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離別之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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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52章 離別之苦

  看了小半天,直至捲簾門拉上,她也沒有進店。

  只是隨著燈光謝幕而退走。

  翌日,霜降。

  秋意漸濃。

  晨間空氣里已帶著明顯的涼意。

  呼出的氣息在清冷空氣中已經能凝成淡淡白霧。

  美味炒菜店門口那棵老香樟樹的葉子邊緣開始泛出深淺不一的黃色。

  偶爾有幾片耐不住的葉子打著旋兒飄落。

  捲簾門照例在清晨被吳焱準時拉起,發出熟悉的、略顯沉重的嘩啦聲響,打破了街道的寧靜。

  林女士隔了一夜才登門。

  她今天穿著得體。

  她以前總是選擇在午後客人相對稀疏的時段出現。

  像今天這樣早市時來訪,還是頭一次。

  「林女士,早上好。」

  劉語心抬起頭,臉上露出職業化卻又不失真誠的溫和笑容。

  略顯驚訝的語氣脫口而出。

  「今天這麼早?是有什麼特別想吃的需要提前預定嗎?」

  劉語心下意識以為對方是來預訂哪道功夫菜的。

  林女士微微頷首,目光掃過店內。

  她的表情比平時似乎柔和了些許。

  鏡片後的眼神少了一些審視的銳利。

  多了一點複雜情緒。

  那裡面摻雜著一絲追憶,一絲猶豫,甚至是一絲近鄉情怯般的波動。

  「只是路過,想起些事情,順便進來看看。」

  她的聲音一如既往的平穩冷靜。

  視線最終落在一旁操作台上。

  劉語心正在驗收王大爺合作社清晨剛送來的一批干菇。

  那批香菇品質極佳,朵形圓整,菌蓋厚實,菌褶緊密。

  呈現出自然的棕褐色,散發著濃郁的、陽光曬乾後特有的醇厚菌香。

  但長途運輸,難免會有極少數在箱底因擠壓而菌蓋略有碎裂或形態不夠完美的次品。

  按照店裡的標準,這些通常會被劉語心細心挑揀出來,單獨放在一個小籃子裡。

  它們最終的歸宿,要麼是用於熬製員工餐的高湯底,最大限度地利用其風味,要麼就因為品相實在不佳而被處理掉。

  林女士的腳步頓了頓,走向劉語心。

  「這些————」她伸手指了指那個小籃子裡其貌不揚的次品,聲音很輕。

  「哦,這些啊。」

  劉語心抬起頭,解釋道:「是運輸中稍微碰傷一點或者形態不太好的,正準備挑出來。

  我們店裡的菜品,尤其是對外售賣的,對食材的品相要求比較高,這些是不會給客人用的。」

  她語氣自然,並不覺得這有什麼問題。

  這是確保出品質量的標準流程。

  林女士沉默了片刻,手指無意識的蜷縮了一下。

  再開口時,語氣小心建議著:「這些香菇,我看過了,只是形態上略有瑕疵,風味物質並無損失,香氣也很正,直接棄用————有些可惜了。」

  她頓了頓,「其實————它們非常適合用來熬製菌菇醬。」

  「菌菇醬?」劉語心更加訝異了。

  這位看起來極為講究、對細節要求極高、甚至顯得有些疏離的女士,竟然會關注這些邊角料的利用?

  這和她平日裡給人的印象大相逕庭。

  「對。」

  林女士走上前幾步,從小籃子裡拿起一小朵品相稍遜但依舊硬挺的香菇。

  放在鼻尖下輕嗅,動作嫻熟。

  「香味很正,是太陽曬透的味道,沒有悶捂氣。」

  她放下香菇,繼續說著,語速平緩,「可以用這些香菇,加上一點干蔥頭碎、蒜末,用好的植物油,嗯——比如菜籽油或玉米油,小火慢炸,慢慢逼出所有香氣。

  火候是關鍵,不能急,炸到香菇粒金黃酥脆,干蔥蒜末香氣完全釋放出來。


  最後用少量釀造醬油和一點冰糖調味提鮮,喜歡的話還可以加點白芝麻增香。

  冷卻後就是極好的佐餐醬料。

  拌麵條、夾饅頭、抹麵包,甚至用來炒飯、蒸肉餅,都很提味,是下飯的好東西。

  尤其是————作為員工餐的調劑,應該不錯,物盡其用,也不會浪費這些好食材。」

  她的話語流暢自然。

  每一個步驟、每一個細節都娓道來。

  得是親手製作過、並且深知其妙處的人才能擁有的經驗。

  劉語心聽得愣住了,「聽起來————非常棒,很實用。」

  「謝謝您的建議,林女士,我們回頭一定試試看。這麼好的香菇,只用來熬湯底確實有點浪費了。」

  林女士點了點頭,沒再就這個話題多說什麼。

  目光再次環視了一圈忙碌而井井有條的後廚。

  尤其在正背對著她,專注切著火腿的吳焱背影上停留了一瞬。

  那眼神複雜難辨,然後便轉身,如同她來時一樣悄無聲息離開了店鋪。

  仿佛只是偶然拂過水麵的微風,留下一圈淺淺的漣漪。

  這個小插曲很快被愈發忙碌的早間備料節奏淹沒。

  孫鶯鶯好奇問了一句,劉語心簡單複述了林女士的建議,大家也都覺得是個好主意。

  到了午間員工餐前,劉語心按林女士說的方法,試著做了一小罐菌菇醬。

  小火熱油,下入干蔥蒜末,瞬間爆發出令人食慾大動的焦香。

  接著倒入切碎的香菇大粒。

  慢慢的,菌菇特有的濃郁鮮香被熱油一點點逼出,與蔥蒜香完美融合。

  最後調入鎮海醬油和老冰糖。

  那咸鮮誘人、帶著複合焦糖氣息的醬香瀰漫開來。

  醬剛熬好,還咕嘟著冒著細小的油泡,未曾完全冷卻。

  吳焱從主灶台邊走過來,準備吃飯。

  他的目光掠過那罐色澤深褐、油亮誘人、散發著誘人香氣的菌菇醬。

  鼻翼翕動兩下,腳步頓住。

  這香氣————有一種異常的、尖銳的熟悉感。

  不是他熟悉的任何一種店裡常用的複合醬料香氣。

  這是一種更家常、更質樸,甚至帶著點————

  遙遠記憶色彩的香味。

  這香味像把鑰匙,瞬間打開了他腦海深處某個塵封的角落。

  他看向正在給暖暖圍餐巾的劉語心:「語心,這醬————?」

  他聲音裡帶著探尋。

  劉語心抬起頭,手上動作沒停:「哦,那個啊,是上午林女士過來,偶然看到我們挑出來的品相不好的香菇,隨口教的一個方子,說讓我們做員工餐試試,物盡其用。

  沒想到聞著還真香,剛熬出來的。」

  她語氣輕鬆,並未覺得有何特別。

  「林女士?」

  吳焱面露疑惑。

  那位每次來都像在進行無聲評估的女食客?

  她怎麼會突然關注起員工餐,甚至教起利用邊角料的配方?

  直覺告訴吳焱,這絕非隨口一說。

  這醬的香氣,背後一定有什麼。

  他拿起一個乾淨的小勺,舀了一點點溫熱帶著油潤的菌菇醬,送入口中仔細品嘗。

  味道————

  咸鮮適口,菌香濃郁純粹,油潤卻不膩,是非常經典好吃的家常風味。

  但就在這純粹的風味里,他嘗到了一種很熟悉的感覺,和他爸做的味道大差不差。

  「巧合?還是有什麼內在聯繫?」

  他放下勺子,沉默了片刻,對媳婦說:「語心,你有林女士的聯繫方式嗎?」

  劉語心雖然心中疑惑,但還是很快從收銀台下的名片夾里找了出來。

  吳焱當即給那個郵箱發去了一封簡短的郵件。

  郵件里,他先是禮貌問候,然後表達了感謝。


  說按她教授方法製作的菌菇醬備受員工好評。

  隨後筆鋒一轉寫道:「————菌菇醬風味獨特,我爸吃了以後,感覺很是熟悉。冒昧請問,您方方便告知此配方的淵源或出處?若有唐突,萬望海涵。吳焱敬上。」

  郵件發出後,吳焱並未期待能立刻收到回復,甚至不確定是否會收到回復。

  畢竟對方說不準就是米其林評審員。

  身份特殊,行為需恪守準則,與考察對象保持距離是基本要求。

  然而,僅僅過了不到半小時,電腦提示音清脆地響起一收到了新郵件。回復速度之快,遠超預期。

  吳焱移動滑鼠,點開郵件。

  回復的內容同樣簡潔,措辭禮貌而克制。

  但字裡行間卻帶著千斤重量,重重敲在吳焱心上:「吳老闆台鑒:醬料粗陋,是家常小味小菜,不足掛齒。或許是緣分使然,此方不是我原創,是在大約二十年前,我母親下崗後,為維持生計,在原國營第七紡織廠門口擺攤售賣早點饅頭時,幸得一位吳老師傅無私相授。吳師傅說,此醬可佐餐,可拌麵,成本低廉卻風味十足,助我家渡過最初艱難時日。我母親時常感念,囑我勿忘。今日見貴店棄置香菇,憶及往事,一時多言,唐突之處,敬請海涵。林婧。」

  吳焱盯著屏幕上的文字,尤其是吳老師傅那幾個字,反反覆覆看了好幾遍。

  這是我爸乾的?」

  許多模糊的童年記憶碎片瞬間被這條清晰的線索串聯起來,變得鮮活。

  他依稀記得,父親確實如此,心地善良,樂於助人。

  看到廠子附近下崗生活困難的工人,他總是能幫就幫。

  常掛在嘴邊的話是:「咱就是個工人,沒啥大本事,但能幫人吃上飯,就是積德,就是最大的功德。」

  他從未想過,父親當年種下的這一點看似微不足道的善因,會在二十年後,時光流轉,以這樣一種意想不到的方式,悄然迴響在他的生活中。

  那位看似冷靜甚至有些疏離的評審員,一次次違規前來,一次次目光複雜審視,原來背後藏著這樣一段跨越了兩代人的、沉甸甸的緣份和一份深切的感激。

  她之前的種種行為,此刻都有了合理的解釋。

  那或許不僅僅是對菜品的考察,更是一種無聲的確認,一種對過往恩情的默默注視。

  他深吸一口氣,將郵件內容簡單告訴了同樣驚奇的劉語心。

  夫妻倆相視無言。

  心中充滿了奇妙的宿命感。

  幾天後的一個下午,晚市尚未開始,店裡相對清閒。

  那個總是扎著簡單馬尾辮、笑容略帶羞澀和疲憊、每次來都只點一碗最便宜的酒釀圓子的女大學生,已經連續三天沒有出現了。

  吳焱在整理收銀台下方儲物格時,指尖無意中觸碰到了一個硬硬的小紙片。

  他拿出來一看,是一張已經有些褶皺、明顯過了期的電影票根。

  機打的字跡已經模糊斑駁。

  票根邊緣微微捲起、發毛。

  明顯曾被主人無數次摩挲、捏緊。

  他努力回憶,想起來大概是上周。

  ——

  那個女孩匆匆吃完圓子,掃碼付款後離開時,似乎從她那略顯破舊的帆布包裡帶掉了什麼。

  當時正值午市最忙亂的時候,他沒太在意,下意識將掉落在檯面上的東西收進了收銀台抽屜。

  他拿著那張票根,看著上面模糊的影院標識、電影名稱和那個早已過去的日期。

  正準備將其與其他雜物一併清理掉時。

  一種極其微弱的、卻異常清晰的共鳴感,如同堅韌絲線般,悄然纏繞上他的指尖,瞬間連通了他的感知。

  特定記憶點共鳴能力被動觸發。

  眼前的景象微微晃動、模糊。

  耳邊仿佛響起電影片尾悠揚又帶著無盡傷感的音樂。

  視線所及,是昏暗影院裡逐漸亮起的刺眼燈光,以及————身邊空蕩蕩的、還殘留著一絲體溫的座位。

  指尖的觸感變得濕潤。

  是滴落的淚痕一次次浸染了票根。


  將那印刷字跡微微暈開。

  紙張因此變得柔軟而脆弱。

  鼻尖縈繞著爆米花味道。

  與淚水咸澀微苦的交織一起,形成一種酸楚。

  巨大的、幾乎將人淹沒的悲傷,無邊的、刻骨的懷念,還有一絲無法挽回、

  無可奈何的絕望,如同冰冷的海潮般洶湧襲來,幾乎讓吳焱窒息。

  這玩意還有點危險。

  共鳴的焦點,出乎意料的,牢牢鎖定在那股焦糖黃油爆米花的氣味上。

  它在這片巨大的悲傷中顯得如此突兀,卻又如此重要。

  仿佛是與某個人、某個時刻最後的一點溫暖和最後的美好聯結。

  吳焱猛的從共鳴中回過神來。

  心臟因感受到那股強烈的情緒而微微抽緊,呼吸都有些急促。

  他低頭看著手中那張小小的、承載了巨大悲傷的票根,看著上面模糊的日期和淚漬,心中已然明了。

  那個總是獨自前來、默默吃一碗最便宜的圓子、笑容勉強的女孩,正在經歷著怎樣的痛楚與失去。

  那場電影,或許是————

  最後的陪伴。

  他沒有說話,臉色沉靜。

  默默將那張票根小心放回原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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