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冰雕的暗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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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肖恩的手指輕輕轉動著杯腳,杯中琥珀色的威士忌隨之晃動,在酒吧昏黃的燈光下折射出溫暖而複雜的光暈。

  他的嘴角保持著一個難以捉摸的小弧度,目光從容地在考沃德和勞倫斯之間移動,仿佛在評估一場無聲的演出。

  「事實上,」他開口道,在鋼琴曲的間隙中顯得格外清晰。他故意停頓了一下,仿佛在挑選最恰當的詞語。

  「我此行的目的,是去倫敦與卓別林先生的經理人,哈里·克羅克先生,簽署關於《大馬戲團》歐洲發行權的分成協議。」

  話音落下的瞬間,空氣似乎凝滯了。勞倫斯夾著銀質菸嘴的手指突然停在半空,一縷纖細的青煙從燃燒的菸頭上不受干擾地裊裊上升。

  考沃德正要舉杯的手也僵在了途中,杯中的威士忌因為這突兀的停頓而微微晃動,酒液掛上杯壁。

  「上帝啊!」勞倫斯最先打破沉默,她倒吸一口氣,那雙貓眼石般的眼睛瞬間被點亮,閃爍著難以置信的興奮光芒。

  「查理的新片?就是去年他耗在那個偏僻馬戲團里拍的那部?」

  她激動地向前傾身,冰涼的手指一下子抓住了肖恩西裝包裹的小臂,「我在片場待過兩周!查理為了那個該死的走鋼絲鏡頭,反覆拍了七十九次!七十九次!」

  考沃德緩緩放下酒杯,杯底在桌面上發出「咔」的一聲輕響。他修長、骨節分明的手指開始有節奏地輕輕敲擊著桌面,發出近乎無聲的叩擊。

  「這就有意思了,」他的聲音忽然褪去了所有戲劇化的腔調,變得異常冷靜和認真。

  「克羅克上個月剛拒絕了我為影片配樂的提議,當時的藉口是版權談判『複雜得讓人頭疼』。」

  勞倫斯突然更進一步探身向前,她身上濃郁的香奈兒五號的晚香玉氣息,混合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性感的琥珀香,瞬間籠罩了肖恩。

  她的姿態看起來親昵,實則充滿了精準的誘惑和試探。塗著猩紅色蔻丹的手指似有若無地搭上了他深色西裝的袖口,指甲邊緣在燈光下泛著珍珠母貝般的光澤。

  「親愛的…」她將聲音壓得很低,帶著溫熱的氣息,紅唇幾乎要貼上肖恩的耳廓,呵氣如蘭。

  「像你這樣…英俊又年輕的美國紳士…」她的指尖突然用力,掐住了他昂貴的絲綢袖口,面料在她掌心皺起一片細密的漣漪,「恐怕連克羅克那老狐狸的第一招都接不住。」

  她刻意放慢語速,仿佛一位正在教導懵懂學生的女教師,「那老傢伙最愛假傳聖旨,」她突然將聲音壓得更低,幾乎成了氣聲,「『這是卓別林先生的特別指示』…」

  一聲幾不可聞的、帶著濃濃鄙夷的冷笑從她齒間溢出,「其實查理忙著他的藝術,連合同用哪種字體都不會多看一眼。」

  她的珍珠耳墜隨著這個細微的動作輕輕晃動,在肖恩的側臉上投下細碎而跳躍的光斑。當模仿克羅克「特別指示」時,她故意扭曲聲帶,發出粗糲難聽的聲音。

  卻在尾音處泄露出真實的嫌惡,就像不小心咬到了一顆腐爛變質的杏仁。

  考沃德若有所思地摩挲著自己光滑的下巴,眼神飄乎地回憶著:「當時在克拉里奇酒店的酒廊,」

  他意味深長地看了肖恩一眼,「我碰巧看見克羅克和聯合影業的那位代表,頭湊在一起,談得相當熱絡。」

  第二天《泰晤士報》就刊登了卓別林可能更換發行商的傳聞。」考沃德做了一個誇張的聳肩攤手的動作,「當然,那時候我和格特魯德已經去了紐約。」

  郵輪突然輕微搖晃,吊燈的水晶墜飾相互碰撞。勞倫斯趁機將身體更貼近肖恩,幾乎是在他耳邊呢喃。

  「克羅克有個致命的弱點,」她呼出的氣息帶著馬天尼的杜松子香氣。

  「極度害怕被人看作沒文化的暴發戶。去年在里茲酒店,就因為侍酒師在他品酒時多看了他兩眼,他當場賭氣似的買了三箱1893年的拉菲,就為了證明自己懂行。」

  肖恩的目光瞥見對面的考沃德,他正重新拿起那把銀質小刀,專注地在另一個冰球上雕刻著什麼。

  「說到電影技術,」考沃德頭也不抬地說,「你們洛杉磯那個三色帶工藝確實令人驚艷。」冰屑在他手下飛濺,逐漸顯現出一個小小的卓別林側影。

  「不過巴黎那幫人最近放出風聲,說他們的多層染色技術,能讓銀幕上的鮮血真實到…令人生理不適。」

  他忽然用刀尖輕輕敲了敲杯沿,發出「叮」的一聲脆響,「知道嗎?有趣的是,他們實驗室的通風系統設計圖……據說和柏林烏髮電影公司的那個,幾乎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恰好此時,鋼琴師一曲終了,換上了一首節奏輕快、旋律跳躍的爵士樂,歡快的音符如同剛剛開啟的香檳氣泡。

  考沃德用餐巾蓋住了冰雕,臉上重新掛上玩世不恭的笑容:「總之,我親愛的肖恩,如果你需要有人引薦倫敦的劇院老闆...」

  「或者想知道克羅克最喜歡在薩伏伊酒店的哪個包廂談生意。」

  勞倫斯默契地接話,她的紅唇彎成一個意味深長的弧度,指尖輕輕敲擊著香檳杯沿,發出清脆的聲響。

  肖恩抬起手腕,看了看百達翡麗上的時間。鉑金的表殼在酒吧曖昧的燈光下,泛著一種冷冽而昂貴的光澤。

  「看來,」他的目光從錶盤上抬起,微笑著重新看向兩人,「我不得不請兩位多喝幾杯…唐培里儂了。」

  考沃德突然放聲大笑,舉起那個剛剛雕刻好的、晶瑩剔透的冰球,將它對準頭頂的燈光:「為查理乾杯!」

  冰雕的卓別林微小側影在光線折射下,散發出炫目的七彩光芒,「願他的新片……」他頓了頓,笑容更深,「比我們所有人想像的,還要精彩。」

  翌日清晨·奧林匹克號頭等艙餐廳。晨光透過舷窗斜射進來,在潔白的亞麻桌布上投下細長的光影。

  肖恩坐在靠窗的角落位置,慢條斯理地切著盤中的煙燻三文魚,刀鋒划過瓷器邊緣,發出極其細微的「吱嘎」聲。

  粉紅色的魚肉紋理在陽光下泛著珍珠般的光澤,檸檬片在一旁滲出晶瑩的汁液。

  威廉·卡特森坐在他對面,這位一絲不苟的律師面前,文件按照字母順序整齊地疊放著。他皺著眉頭,正在翻閱一疊厚厚的合同稿。

  「克羅克昨晚發來了新條款,」他壓低聲音,指尖點著其中一頁,「第三頁的發行分成比例被鉛筆修改過,數字寫得極其模糊,像是故意讓人產生誤讀。」

  肖恩的叉尖在三文魚上停頓了一秒。遠處,幾個穿著考究的商人正高聲談論著紐約股市的行情,刀叉碰撞聲與笑聲混作一團,形成完美的背景音躁。

  米哈爾坐在一旁,粗壯的手指捏著一杯黑咖啡,眼神卻警覺地掃視著餐廳的每個角落。

  「有意思的是,」卡特森從文件底下抽出一張對摺的便簽紙,聲音壓得更低。

  「克羅克堅持強調,必須要在倫敦會面之後,才能最終敲定分成的具體點數。」他頓了頓,「但據我所知,這種在已經確認的事情上反覆,通常說明...」

  侍者端著銀質托盤從餐桌旁經過時,威廉的話音戛然而止,他修長的手指從容地將將文件掩住,甚至還微微頷首致意,仿佛這是一次再平常不過的用餐間歇。

  米哈爾不動聲色地將手肘撐在桌面上,咖啡杯隨著他前傾的動作微微傾斜,「郵輪明晚會在瑟堡停靠四小時,我已經安排奧爾基和傑伊下船,取道巴黎前往日內瓦。」

  他輕啜了一口咖啡,用帶著東歐口音的英語低聲說道「具體的情況等他們到了後會通過約定的渠道發電報回來。」

  肖恩的目光越過米哈爾的肩膀,投向餐廳的入口處。勞倫斯正挽著考沃德的手臂走進來。

  她今天換了一件米白色的絲質晨裙,頭髮上的珍珠髮飾在晨光中泛著溫潤柔和的珠光,步履輕盈優雅,像在舞池中滑行。

  考沃德則一如既往地保持著那份略帶誇張的優雅,西裝翻領上別著一枚嶄新的領針,形狀是一隻精緻的雪絨花。

  兩人經過肖恩的餐桌時,科沃德對他眨了眨眼,指尖在領針上輕輕一彈,雪絨花的翅膀微微顫動。

  「別忘了後天的船長爵士舞會,」勞倫斯低聲說道,紅唇彎成迷人的弧度,「可別遲到哦。」

  她的手指在肖恩的椅背上短暫停留,留下一縷香奈兒五號的香氣,隨即與科沃德翩然離去,兩人的背影很快融入了餐廳熙攘的晨光與嘈雜的人聲之中。

  肖恩收回目光,端起咖啡杯,熱氣氤氳中,他的眼神沉穩而平靜。

  「告訴奧爾基和傑伊「他對米哈爾說道,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一切行動,以他們自身的安全為最優先考量。不到萬不得已,不要輕易與對方進行任何接觸。」

  窗外,海鷗掠過浪尖,郵輪低沉的汽笛聲再次響起,新的一天悄然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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