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休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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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定遠軍緊繃很久了,特別是前些天還經過了一場戰鬥,所以吳金石決定讓士兵們輪流休假三天。

  陳喜田的名字就在第一批休假名單中,在吃完席後,他就隨著爹娘一同回了良田鄉。

  路上,陳母拉著兒子的手,絮絮叨叨地說著良田鄉新發生的事。

  「今年良田鄉又新建了不少房子,我和你爹也分到了一間暫住,這下可好了,不用和別人擠在一個房間裡了。房間挺大的,你回去好好住兩天,我和你爹打地鋪,我們一家人好好說說話。」

  陳母說的是良田鄉最新的改善政策,即軍屬、表現優異者、夫妻可申請單間公寓,農業公司根據綜合評估後,通過者就能從集體宿舍中搬到公寓居住。

  陳家兩口子三項都占全了,自然是能首批入住公寓。

  不僅如此,本次改善政策還有許多內容,比如雞鴨租賃,菜園開墾等。

  「你還不知道吧,家裡還租賃了兩隻母雞,你爹給它們搭好了一個雞棚,現在都已經開始下蛋了,每隻雞每個月只需交上去五顆雞蛋,多餘的都歸我們自己。」陳母拉著兒子的手喜笑顏開,「回家了給你煮雞蛋,天天煮。」

  陳父陳更勇則沉默地走在另一邊,眉頭緊鎖,時不時瞥一眼兒子身上那套雖已清洗過但仍能看出磨損痕跡的軍裝。

  一到家,陳喜田發現分的公寓是逼仄卻收拾得乾淨的小房間,小雖小,但也算是個家。

  陳母拿出一口小鐵鍋,又掏出兩顆雞蛋就要給陳喜田煮雞蛋吃。

  「兒啊,娘給你煮雞蛋,瞧你都瘦脫相了,在隊伍里是不是吃不飽?受苦了。」陳母的聲音帶著哽咽。

  但如果非要說陳喜田瘦脫相了那也是無稽之談,事實上,新到澳京的移民大都身形瘦弱、形如枯槁,而陳喜田進了武裝護衛隊後吃的好、吃的多,經過大半年的營養補充和身體鍛鍊,現在最多能說是精瘦,比之前剛來時胖多了。

  但可能在父母眼中,只要不是胖成球,都會被說「瘦了」。

  今天是「國家公祭日」,放了一天假,陳喜田父母都不用上工,陳更勇回家後還沒想好怎麼和兒子說退伍的事,便跑出去扯雞草、抓蟲去了。

  晚飯期間,陳更勇悶頭喝了幾口地瓜粥,終於放下了碗筷,聲音沉悶地開了口:「喜田,這兵,咱不當了。」

  陳喜田夾鹹菜的手頓住了。

  陳母立刻接話:「對,對,不當了,太嚇人了,前幾天……前幾天隔壁的老李家,他家小子不是也去了北邊?人沒回來,就送回來一身舊衣裳和一面旗子……他娘哭得暈過去好幾回,兒啊,娘就你這一個獨苗,你要是有個三長兩短,我和你爹可怎麼活?。」說著,她的眼淚就掉了下來。

  陳更勇嘆了口氣,語氣緩和了些,卻更加沉重:「田兒,爹知道,當兵吃糧,是為公家做事,光榮。吳長官、劉排長他們也都是好人,待你不薄。

  但這終究是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的營生,咱們老陳家幾代單傳,就指望你開枝散葉。

  你看,現在仗也打完了,正好借著這個機會,我去找長官說說情,讓你退了伍。咱家在農業公司表現不錯,下半年指定能分到地的,日子有奔頭,爹娘再給你說房媳婦,安安穩穩過日子,不好嗎?」

  陳喜田放下碗,沉默了。他看著母親通紅的眼眶,父親殷切又擔憂的神情,心裡堵得難受。他知道爹娘是心疼他,怕他死。

  他深吸一口氣,抬起頭,目光掃過爹娘焦慮的臉,最後落在自己那雙布滿老繭和傷痕的手上。

  「爹,娘,」他的聲音不高,卻很清晰,「你們說的,我都懂。怕我死,怕咱家斷了香火。」

  「可是有些事,我得說。」他頓了頓,組織著語言,「咱家現在這地,這能安安穩穩種地的日子,是咋來的?是張縣長、吳長官他們帶著人,一刀一槍打出來的,是好多像咱一樣的人,流血流汗換來的,北邊那一仗,死了五個弟兄,他們也是別人的兒子,別人的爹。」

  他的聲音有些哽咽:「他們為啥死,就是為了我們澳京縣往後不受襲擾,地里礦里有人幹活,讓我們移民的日子變得更好嗎?」

  「再說,咱現在退?往哪兒退?」陳喜田的語氣激動起來,「咱是澳京的兵,吃的澳京的糧,拿的是澳京發的餉,長官沒虧待過咱們,訓練是苦,打仗是會死人了,可哪次少了咱們的吃穿?受了傷,軍醫給治;立了功,長官給賞;就算……就算真死了,你們也看到了,縣長親自給主持儀式,葬在烈士陵園,受後人香火,這待遇,大明朝廷能給一個丘八嗎?」


  他看向父親:「爹,您以前總說,在大明,當兵的是賊配軍,是叫花子,誰都瞧不起。可現在呢?咱走在街上,誰不高看咱定遠軍一眼?為啥,因為咱是真刀真槍打出了威風,抓回來了600個幹活的野人,這不是虛的。」

  「我知道你們怕我死。」陳喜田的聲音低沉下去,「我也怕,但我更怕咱剛過上的好日子又沒了,要是人人都怕死不敢當兵,那誰去守海邊?誰去打土著?等壞人打上門,咱這點地,這家,還能保住嗎?到時候,別說傳宗接代,怕是連命都沒了!」

  他伸出手,緊緊握住父母粗糙的手:「爹,娘,兒子不是不懂你們的苦心。但這兵,我不能退,咱澳京現在還不穩當,還得靠咱們這些當兵的給它撐著呢!等以後真太平了,強大了,說不定就不用這麼拼命了,但現在,不行。」

  房間裡一片寂靜,只剩下陳母隱隱的哭泣聲,陳更勇只是默默擦著眼淚,他深深地看著兒子,他發現自己好像第一次真正認識這個離家時還帶著稚氣的兒子。

  兒子眼裡有光,有一種他從未見過的,叫做「信念」的東西。

  良久,陳更勇長長嘆了口氣,肩膀似乎垮了下去,又似乎鬆了下來。他重重拍了拍兒子的肩膀:「罷了,罷了。你小子是長大了,道理比爹懂得多。你想清楚了,爹娘不攔你了,在隊伍里,好好干,也千萬護好自己,活著回來!」

  陳喜田重重點頭,眼圈也紅了:「哎。爹,娘,你們放心,我一定活著回來,還要給你們掙個軍功章回來。」

  陳更勇之所以被兒子說服,除了感覺到兒子好像長大成人能幫自己拿定主意了外,之前夜校上的課程也起了作用。

  夜校不僅在教認字、識數,還有講故事和政策宣傳環節。

  講故事是為了吸引大家的注意力和勸導向善,政策宣傳則就是單純的洗腦了。

  比如夜校的故事會上,岳飛、戚繼光等都是常客,而反面例子也有,例如殘暴的朱棣和土木堡戰神。

  主講人孫耀祖剛拿著這些稿子時手都是抖得,對於大明皇帝的黑歷史,他也是略知一二,但要他當著眾人講述,他確是有些不敢,不過一回生二回熟,被逼著講了幾場後,他仿佛被打通了任督二脈,不僅可以脫稿,還添油加醋地增加了不少私貨進去。

  連組織夜校的穿越眾都不知道他到底想通了些什麼。

  話說回來,陳更勇作為夜校優秀學生,對家國、政策、忠義等概念的認知在移民中已經屬於最前列。

  之前他一個勁的鼓動兒子退伍不過怕兒子拎不明白,白白地去送了命,且想要讓兒子完成傳宗接代的任務。

  既然現在兒子想的如此清楚,他也閉上了嘴。

  他聽過文天祥的故事,其中有一句「凡在臣子,世受國恩,各懷忠義之報,必效死立功」,他們雖不是臣子,也不算世受國恩,但也因為兒子入伍,承了不少澳京縣政府的恩情,便不再強求退伍之事。

  但,他還是忍不住。

  「喜田,你也老大不小了,我看這次抓的土人中也有不少容貌俊俏的女子,雖然黑了一點、傻了一點,但膀大腰圓,一看就能生兒子。」

  「爹,親爹,你可別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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