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一根意外的頭髮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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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先驅模具廠變成了一頭鋼鐵巨獸,開始夜以繼日地吞吐著時間和材料。

  三班倒的制度被嚴格地執行著,工人們像上了發條一樣,在金錢的刺激下迸發出了驚人的能量。

  漢斯幾乎是住在了工廠里,他通紅的眼睛裡布滿了血絲,但精神卻異常亢奮,他像一個瘋魔的指揮家,精準地調度著每一個工位,每一台機器。

  林建也沒有閒著,他大部分時間都待在現場,解決各種臨時出現的技術問題。

  他的大腦就像一台超級計算機,不斷地優化著流程,修正著參數。工人們發現,無論他們遇到多棘手的問題,只要找到老闆,總能得到最簡單直接的解決方案。

  漸漸地,一種近乎盲目的信任在工廠里蔓延開來。在他們眼裡,這個年輕的中國老闆,無所不能。

  計劃的第一步,也是最關鍵的一步——通用模具基座的加工,正在DMG五軸工具機上進行。

  這台從德國遠道而來的精密機器,是整個計劃的心臟。它負責加工出精度要求最高的基準部件,所有其他零件的精度,都依賴於它。

  漢斯親自操作這台寶貝機器,不敢有絲毫懈怠。

  48小時的期限,一分一秒地過去。

  還剩下最後三個小時的時候,模具基座的主體部分已經基本成型。

  那巨大的鋼塊,在精密的刀具下,被雕琢得如同一件藝術品,閃爍著金屬獨有的冷峻光澤。

  「最後一道工序了!」漢斯擦了擦額頭的汗,對旁邊的助手約翰說道,「完成這最後幾個定位孔的鏜削,我們就能提前完成任務了!」

  約翰也一臉興奮,他們已經連續工作了十幾個小時,但沒有人感到疲憊。勝利的曙光就在眼前。

  漢斯深吸一口氣,重新檢查了一遍程序代碼,然後按下了啟動按鈕。

  工具機的刀具開始旋轉,緩緩地向鋼件逼近。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就在這時,異變突生!

  「嗡——滋啦!!!」

  一陣刺耳到令人牙酸的金屬摩擦聲,猛地從工具機內部傳來!緊接著,整個工具機劇烈地一震,所有的指示燈瘋狂地閃爍起來,最終全部變成了刺眼的紅色!

  主軸電機發出一聲不甘的哀鳴,戛然而止。

  整個車間,瞬間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呆了。

  「怎麼回事?!」漢斯第一個反應過來,他發瘋似的衝到操作台前,瘋狂地敲擊著鍵盤,試圖重啟系統,但屏幕上只有一個冰冷的德語單詞:「SYSTEMFEHLER」——系統故障。

  「不!不!不!」漢斯像一頭絕望的獅子,他拍打著冰冷的工具機外殼,語無倫次地喊道,「怎麼會這樣?就差最後一步了!怎麼會這樣!」

  正在辦公室里核對材料清單的林建,被那聲尖銳的異響驚動,他立刻衝下了樓。

  當他趕到現場時,看到的是一片混亂的景象。

  DMG工具機靜靜地趴窩在那裡,像一頭死去的巨獸。

  漢斯失魂落魄地靠在工具機上,臉色慘白,嘴裡不停地念叨著「完了,全完了」。其他的工人圍在周圍,束手無策,臉上寫滿了驚恐和絕望。

  那台價值幾十萬美元的模具基座半成品,還靜靜地躺在工作檯上,但上面一道深深的劃痕,像一道醜陋的傷疤,宣告了它的死刑。

  更致命的是,那把價值不菲的特種合金鏜刀,已經因為異常的撞擊而斷裂,刀頭崩碎。

  「老闆……」約翰看到林建,聲音都在發抖,「機器……機器壞了。」

  林建沒有說話,他快步走到工具機前,臉色陰沉得可怕。

  他首先檢查的不是報廢的工件,也不是斷裂的刀具,而是工具機的作業系統。

  屏幕上的錯誤代碼簡單而直接,但指向的故障範圍卻非常廣,可能是機械故障,也可能是電路問題,甚至是軟體bug。

  「剛剛發生了什麼?把過程原原本本地告訴我。」林建的聲音異常冷靜,這種冷靜,反而讓周圍慌亂的工人們感到了一絲心安。

  漢斯抬起頭,眼神空洞,他用沙啞的聲音,斷斷續續地描述了故障發生前的一切。

  「……所有程序都是檢查過的,完全沒問題。就在刀具即將接觸工件的一瞬間,主軸突然失控,轉速瞬間飆升,然後Z軸的伺服電機就像瘋了一樣,直接砸了下去……」


  主軸轉速失控?Z軸伺服電機失控?

  林建的眉頭緊緊地皺了起來。這兩種故障同時發生,極不尋常。DMG的工具機以穩定著稱,其安全冗餘設計非常出色,絕不可能出現這種低級的、災難性的錯誤。

  除非……

  一個不好的念頭在他腦海中閃過。

  「是有人搞鬼!」一個年輕工人突然激動地喊道,「一定是戴維斯那幫混蛋!他們明著不行,就來暗的!他們不想讓我們完成訂單!」

  這個猜測像一顆火星,瞬間點燃了所有人的怒火。

  「沒錯!肯定是他們幹的!」

  「這幫該死的雜種!太卑鄙了!」

  「報警!我們必須報警!」

  工人們群情激奮,他們無法接受自己兩天兩夜的心血,因為這種原因而毀於一旦。

  林建的心也沉了下去。他第一時間也想到了戴維斯,或者其他競爭對手。

  這種高科技的工業破壞,比街頭混混的騷擾要惡毒百倍。如果是真的,那對方的手段就太高明了,竟然能神不知鬼不覺地對一台如此精密的德國工具機動手腳。

  他立刻想到了芬恩·奧康奈爾。那個愛爾蘭人收了他的錢,承諾會保證他產業的「安全」。如果這真是外部的蓄意破壞,那芬恩就必須給他一個交代。

  但現在,不是追究責任的時候。

  「都給我閉嘴!」林建猛地一聲低喝,壓住了所有嘈雜的聲音。

  他冷冷地掃視了一圈憤怒的工人,說道:「在沒有證據之前,任何猜測都是愚蠢的。現在我們最重要的事情,不是去找誰是兇手,而是怎麼修好它!怎麼挽回損失!」

  他轉向漢斯:「給DMG公司的技術支持打電話,讓他們派最快的工程師過來!」

  漢斯如夢初醒,連忙點頭,跌跌撞撞地跑向辦公室。

  林建則戴上白手套,親自開始檢查工具機。他首先打開了工具機的電氣控制櫃。

  裡面密密麻麻的線路和模塊,整齊得像閱兵的隊伍。他仔細地檢查著每一條線路的連接,每一個繼電器的狀態。

  沒有發現任何被改動或者短路的痕跡。

  他又打開了伺服電機驅動器的外殼,檢查裡面的電路板。電路板光潔如新,沒有任何燒毀或虛焊的跡象。

  這就奇怪了。如果不是硬體被破壞,難道是軟體?有人通過某種方式,植入了惡意代碼?

  這在1981年,聽起來有點天方夜譚。這個時代的工業控制系統,大多是封閉的,幾乎沒有所謂的「後門」或者網絡接口。

  想要修改它的核心程序,除非能拿到最底層的權限和原始碼,那幾乎是不可能的。

  林建的臉色越來越凝重。他感覺自己陷入了一個迷局。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距離48小時的期限,只剩下不到一個小時了。

  就在這時,打電話的漢斯一臉死灰地走了回來。

  「老闆……」他的聲音裡帶著絕望,

  「我聯繫上DMG的美國總部了。他們說,最近的認證工程師在芝加哥,就算他現在立刻坐飛機過來,最快也要明天上午才能到。而且……他們說這種複雜的故障,維修時間可能需要一周……」

  一周?

  這個消息,像最後一根稻草,壓垮了在場所有人的神經。

  一周後,黃花菜都涼了。別說蘋果的訂單,整個工廠的信譽都會徹底破產。

  「完了……真的完了……」約翰喃喃自語,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車間裡瀰漫著一股絕望的氣息。工人們兩天來的亢奮和期待,在這一刻,被殘酷的現實擊得粉碎。

  林建站在原地,一言不發。他的大腦在飛速運轉。

  明天上午?一周?

  他等不了。

  他不能把自己的命運,交到別人手上。

  他深吸一口氣,做出了一個讓所有人都目瞪口呆的決定。

  「把工具箱拿來。」他對旁邊的助手說。

  「老闆,你要幹什麼?」

  「我自己修。」

  林建的語氣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


  「什麼?」漢斯猛地抬起頭,失聲叫道,

  「老闆,這不行!這可是DMG的工具機!它的結構比瑞士手錶還複雜!我們沒有專用的工具,更沒有電路圖!你把它拆開,可能就再也裝不回去了!到時候,DMG公司的人來了,他們會拒絕保修的!這台機器就徹底廢了!」

  「那又怎麼樣?」林建反問,「現在它跟一堆廢鐵有什麼區別?我們還有別的選擇嗎?」

  漢斯被問得啞口無言。

  是啊,他們沒有選擇了。要麼眼睜睜地看著它壞掉,任務失敗。要麼,就死馬當活馬醫,賭一把。

  林建不再理會眾人的驚愕,他親自打開了主軸伺服控制系統的核心模塊。

  這是一個被黑色金屬外殼完全密封的盒子,上面貼著德語的警告標籤:「非專業人員嚴禁拆卸」。

  他無視了警告,用螺絲刀撬開了封條。

  複雜的電路板和精密的機械結構展現在眼前。

  林建的目光像鷹一樣,一寸一寸地掃過每一個元件。他的腦海里,前世積累的無數關於數控工具機的知識和維修經驗,正在飛速地被調取、分析、比對。

  他發現,這台80年代初的工具機控制系統,雖然在他看來已經很古老,但其設計理念和核心架構,與後世的系統是一脈相承的。

  他很快就鎖定了問題區域——光電編碼器和信號處理器。主軸失控和Z軸失控同時發生,最大的可能就是負責反饋位置和速度信號的光電編碼器出了問題,給了控制器一個錯誤的、災難性的信號。

  他小心翼翼地拆下了那個比拳頭大不了多少的光電編碼器。這是一個極其精密的部件,裡面是刻有數千條紋路的光柵盤和敏感的光電接收器。

  他用放大鏡,仔細地檢查著光柵盤的表面。

  光柵盤光潔如新,沒有任何劃痕或污漬。

  難道不是這裡的問題?

  林建的眉頭皺得更深了。如果不是編碼器本身,難道是信號處理電路?

  他正準備放下編碼器,去檢查電路板。就在這時,眼角的餘光,似乎瞥到了什麼東西。

  在編碼器外殼的縫隙里,似乎有一絲極細微的、異樣的反光。

  他的心猛地一跳。

  他用鑷子,小心翼翼地從那道縫隙里,夾出了一樣東西。

  那是一根不到一厘米長的,金色的,帶著一點捲曲的……

  頭髮絲。

  在場的所有人都湊了過來,看著林建鑷子尖端那根細微的金色頭髮。

  這是什麼?

  它怎麼會出現在如此精密的、完全密封的部件里?

  林建看著這根頭髮,再聯想到剛剛主軸和伺服電機同時失控的詭異現象,一個大膽而驚人的推斷,瞬間在他的腦海中成型。

  這不是意外!

  這也不是什麼高科技的蓄意破壞!

  這他媽的,是一場由一根頭髮絲引發的,匪夷所思的「血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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