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面試
劉士俠指節下意識的在桌面輕叩，這是他思考時的習慣動作。
軍統的背景令他本能地警惕。
曾澈的提議又精準戳中了自己的軟肋：客居姑父家中，對姨太太家的窮親戚來說終非長久之計。
更何況鹽業銀行的職位，既契合他留洋的專業，又足夠體面。
至於風險？這份工作充其量是軍統的編外眼線，既無需效忠表態，更不違反組織紀律。
最難得的是，銀行襄理這層身份能為一名紅色特工提供不少便利。
念頭閃過，劉士俠迅速做出決斷。
「好，我接。」他抬眼看向曾澈。
曾澈毫不意外，當晚便差人送來一封推薦信。
信件的落款是英租界警務處副處長李漢元。
劉士俠早前便探得，鹽業銀行因承銷英租界公債，與工部局關係匪淺。這份推薦信的分量，足以敲開銀行的大門。
第二天一早，劉士俠便出了門。
他是步行去的，有意而為之。
劉士俠要留下明顯的線索：哪怕組織沒派人盯著自己，有意接頭的同志，只要沿途稍作打探，就能知道自己的行蹤。
他沿著威靈頓道向北，出英租界，轉入法租界，再順著聖路易斯路走十多分鐘，就來到了水師營路旁的鹽業銀行門前。
劉士俠駐足，從口袋中掏出懷表查看，時間才僅僅過去了半小時，距離曾澈安排他與經理陳亦侯會面的時間還早。
這使得劉士俠有充足的時間觀賞鹽業銀行的大廈。
那大廈足有四層高，巍然聳立，科林斯式的羅馬柱擎起大門前高聳的外廳飛檐。
哪怕在這條銀行林立的金融街上，鹽業銀行的大樓也顯得格外端莊與肅穆。
鹽業銀行，據說早年以鹽稅專營立足，有北洋金融支柱的美譽。可惜到了如今，雖有底蘊，但其風頭早被其他銀行蓋過。
直等到時間差不多，劉士俠才邁步走入銀行。
「您好，我來應聘襄理，這是我的推薦信。」
銀行里沒什麼人，劉士俠徑直走到前台，遞上信件，並朝低頭看報的女士送上和善的微笑。
「伊莉莎白？」
沒想到那位身穿制服的女士抬起腦袋，劉士俠才發現是名熟人。
「哦，上帝啊，劉先生，竟然是您。多虧了您......」
話脫口而出，說到一半，她又羞赧的笑了笑，轉而訴說自己的近況：「非常感謝劉先生上次的幫助，我決定不隨父母回英吉利，留在津海生活了。」
「恭喜您收穫美滿和幸福，改天我一定登門祝賀。」
伊莉莎白聽劉士俠這麼說，露出笑容，表情還有些可愛。
她剛想趁著話題繼續聊下去，卻忽然想起時機不對，又收斂了笑容，憂心忡忡的對劉士俠說：「雖然您也有推薦函，但這個職位的人選好像比較多。」
說完，她朝一旁努了努嘴示意，那邊的長凳上坐著的兩名西裝筆挺的男人。
「都有推薦信？同一個職位？」劉士俠看了一眼，有些吃驚。
這兩人年齡都三四十歲，工作經驗明顯比劉士俠要經驗豐富多了。
此刻他們一個個都豎起耳朵，關切地朝這邊打量著。
「嗯哼。」伊莉莎白無奈的點點頭，指了下推薦信上的落款人，「他們也都有推薦人，甚至有的地位比你這位還高。」
「一個職位，好多人盯著，侯經理也很發愁。他決定讓申請者們公平競爭，一起面試。」
「但襄理這個職位，比較看重業務經驗的積累，你應該很難拿到。」
伊莉莎白的回答，讓長凳那邊監聽的面試大叔們，鬆了一口氣。
伊莉莎白有些遺憾的看著劉士俠，她也覺得年輕的留學生在這個職位上沒什麼競爭力。
「那可真是糟糕，」劉士俠自嘲一笑，「真希望我能聽到點好消息。」
雖然這個職位劉士俠並沒那麼看重，但他也不想面試落選，讓軍統因此看輕了自己。
伊莉莎白遞還推薦信，剛想安慰劉士俠兩句。
這時候，經理間的門打開了，走出一位穿著馬褂，耳闊面方的中年人。
鹽業銀行津海分行經理陳亦侯。
「來面試的各位，這邊請。」
跟著各位面試小夥伴們走進房間，各自遞上推薦信，坐在下首，等陳經理髮言。
陳亦侯把幾封推薦信，翻來覆去足足看了十多分鐘，才緩緩開了口：
「各位都是優秀的人才，受各位名流舉薦。但奈何銀行職位有限，不得不出此下策，請諸位一同面試，擇優錄取。」
「三道題！第一道：當前兵荒馬亂，人心浮動。鹽業銀行根基雖厚，亦感壓力。如何在此亂世，增加我行儲蓄存款？」
年輕一點的面試小夥伴搶答：「加強與富商、買辦的關係，爭取其家族存款。當然存取都以銀元結算！」
雖然國民政府的法幣已發行一年多，匯兌依舊堅挺，但租界買房若以法幣支付，仍需追加50%的「匯率貼水」。
畢竟近幾十年，北洋政府和各地軍閥屢次發鈔，都毫無信用，通貨膨脹嚴重，年前還能買一袋米的紙鈔，年後就僅能買一盒火柴了，因此民眾對紙鈔並無信心，銀元仍是硬通貨。
「如果我能入職，我們齊家願將十萬銀元移至鹽業銀行存儲。」
末了，這位齊姓小夥伴，直接使用了鈔能力，他對襄理一職，志在必得。
旁邊年齡大些的那位，腰背瞬間繃直，盯著陳經理仔細打量，直到確認陳經理並未對「10萬銀元存款」的宣言有什麼表示後才放下心來說道：
「剛才這位齊老弟的方法可行，不過交割都要以『保管契約』替代存款憑證，規避律令。如此方能安全。」
他指的是，1935年國民政府法幣改革後，白銀國有化，銀元必須要兌換成法幣流通。所以讓銀行效仿錢莊，以「貴重物品保管」的契約方式來運作銀元存儲業務，防止違規。
「我在錢莊任職二十多年，幹過朝奉，只要保證大戶存款的利率夠高，暗中給予『貼水』（回扣），保證吸儲無憂。」
風控意識極佳，深諳金融業潛規則的老朝奉，立刻把「鈔能力齊」的方案打上了各種補丁，說的是天衣無縫。
一時間，老朝奉和「鈔能力齊」都把目光投向了劉士俠。
目光里隱約帶著些慶幸、好奇，甚至是幸災樂禍。
慶幸的是，他二人快人快語，已把民國銀行吸儲的秘訣說的滴水不漏。
如今形勢，優勢在我，須知金融一行，唯「快」不破。
他們好奇的是，面前這個面目清秀的大學生，除了鸚鵡學舌，還能講出什麼花兒來。
軍統的背景令他本能地警惕。
曾澈的提議又精準戳中了自己的軟肋：客居姑父家中，對姨太太家的窮親戚來說終非長久之計。
更何況鹽業銀行的職位，既契合他留洋的專業，又足夠體面。
至於風險？這份工作充其量是軍統的編外眼線，既無需效忠表態，更不違反組織紀律。
最難得的是，銀行襄理這層身份能為一名紅色特工提供不少便利。
念頭閃過，劉士俠迅速做出決斷。
「好，我接。」他抬眼看向曾澈。
曾澈毫不意外，當晚便差人送來一封推薦信。
信件的落款是英租界警務處副處長李漢元。
劉士俠早前便探得，鹽業銀行因承銷英租界公債，與工部局關係匪淺。這份推薦信的分量，足以敲開銀行的大門。
第二天一早，劉士俠便出了門。
他是步行去的，有意而為之。
劉士俠要留下明顯的線索：哪怕組織沒派人盯著自己，有意接頭的同志，只要沿途稍作打探，就能知道自己的行蹤。
他沿著威靈頓道向北，出英租界，轉入法租界，再順著聖路易斯路走十多分鐘，就來到了水師營路旁的鹽業銀行門前。
劉士俠駐足，從口袋中掏出懷表查看，時間才僅僅過去了半小時，距離曾澈安排他與經理陳亦侯會面的時間還早。
這使得劉士俠有充足的時間觀賞鹽業銀行的大廈。
那大廈足有四層高，巍然聳立，科林斯式的羅馬柱擎起大門前高聳的外廳飛檐。
哪怕在這條銀行林立的金融街上，鹽業銀行的大樓也顯得格外端莊與肅穆。
鹽業銀行，據說早年以鹽稅專營立足，有北洋金融支柱的美譽。可惜到了如今，雖有底蘊，但其風頭早被其他銀行蓋過。
直等到時間差不多，劉士俠才邁步走入銀行。
「您好，我來應聘襄理，這是我的推薦信。」
銀行里沒什麼人，劉士俠徑直走到前台，遞上信件，並朝低頭看報的女士送上和善的微笑。
「伊莉莎白？」
沒想到那位身穿制服的女士抬起腦袋，劉士俠才發現是名熟人。
「哦，上帝啊，劉先生，竟然是您。多虧了您......」
話脫口而出，說到一半，她又羞赧的笑了笑，轉而訴說自己的近況：「非常感謝劉先生上次的幫助，我決定不隨父母回英吉利，留在津海生活了。」
「恭喜您收穫美滿和幸福，改天我一定登門祝賀。」
伊莉莎白聽劉士俠這麼說，露出笑容，表情還有些可愛。
她剛想趁著話題繼續聊下去，卻忽然想起時機不對，又收斂了笑容，憂心忡忡的對劉士俠說：「雖然您也有推薦函，但這個職位的人選好像比較多。」
說完，她朝一旁努了努嘴示意，那邊的長凳上坐著的兩名西裝筆挺的男人。
「都有推薦信？同一個職位？」劉士俠看了一眼，有些吃驚。
這兩人年齡都三四十歲，工作經驗明顯比劉士俠要經驗豐富多了。
此刻他們一個個都豎起耳朵，關切地朝這邊打量著。
「嗯哼。」伊莉莎白無奈的點點頭，指了下推薦信上的落款人，「他們也都有推薦人，甚至有的地位比你這位還高。」
「一個職位，好多人盯著，侯經理也很發愁。他決定讓申請者們公平競爭，一起面試。」
「但襄理這個職位，比較看重業務經驗的積累，你應該很難拿到。」
伊莉莎白的回答，讓長凳那邊監聽的面試大叔們，鬆了一口氣。
伊莉莎白有些遺憾的看著劉士俠，她也覺得年輕的留學生在這個職位上沒什麼競爭力。
「那可真是糟糕，」劉士俠自嘲一笑，「真希望我能聽到點好消息。」
雖然這個職位劉士俠並沒那麼看重，但他也不想面試落選，讓軍統因此看輕了自己。
伊莉莎白遞還推薦信，剛想安慰劉士俠兩句。
這時候，經理間的門打開了，走出一位穿著馬褂，耳闊面方的中年人。
鹽業銀行津海分行經理陳亦侯。
「來面試的各位，這邊請。」
跟著各位面試小夥伴們走進房間，各自遞上推薦信，坐在下首，等陳經理髮言。
陳亦侯把幾封推薦信，翻來覆去足足看了十多分鐘，才緩緩開了口：
「各位都是優秀的人才，受各位名流舉薦。但奈何銀行職位有限，不得不出此下策，請諸位一同面試，擇優錄取。」
「三道題！第一道：當前兵荒馬亂，人心浮動。鹽業銀行根基雖厚，亦感壓力。如何在此亂世，增加我行儲蓄存款？」
年輕一點的面試小夥伴搶答：「加強與富商、買辦的關係，爭取其家族存款。當然存取都以銀元結算！」
雖然國民政府的法幣已發行一年多，匯兌依舊堅挺，但租界買房若以法幣支付，仍需追加50%的「匯率貼水」。
畢竟近幾十年，北洋政府和各地軍閥屢次發鈔，都毫無信用，通貨膨脹嚴重，年前還能買一袋米的紙鈔，年後就僅能買一盒火柴了，因此民眾對紙鈔並無信心，銀元仍是硬通貨。
「如果我能入職，我們齊家願將十萬銀元移至鹽業銀行存儲。」
末了，這位齊姓小夥伴，直接使用了鈔能力，他對襄理一職，志在必得。
旁邊年齡大些的那位，腰背瞬間繃直，盯著陳經理仔細打量，直到確認陳經理並未對「10萬銀元存款」的宣言有什麼表示後才放下心來說道：
「剛才這位齊老弟的方法可行，不過交割都要以『保管契約』替代存款憑證，規避律令。如此方能安全。」
他指的是，1935年國民政府法幣改革後，白銀國有化，銀元必須要兌換成法幣流通。所以讓銀行效仿錢莊，以「貴重物品保管」的契約方式來運作銀元存儲業務，防止違規。
「我在錢莊任職二十多年，幹過朝奉，只要保證大戶存款的利率夠高，暗中給予『貼水』（回扣），保證吸儲無憂。」
風控意識極佳，深諳金融業潛規則的老朝奉，立刻把「鈔能力齊」的方案打上了各種補丁，說的是天衣無縫。
一時間，老朝奉和「鈔能力齊」都把目光投向了劉士俠。
目光里隱約帶著些慶幸、好奇，甚至是幸災樂禍。
慶幸的是，他二人快人快語，已把民國銀行吸儲的秘訣說的滴水不漏。
如今形勢，優勢在我，須知金融一行，唯「快」不破。
他們好奇的是，面前這個面目清秀的大學生，除了鸚鵡學舌，還能講出什麼花兒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