第90章 休假(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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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打地鋪的自然是陳喜田,他和在床上的爹娘講了很多話,有這些日子的見聞,也有對未來的打算。

  天亮之後,陳母又煮了兩個雞蛋,外加四顆土豆。她和陳更勇只是揣走了兩個小土豆,其餘的都留給了陳喜田。

  陳喜田難得地睡了個懶覺,起床後他看到了小桌上的碗裡放著兩顆雞蛋和兩顆土豆,無奈的搖了搖頭。

  說起來澳京的伙食條件真的比大陸好上太多,除了稻米和麵粉較少見,從豆腐、魚類中獲取的蛋白質遠超大陸,更重要的是食堂出來的飯菜味道都是一頂一的,油鹽重,讓移民們感覺頓頓都跟下館子似的。

  但這是公司提供的食物,私底下,移民們大多都很節省,像雞蛋這樣的已經算是頂級食材,一般人還吃不到。

  陳喜田知道這是他爹娘對他的愛,但昨晚他已經吃過兩顆,而且在定遠軍中他也經常吃到雞蛋,便將雞蛋留了下來,只吃了兩顆土豆。

  他一個人在屋中,吃完洗漱後就操著一柄木鋤頭來到了午後的一片菜園裡。

  菜園和雞都是公寓住戶特有的福利,每一戶公寓住戶都能申請在附近開墾出一片不超過一分大小的菜園來種植蔬菜。

  陳喜田走進用樹枝圍起來的菜園,稍微一打量就知道這片菜地是頂著一分的限制。

  按照軍中的文化課所講,大明的一畝田大約為610平方米,而澳京縣的一畝則大約是是666平方米,所以一分田就是66.6平方米。

  他爹娘開墾出的這片菜地寬6米,長10米出頭,真是一點指標也不肯浪費。

  澳京縣的天氣適宜,如果不勤加除草,不用幾日,地里就會雜草叢生。

  就這麼一分田,陳家就在裡面種了三種作物,分別是一些土豆,用作平日裡的口糧,一些絲瓜,產量高、甚至可以當雜糧吃,還有點辣椒。

  辣椒這玩意陳喜田吃不慣,但聽說澳京縣的領導們都很愛吃,就以他看到的為例,連長、副連長、還有各位排長都喜歡吃辣椒炒肉,而且軍中還準備做辣醬,說是以後給每位戰士都配上一罐,免得大家嫌土豆餅沒味吃不下去。

  陳喜田的味蕾是繼承他父母的,所以陳家種辣椒不是為了吃,而是可以出售給食堂換取一些補貼。

  一分田而已,他沒花多少時間就除草完畢,又按照陳更勇說的為以前從未見過的絲瓜澆了水。

  做完了這一切還沒到中午,他左右望去,看到了他娘口中的老李家。

  老李是他戰友李狗蛋的爹,家在他們隔壁村,當年李狗蛋的爹死了,李家人趁著李狗蛋還小,想要吃絕戶,李狗蛋的娘反應迅速,拿著值錢的東西帶著剛十歲出頭歲的李狗蛋回了娘家。

  但俗話說,嫁出去的姑娘潑出去的水,縱使他娘帶了一些銀錢,但日子久了還是不受娘家人待見,不得已之下才一同出了海找活路。

  「真慘啊。」陳更勇想著。

  先是死了丈夫,又被搶了房子,回到娘家也沒得到好臉色,顛沛流離地出了海,日子好不容易穩定了下來,小兒子又在戰場上犧牲了。

  陳喜田和李狗蛋也是相識,只是不太熟絡,沒記錯的話,這小伙子還是今年從學校征來的學生兵,年紀還不足十八歲。

  「唉,造孽。」陳更勇想起這麼一個比自己還小的同鄉丟掉了性命,頓時間難受了起來,而且他的娘該多難受啊。

  他長嘆一口氣,扛著鋤頭,走進了李狗蛋家的菜園中,想要為他家的園子除草。

  一進園子就能看出這片地得有一周沒除過草,草都巴掌高了。

  他俯首除草,想用勞動來沖淡心中的悲傷。

  「誰?」一位婦人從公寓走了出來,「是誰,我剛死了兒子你就想霸占我的地嗎?」

  婦人聲音嘶啞,帶著一種絕望的憤怒,手裡緊緊攥著一根柴棍,從屋裡沖了出來,警惕又仇恨地盯著菜園裡這個不速之客。

  陳喜田嚇了一跳,連忙直起身,放下鋤頭,慌亂地擺手:「嬸子,別誤會,我不是壞人,我是陳更勇家的喜田,定遠軍的,你家狗蛋是我戰友。」

  聽到「定遠軍」三個字,婦人的眼神波動了一下,但戒備未消,依舊緊緊握著柴棍,上下打量著他,聲音顫抖:「陳家的?定遠軍的?你跑到我家地里來做什麼?我兒子都沒了,你們還想來占我這幾分活命的菜地嗎?」話語間,眼淚已經不受控制地滾落下來。

  陳喜田心裡一酸,連忙解釋:「嬸子,您千萬別這麼想,我是看這地里草長了,想著狗蛋兄弟,他不在了,您一個人操持不容易,就想著順手幫您除了草,絕沒有別的意思。」他指了指自己除了一小片的雜草,「我真沒動您一棵菜苗!」


  婦人怔怔地看著他,又看了看地里那些被拔起扔在一旁的雜草,緊繃的身體微微放鬆了一些,但臉上的悲戚之色更濃。

  她扔下柴棍,用粗糙的手背抹著眼淚,哽咽道:「除什麼草,除得再乾淨,我兒也回不來了,回不來了。」

  說著,便蹲下身,壓抑地痛哭起來。

  陳喜田站在原地,手足無措。看著婦人因哭泣而劇烈顫抖的單薄肩膀,聽著那絕望的哭聲,他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揪住了,又悶又疼。

  他慢慢走過去,也蹲了下來,保持著一點距離,聲音放得很輕很緩:「嬸子,狗蛋兄弟的事,我們都很難過。他是好樣的,是戰鬥英雄,是為了保護我們澳京才走的。縣長和長官們都記著他的功,把他安葬在烈士陵園最向陽的地方,以後我們所有人都會記得他。」

  婦人哭聲稍歇,抬起頭,淚眼婆娑地看著陳喜田年輕而誠懇的臉:「英雄,陵園,那些有什麼用?能換回我兒子的命嗎?我只要我兒子活著,活著回來啊。」她又忍不住抽泣起來。

  「我知道,我知道。」陳喜田低聲應著,心裡那份因為自己安然歸來而產生的些許慶幸,此刻被巨大的愧疚和心疼淹沒。

  他想起自己父母昨晚的擔憂,更能體會眼前這位母親剜心般的痛苦。

  他沉默了片刻,然後非常認真地說道:「嬸子,以後您家裡有什麼重活累活,您就言語一聲。我休假就過來幫忙挑水、劈柴、除草。我們定遠軍的兄弟,都是您的兒子,狗蛋兄弟走了,他的那份孝心,我們替他盡,絕不能讓英雄的娘在咱澳京受了委屈。」

  婦人聽著他的話,哭聲漸漸止住了,只是還在不停地掉眼淚。

  她看著陳喜田,眼神複雜,有悲傷,有感激,也有一絲茫然

  最終,她長長地、帶著顫音地嘆了口氣,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聲音沙啞:「謝謝你,好孩子,你們都是好孩子,是狗蛋他沒福氣。」

  說完,李狗蛋的娘便回屋了,隔著磚牆,陳喜田依舊能聽到哭聲。

  ……

  三天假期,陳喜田都在忙,他操弄家中和狗蛋家裡的菜園,也幫狗蛋家修繕了雞圈。

  陳更勇和妻子也在忙,他們老一批移民被任命為了小隊長,整天帶著新來的土著人翻地。按他的話說,牛打三遍都會犁地,這些土人用鞭子打個十幾遍才會按要求翻地,難教的很。

  不過,二十人縱使再傻,一天做的活肯定也是遠遠超過他之前一天的活。

  「爹娘,我回去了,這些錢是我省下來的工資和戰鬥津貼,你們收著。」陳喜田走之前還給父母留下了三十塊錢。

  「我們不要,兒啊,我們有吃有喝,還有住的地方,不要你的賣命錢。」陳母淚崩。

  「你們拿著。」陳喜田扔下錢就跑,他不敢回頭,怕爹娘看見他眼中的淚水。

  「我們給你存著,給你娶媳婦、給你修房子,你要保重身體啊。」陳更勇瞧見兒子快走遠了才連忙喊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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