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最後的查爾斯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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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奧林匹克號郵輪的沙龍舞廳里空氣悶熱而潮濕,混合著香水、酒精和雪茄的味道。巨大的水晶吊燈隨著船體輕微晃動。

  成千上萬塊稜鏡相互碰撞,發出細微不絕的「叮鈴」聲,將燭光折射成一片令人眼花繚亂的光雨,在鎏金的壁飾和浮雕上投下跳動不止的光斑。

  這是航程的最後一夜,狂歡中帶著不管不顧的放縱。所有人都明白,明天一早靠岸,這個海上浮華夢境就會徹底醒來。

  十二人編制的爵士樂隊賣力演奏著《Tiger Rag》。小號手的臉頰鼓得通紅,薩克斯風泛著油膩的暖色光澤。鋼琴師的手指飛快跳躍,切分音像不斷爆裂的香檳氣泡。

  舞池中央,女士們的絲綢裙擺隨著舞步飛旋,露出小腿優雅的曲線。男士們的漆皮鞋踩在柚木地板上,發出密集的「嗒嗒」聲。

  勞倫斯斜倚在三角鋼琴旁,指尖夾著細長的香菸。「倫敦的夜晚,可比這艘船有趣多了。」她的聲音穿透樂聲,飄進肖恩耳中。

  「索霍區那些藏在地下的爵士酒吧…裡頭儘是些你想不到的好玩東西。」

  她輕吸一口煙,緩緩吐出,煙霧模糊了她唇角那一抹玩味的笑。「就連他們用的樂譜架,據說都是從大英博物館裡『借』出來的老展品。」

  科沃德不知何時出現,遞來一杯威士忌。「格特魯德忘了告訴你,」他用酒杯輕碰肖恩的,「我們在切爾西有個小沙龍,每周四聚會,畫家、詩人,還有些愛聊天的劇院老闆。」

  就在這時,薩克斯風手猛地吹出一長串滑音。同時,大廳吊燈「啪」地全部熄滅。整個舞廳陷入十秒鐘的徹底黑暗。

  黑暗中,玻璃杯摔碎在地板上,女人短促的、帶著曖昧的驚叫,然後是更加放肆的歡笑聲和口哨聲。

  燈光再度亮起時,舞廳一片狼藉。香檳酒液在地板上蜿蜒,浸濕了散落的蕾絲手帕和珍珠髮簪。

  餐巾像被揉碎的白玫瑰,沾染著口紅印和酒漬。就連最端莊的淑女也卸下偽裝,絲綢手套不知何時被褪下,塞進了身旁男士的西裝口袋。

  樂隊的節奏一變,轉成了更快的《Charleston》。考沃德隨著節奏,輕輕晃了晃手中的酒杯。

  「倫敦就像這首曲子,」考沃德嘴角掛著一絲玩味的笑,「表面看起來規規矩矩,骨子裡…全是不按牌理出牌的即興發揮。」

  樂曲進入尾聲。銅鈸猛地合上,發出最後一聲轟鳴。水晶吊燈開始瘋狂旋轉,數千塊稜鏡將光斑投向每個角落。

  勞倫斯像一團燃燒的火焰滑入舞池中央。猩紅裙擺掃過之處,香檳杯接連傾倒,在柚木地板上蜿蜒出一道金色河流。倒映著天花板上支離破碎、瘋狂旋轉的光影。

  科沃德遞來一杯碧綠色液體。「最後一杯,」他的聲音在喧囂中清晰可辨。杯中的克羅埃西亞苦艾酒在旋轉燈光下泛著詭異的翡翠光澤。

  「為了那些即將在倫敦上演的好戲。」他的小指在杯沿輕輕一叩,酒液泛起小小漩渦。

  舞池中央,勞倫斯突然仰頭大笑,雪白脖頸拉出優美弧線。黑珍珠耳墜在她耳垂下方劇烈晃動。

  樂隊所有樂器同時爆發出最後轟鳴。小號聲嘶力竭攀上高音,薩克斯風嗚咽著沉入低音區,鋼琴的黑白鍵在最後一個和弦中同時沉落。

  在這餘音震顫的間隙中,郵輪發出低沉的汽笛聲,穿過舞廳每個角落。遠處泰晤士河口的導航燈火已在天際線上閃爍。

  但沒人願意去看窗外漸近的陸地。香檳泡沫仍在破碎,舞鞋仍在旋轉。在這支舞曲與下一支之間,在今晚與明天之間,音樂成了抵禦現實的最後屏障......

  破曉時分,倫敦碼頭籠罩在灰青色的晨霧中。奧林匹克號巨大的鋼鐵輪廓被暈染得模糊而柔和。

  肖恩站在舷梯頂端,河風吹起他駝絨大衣的衣擺。指尖摩挲著口袋裡那枚意外出現的黑珍珠耳墜,冰涼圓潤的觸感提醒著昨夜狂歡並非幻覺。

  碼頭上,穿著制服的報關員已經開始忙碌。勞倫斯站在海關通道處,用純正倫敦上流社會的口音與一位官員低聲交談著,修長手指間夾著燙金名片。

  「明天中午,棕櫚廳見?」科沃德調整著鹿皮手套,目光掃過遠處裝卸貨物的碼頭工人。「我約了幾位對查理的新片有特別興趣的朋友。」他在「特別」兩個字上加重了音調。

  勞倫斯輕盈地走來,鴿灰色晨裙上的珠片在霧氣中閃爍,像撒了一身碎鑽。「別擔心行李,」她朝海關方向點點頭,珍珠耳墜隨之輕晃。


  「那些'特殊器材'會直接送到酒店地下室。」她的手指不經意間拂過肖恩袖口,留下一縷鈴蘭香氣。

  汽笛長鳴,碼頭鐘樓敲響七下。科沃德優雅鞠躬,轉身走向另一輛轎車。勞倫斯坐進幻影后座,透過車窗對肖恩露出神秘的微笑,那抹紅唇在晨霧襯托下格外醒目。

  酒店侍者輕聲提醒:「先生,您的河景套房準備好了。」

  肖恩最後看了一眼晨霧中逐漸清晰的倫敦天際線,聖保羅大教堂的穹頂若隱若現。

  他彎腰坐進車內,真皮座椅散發著皮革保養劑的香氣。扶手台上放著一份今早剛出版的《泰晤士報》。

  頭版加粗標題赫然映入眼帘:「卓別林新片歐洲首映在即,發行權花落誰家?」配圖是卓別林戴圓頂禮帽、拿手杖的經典劇照。

  引擎發出低沉的轟鳴,勞斯萊斯緩緩駛離碼頭。後視鏡里,奧林匹克號的煙囪依然冒著最後一縷白煙,像是一個不願醒來的夢境,而前方,倫敦的街道正從晨霧中漸漸甦醒。

  當勞斯萊斯駛過滑鐵盧橋時,肖恩從口袋裡掏出那枚黑珍珠耳墜,舉到車窗邊。

  灰白色的晨光穿透珍珠層,在他灰藍色的眼眸里,投下了一小點轉瞬即逝的、微弱的光斑。

  隨即,他便像是失去了興趣一般,漫不經心地將耳墜隨手塞回了大衣內袋。

  男女之間那些微妙而複雜的暗示與遊戲,在此刻,遠不及他放在腳邊公文包里那份等待簽署的發行合約來得重要。

  「先生,我們到了。」司機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薩伏伊酒店的新藝術風格門廊在晨霧中浮現,銅質雨棚上凝結著細密的水珠。

  穿著猩紅制服、戴著白手套的門童已經拉開雕花車門,門把手上精緻的「S」字母徽記在晨光中閃爍。

  「這是您的河景套房鑰匙,從露台可以俯瞰國會大廈的鐘樓全貌。」

  前台經理的微笑精確得如同瑞士鐘錶,雙手捧出嵌著藍絲絨襯裡的燙金鑰匙套。

  「您同伴的房間都在五樓,按照您電報里的要求安排好了。」肖恩的鋼筆尖在瑞士羊皮紙登記簿上稍作停留,簽名像午夜綻開的曇花般暈染開來。

  此時,身著雙排扣燕尾服的侍應生已悄然呈上銀托盤,愛爾蘭亞麻襯布上整齊排列著兩個鑰匙套,每個套子右下角都用花體字燙印著對應的房號。

  電梯的黃銅門合上的瞬間,他透過柵欄注意到大堂沙發上坐著兩個男人:一個舉著《每日鏡報》,但報紙第三版的賽馬版明顯被撕去了一角,另一個正擺弄著嶄新的萊卡相機,鏡頭卻始終對著電梯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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