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霧都的迷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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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樓的走廊鋪著厚實的波斯地毯,織金的石榴圖案在腳下綿延。506套房的橡木門上,黃銅門牌被擦得鋥亮,泛著溫潤的光澤。

  推門而入,套房內光線柔和,落地窗的絲絨窗簾半攏,泰晤士河的波光在柚木地板上投下細碎的金斑。

  客廳中央擺著一張桃花心木的書桌,旁邊是一台瑞士製造的八天鏈座鐘,齒輪的輕響在靜謐中格外清晰。

  壁爐架上,一隻鎏金水晶酒瓶折射著晨光,映出對面牆上一幅小小的雷諾瓦複製畫。

  門鈴響起時,肖恩剛用鍍銀剃鬚刀刮淨下巴的胡茬。他放下毛巾,走到門前。

  門外站著一位典型的英國紳士,橢圓臉型,下頜線條如英鎊硬幣般清晰,鐵灰色的鬢角修剪得光潔平整,條紋晨禮服熨帖得沒有一絲褶皺。

  「哈里·克羅克。」來人微微頷首,聲音裡帶著倫敦西區特有的圓潤腔調。「查理堅持要我親自來拜訪。」

  肖恩側身讓出通道。克羅克緩步走進房間,目光在套房內謹慎地巡視,最終停留在書桌上的地圖和座鐘上。

  「查理很看重這次合作。」克羅克突然轉身,從內袋取出一個燙金信封。絲綢襯裡的內袋發出輕微的摩擦聲,「既然你們對《大馬戲團》的歐洲發行權這麼迫切……」

  信封在陽光下泛著蜂蜜般的光澤,火漆印上是卓別林標誌性的小鬍子剪影。

  克羅克用烏木手杖的金質杖頭輕點信封:「私人放映會,下周三,萊斯特廣場劇院。」

  他的嘴角揚起恰到好處的一抹弧度,眼角卻紋絲不動,「查理特意交代,要給您安排最好的座位。」

  當肖恩微笑著接過信封時,注意到克羅克修剪整齊的指甲,在信封背面留下了幾道細微的壓痕,這個聽說以冷靜著稱的談判高手,此刻仿佛正在克制著某種情緒。

  「今晚七點,」克羅克的手杖在地毯上敲出兩個淺坑,「我在薩伏伊的河廳準備了一個接風宴。」他的目光突然變得專注,「當然,科沃德先生和勞倫斯小姐也會收到邀請。」

  夜幕降臨,薩伏伊酒店的風廳燈火通明。肖恩身著黑色燕尾服,米哈爾和卡特森律師如影隨形地跟在他的身後步入宴會廳。

  水晶吊燈的光芒在銀質餐具上跳躍,映照出滿室衣香鬢影。

  克羅克站在壁爐旁,烏木手杖的金質杖頭有節奏地輕點著大理石壁爐台,他正與一位舉止優雅的紳士熱絡地交談著。

  後者穿著一件剪裁前衛的深藍色絲絨禮服,領針上別著一枚超現實風格的胸針,那扭曲的時鐘造型,顯然是達利的手筆。

  「啊,我們的大西洋來客。」克羅克遠遠地舉杯示意,卻並未移步相迎。他的目光在肖恩身上停留片刻,便轉向正在彈奏鋼琴的男士,「艾弗,來段《風流寡婦》如何?瑪麗昂最愛這支曲子。」

  瑪麗昂·戴維斯正倚在三角鋼琴旁,香檳色的真絲禮服勾勒出她姣好的身形。

  她向肖恩投來一個善意的微笑,珍珠耳墜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搖晃。肖恩不動聲色地接過侍者遞來的威士忌,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蕩漾。

  「那枚胸針很有趣,不是嗎?」肖恩走近瑪麗昂,目光落在男士領口那枚扭曲時鐘上,「像是時間在融化。」

  瑪麗昂的眼睛突然亮了起來,她順著肖恩的目光望向那位穿著絲絨禮服的紳士,唇角揚起一個瞭然的弧度。「啊,您注意到了愛德華的達利胸針了?」

  她聲音輕快,帶著一種分享秘密般的親昵,「那位是愛德華·詹姆斯先生,超現實藝術的狂熱收藏家,也是我們沙龍最慷慨的贊助人。」

  她的語調忽然變得更加熱切,巧妙地轉換了話題:「不過,肖恩先生,您在洛杉磯的成就才是真正令人驚嘆的談資。」

  她的目光中流露出真誠的欽佩,「能讓米高梅和特藝色在短短兩個月內達成共識,這可不是一般人能辦到的...」

  她的話被克羅克突然提高的笑聲打斷。這位東道主正俯身為剛進來的勞倫斯點燃香菸,銀質打火機的火苗在他鐵灰色的鬢角鍍上一層跳動的金邊。

  「親愛的格特魯德,」克羅克的聲音刻意提高了幾分貝,「聽說你拒絕了派拉蒙的新合約?」

  他手腕一抖合上打火機,金屬蓋合攏時發出清脆的「咔嗒「聲。瑪麗昂的珍珠耳墜隨著這聲響輕輕一顫,她向肖恩投來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

  諾韋洛的鋼琴聲適時插入,他彈奏起《演藝船》中的「Old' Man River」,但故意放慢了節奏,讓原本激昂的旋律變得暗流涌動。


  晚宴進行到主菜時,科沃德端著香檳,不動聲色地踱到了略顯孤立的肖恩身旁。「哈里今晚有些特別...殷勤,你不覺得嗎?」

  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掃過餐桌對面,克羅克正俯身為瑪麗昂拉椅子,那過分熱絡的姿態與他對肖恩顯而易見的冷淡形成了鮮明對比。

  科沃德輕輕晃動著杯中金黃的液體,嘴角噙著一絲譏誚笑意。「他忙著對所有人展示他的重要性,卻唯獨忘了今晚真正的貴客是誰。」

  側過頭,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音量對肖恩說,「這急切的模樣,倒像是急著要向誰證明什麼...或者說,掩蓋什麼。」

  甜點上來時,肖恩不經意間提起了先鋒光學最新的三色帶彩色膠片技術。整個餐桌突然安靜了幾秒,銀質餐叉碰觸瓷盤的聲響戛然而止。

  克羅克的下頜突然繃緊,嘴角那抹慣常的弧度凝固成了僵硬的假笑。鐵灰色的鬢角處,一根青筋隱約跳動。

  瑪麗昂的香檳杯發出「叮」的輕響,打破了沉默。「我聽說,」她甜美的嗓音像鍍了蜜的銀鈴,「卓別林的聯美公司好像正在和先鋒光學合作吧?」

  她的手指輕輕轉動杯腳,「上周查理送來的信里還夾著一張奇怪的膠片樣本呢。」

  科沃德的眉毛幾不可察地挑了一下。諾韋洛的刀叉「不小心」碰響了餐盤,掩蓋了克羅克手杖落地的悶響。

  愛德華·詹姆斯忽然向前探出身子,他那枚超現實主義風格的領針在燭光下詭譎地閃爍,在亞麻桌布上投下一道扭曲的時鐘投影。

  「親愛的瑪麗昂,」他的聲音像絲綢般滑過餐桌,「那張膠片...該不會是三色分層顯影的吧?」

  整個餐桌的氣氛驟然間微妙了起來。勞倫斯的手指停在珍珠項鍊上,她的目光在克羅克和肖恩之間來回遊移。

  「查理總是這麼童心未泯,」瑪麗昂輕笑著用象牙骨扇遮住了半張臉。「上次還往信里夾馬戲團門票。」她的腳尖在桌下輕輕碰了碰肖恩的鞋尖。

  「時候不早了。」勞倫斯突然起身,珍珠手鍊在腕間叮噹作響,「明天還有排練吶。」她的目光在肖恩和克羅克之間短暫停留,嘴角浮現出一絲瞭然的微笑。

  當最後一位客人離開後,風廳里只剩下肖恩和那台自動演奏的留聲機。唱片在寂靜中空轉著,唱針划過無聲的紋路,仿佛仍在追憶方才那曲未盡的《月光小夜曲》旋律。

  米哈爾從陰影中走出,遞上一份電報:「顏料的存放地址已確認,是否交易等待進一步的指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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