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暗潮下的起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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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同一時間,布魯克林區范布倫特街17號。米哈爾正蹲在地上,檢查著剛運到的松木箱。牆邊立著幾個舊貨架,地上散落著一些工具。

  旁邊地下室的鐵門虛掩著,地下室的石灰牆還散發著潮濕的氣味,牆上的靶紙記錄著這幾天武器測試的結果。

  倉庫門被推開,維克走了進來,帶進一股室外的冷風,手裡拿著份牛皮紙公文袋。

  「下來了,」維克多說,抬手推了推鼻樑上的平光眼鏡,「安保公司的執照。肖恩先生選的名字,『維安護衛』(Vanguard Security Group),聽起來很正式,很合法。」

  米哈爾沒說話,走到牆角一個打開的木箱旁。他伸手掀開裡面鋪墊的干稻草,露出下面一排泛著藍黑色冷光的金屬。

  嶄新的湯姆遜衝鋒鎗和柯爾特陸軍左輪手槍。濃重的槍油味混合著松木和稻草的氣味,在冰冷的空氣里格外刺鼻。

  「肖恩先生是對的,」米哈爾的聲音很低,幾乎像是在自言自語,「華爾街那些穿西裝打領帶的先生們,很快就需要一些…能『解決問題』的人了。」

  「沃爾克那邊安排好了?」維克多問道,目光掃過那些武器。

  「他父親、女兒還有妹妹,昨天到的船。已經在安頓了。」米哈爾合上箱蓋,木頭髮出沉悶的撞擊聲。「我家裡的人,都安排好了。」

  維克多沉默了片刻,才輕聲說:「我父母和姐姐……下一班船,大概一周後到。」

  米哈爾轉過身,用沾著槍油的手拍了拍維克的胳膊,「肖恩先生都安排好了。你不需要擔心。」

  停頓了一下,他補充道,「明天我們上船之後,這裡,還有貨運公司的事,就交給大哥和你了。」

  2月10日清晨,紐約港籠罩在冬日刺骨的寒風中。

  白星航運的「RMS奧林匹克號」如同一座浮動的宮殿停靠在54號碼頭,黑色的煙囪向外噴吐著大團大團的白色蒸汽,汽笛聲低沉而悠長。

  肖恩·麥康納豎起駝絨大衣的領子,試圖擋住從海面吹來的帶著潮濕腥氣的冷風。

  他身後,幾個穿著統一制服的搬運工正小心翼翼地將最後一批行李箱通過舷梯運上船。

  那些燙金縮寫的皮箱裡,除了幾人的生活物品外,還裝著談判用的合同樣本、幾本偽裝成旅遊指南的加密電碼本,以及帶給卓別林的『鍍金放映機』。

  米哈爾和兩名前同伴傑伊、奧爾基站在舷梯旁,他們的行李箱夾層里藏著更特殊的貨物,幾份標著「電影用工業酒精「的報關單,墨跡新鮮得能蹭黑手指。

  威廉·卡特森,先鋒光學的首席法律顧問,正用鍍金鋼筆在貨物清單上簽字。

  他的助手緊盯著搬運工的動作,當其中一人不小心碰倒箱子時,助手立刻扶住了那摞貼著「易碎品「標籤的文檔盒。

  艾琳的手指緊緊絞著羊毛圍巾,她倔強地仰著臉,看著肖恩,努力不讓在眼眶裡打轉的淚水掉下來。

  「小火焰,別這副表情。」肖恩的聲音很輕,帶著一點笑意,隨後展開了雙臂。

  「我又不是去打仗。記得練習我留給你的琴譜,回來我可是要檢查的。」

  這句話像打開了某個閘門。艾琳突然撞進他懷裡,紅髮掃過他的下巴,帶著薄荷洗髮水的清冽和一絲海風的咸澀。

  她渾身都在發抖,卻硬是把嗚咽壓成了短促的抽氣聲。

  「每周三封信。」她把臉埋在他昂貴的大衣里,聲音悶悶的,帶著濃重的鼻音,「早餐前一封,晚餐後一封,睡前再...」

  「我很快就會回來的。」肖恩失笑,卻感覺胸前口袋一沉。

  艾琳的手飛快地縮回去,留下個鼓鼓的紙包,隔著大衣的布料能聞到黃油和肉桂的甜香。

  「裡面加了杏仁,」她退後兩步,用袖子狠狠抹了把眼睛,「是你上次說好吃的那個口味。」圍巾下擺被她絞出了毛邊,一縷紅髮粘在濕潤的臉頰上。

  沃爾克上前一步,粗糙的大手重重握住肖恩的肩膀。「布魯克林那邊都安排好了。」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維安護衛的執照昨天正式批下來了。地下射擊場,下周就能投入使用。」

  肖恩微微的點了點頭,目光掃過不遠處正在檢查行李的米哈爾,那位正不動聲色地將一把柯爾特1911塞進西裝內袋。

  就在肖恩準備轉身和最後幾個人告別時,一陣尖銳的輪胎摩擦聲從碼頭入口處傳來。


  一輛黑色的凱迪拉克V8轎車,粗暴地碾過結冰的路面,一個急剎車,停在了警察拉起的黃色警戒線旁。

  車門打開時,濃烈的雪茄味先飄了出來。老亨利沒像往常一樣拄著那根烏木手杖,而是拎著一個用蘇格蘭羊絨圍巾仔細包裹著的長形物件。鍍金表鏈在晨光中晃出一道刺目的反光。

  「給倫敦那幫人的…」他徑直走到肖恩面前,將那瓶裹在圍巾里的1921年羅曼尼·康帝塞進肖恩手裡。「哈里·克羅克,還有那些自以為是的英國佬。」

  肖恩接過酒,指尖觸到瓶塞上刻的細小字母:「To talk or to drink, that’s the question。」

  他嘴角抽動了一下,這是老亨利式的幽默,莎翁台詞混著華爾街的算計。

  遠處,郵輪發出了第二遍催促登船的汽笛聲,聲音悠長而沉重。

  老亨利突然伸出手,一把抓住了肖恩的手腕。「聽好了,小子…」他把聲音壓得極低,帶著雪茄和薄荷藥膏的混合氣息噴在肖恩的耳畔。

  「倫敦那幫老古董,腦子裡還只有金本位。如果他們堅持要用該死的黃金結算,就把合同直接扔進泰晤士河餵魚。」

  肖恩的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個心領神會的笑容。他向前一步,給了老亨利一個結實的擁抱。

  在兩人胸膛相貼的瞬間,他的目光無意間捕捉到老人大衣內袋露出一角的電報紙。

  芝加哥期貨交易所的抬頭清晰可見,後面跟著「緊急通知「幾個刺目的黑體字,隱約還能辨認出「小麥」和「數據異常」的字樣。

  老人的後背隔著厚厚的大衣,依然能感覺到骨頭的輪廓,比記憶中更加單薄。

  肖恩的手掌在他背上輕輕拍了拍,能感覺到布料下傳來的一絲難以抑制的細微顫抖。

  「保重身體……」他的話沒說完,聲音被碼頭的嘈雜吞沒。

  老亨利突然退後一步,動作利落得不像個病人。他的手伸進內袋,帶出的卻不是那份電報,而是一張泛黃的照片。

  相紙邊緣已經捲曲,「帶上這個。」照片上是二十多歲的卓別林,在紐約雜耍劇院的後台咧嘴傻笑,襯衫扣子還掉了一顆。

  「提醒那個英國佬,他還欠著我的。1915年要不是我的幫助,他早被馬克·塞內特那幫人用合同勒死了。」

  當第三遍登船哨聲尖銳地響起時,老亨利用力擺了擺手,轉身朝著自己的轎車走去。他的呢子大衣下擺被風吹得不停翻卷,拍打著他的腿。

  肖恩最後看了一眼那輛黑色的凱迪拉克,然後轉身,踏上了舷梯。

  郵輪巨大的引擎開始轟鳴,船體緩緩離開碼頭,推開泛著灰色冰渣的海水。

  肖恩站在頭等艙的玻璃舷窗後,看著碼頭逐漸遠去,變成一幅模糊的畫卷。

  突然,一個小小的身影猛地從送行的人群里沖了出來,沿著冰冷的防波堤一路奔跑。

  是艾琳,她火紅色的頭髮在單調的海天之間,像一簇劇烈燃燒的火焰。

  她不停地跑著,直到碼頭徹底消失在視野里,變成一個再也無法分辨的小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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