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張弓向西
巫家府邸，氣氛凝重如鐵。
當巫駒平靜地說出「三日後，卜筮之禮，我亦同往」時，連一向沉穩的巫高都變了臉色。
「胡鬧！」巫禽第一個拍案而起：「駒，你可知那是何等殺局？成周派磨刀霍霍，太史寮大卜是他們的人，康王與元子就算有心回護，在『天命』面前也得退讓三分！你去了，就是自投羅網！
巫高眉頭緊鎖，他雖信任巫駒，卻不願他行此險招。
巫駒卻異常鎮定，他環視二人，目光清澈而銳利：「兩位兄長，駒明白。此為陽謀，避無可避。我們若不去，便是心虛畏罪，他們有千百種方法將旱災的罪名扣在巫家頭上；我們若去，便落入他們預設的戰場。」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但他們忘了，卜筮之禮，從來不是由龜甲裂紋的走向決定，而是由釋兆者的舌與心決定。」
「卜筮在天，釋兆在人！」
這八個字如驚雷在巫高與巫禽耳邊炸響。他們想起了那位在宗周初年，以神諭為枷鎖，反制周公的先祖巫用！
巫高眼中爆發出前所未有的精光，他豁然起身，重重拍了拍巫駒的肩膀：「好！說得好！不愧是我巫家血脈！我們巫家沉寂太久，鎬京的卿士國人們都快忘了先祖的風采！此局，我陪你闖！」
巫禽張了張嘴，看著眼前兩個「瘋子」，最終只能長嘆一聲，頹然坐下。兄長的決斷，他無法違逆。他只覺得，巫家的命運，正被這個少年，推向一場無法預知的豪賭。
三日後，鎬京南郊祭台。
祭台高築，青煙裊裊。
康王身著玄色冕服，高坐於王座之上，神情肅穆。其身側，元子面帶憂色，目光不時投向祭台下方。以太史寮大卜為首的成周派卿士們，則個個神情悲憫，仿佛心懷天下蒼生，眼底卻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冷笑。
祭台另一側，巫高、巫禽、巫駒三人身著祭祀禮服，靜靜佇立。巫高神情堅定，巫禽面色凝重，唯有巫駒，目光平靜地掃過全場，仿佛一個置身事外的看客。
「時辰到！」
隨著司禮官一聲高喝，太史寮大卜手持龜甲、蓍草，緩步登上祭台。他先是對天、對康王行了大禮，隨即用一種悲愴的聲音，痛陳陝塬以西大旱、民不聊生之苦。
「……天降大旱，非王之過，乃必有妖邪惑亂陰陽，致使神人共憤！今日，臣請合卜筮於一，問於天心，尋此根源，以安社稷！」
言罷，他雙手翻飛，反覆衍算，神情愈發凝重。片刻後，他將蓍草擺定，高聲宣布：「天心示警，得卦《蠱》！」
「蠱者，敗壞也！皿中生蟲，陰陽失序之兆！然此兆從何而起，尚需問於鬼神！」
言罷，他轉身取過一片早已備好的龜甲，置於烈火之上灼燒，口中念念有詞，卜問破局之法。
「噼啪！」
清脆的爆裂聲在寂靜的祭台上響起，所有人的心都隨之揪緊。龜甲之上，一道深刻的裂紋驟然呈現。
太史寮大卜捧起龜甲，審視片刻，臉上現出「驚駭」與「悲痛」交織的神情。他高舉龜甲，面向眾人，聲如洪鐘：「兆象已出！《蠱》之敗壞，源於陰邪！神龜示諭，需以至陽之火，焚此陰邪之源，方能正本清源，重安社稷！」
他話鋒陡然凌厲，目光如劍，直刺巫高：「我宗周之內，世代掌陰陽、通鬼神者，唯有巫家！神諭在此，請巫家宗主順應天命，行『焚巫之祭』，以救萬民！」
成周派眾人紛紛附和，一時間，所有壓力都匯聚到了巫家身上。元子臉色煞白，剛要起身，卻被康王一個眼神制止。
巫高氣得渾身發抖，正欲反駁，一隻手卻輕輕按住了他。
是巫駒。
少年緩步走出，對著康王與太史寮大卜深深一揖，一個清朗的聲音響徹祭台：「大卜所言，恕晚輩不敢苟同。」
全場譁然！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巫家庶子，竟敢當眾反駁太史寮大卜？
大卜雙眼微眯，冷笑道：「黃口小兒，也敢妄談天命？」
巫駒不卑不亢，目光掃過他手中的龜甲：「大卜所得《蠱》卦，晚輩亦認同。陝塬之西大旱，確是敗壞之兆。」
他話鋒一轉，聲音陡然拔高：「然《蠱》之敗壞，非天之過，乃人之禍！是西土封臣失德，怠於水利，廢弛邦政，這才招致天怒民怨！」
他直視大卜，繼續朗聲道：「再觀這龜甲兆象，其形如弓，其勢向西！《歸藏》有云：『弓者，人張之器也；西者，金秋肅殺之地也。』兆象合觀，乃是警示我王，當以雷霆之威，徹查西土！天命非是要我等焚巫求雨，行此上古惡俗！」
他猛地轉向康王，再度一拜，聲音鏗鏘有力，振聾發聵：「大王！天命是要大王您，張弓向西，徹查人禍！」
一番話，擲地有聲，石破天驚！
他巧妙地將一場神權審判，瞬間轉化為一場政治問責！將皮球從巫家腳下，狠狠地踢到了朝堂之上！
太史寮大卜臉色由紅轉白，氣急敗壞道：「一派胡言！你這是曲解天意！」
「天意即民心！」巫駒寸步不讓，目光灼灼，「若大王派員徹查，陝塬之西諸侯德政清明，水利無失，晚輩願以身代巫家受『焚巫』之刑！若非如此，那便是大卜您，曲解天意，欲以神權，行朝堂爭鬥之私！」
「你！」大卜被他逼得連連後退，竟說不出一句話來。
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王座之上。
康王沉默了許久，深邃的目光在巫駒身上停留了數息，最終緩緩開口，聲音威嚴無比：「巫駒所言，甚合寡人之心。」
他站起身，環視眾臣：「天命高遠，民生在即。傳孤王詔：命宗正、司寇，即刻組織使臣，巡查陝塬以西！凡有封臣怠政失德，致水利失修、民生凋敝者，奪其爵，削其地，嚴懲不貸！」
一言九鼎，乾坤倒轉！
元子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望向巫駒的眼神充滿了震驚與激賞。成周派的貴族們個個面如死灰，他們精心策劃的殺局，竟被一個少年，在談笑間，以四兩撥千斤之勢，徹底瓦解！
祭台之上，巫高激動得熱淚盈眶，而巫禽則呆若木雞，看著那個身形尚顯單薄的背影，心中只剩下無盡的敬畏。
巫駒迎著無數複雜的目光，緩緩躬身，退回原位。
他深知，今日之勝全憑己身，但三年之期一到，他回歸東晉後，被架上高台的巫家必遭反噬。
他心中已有此局的解法，不過此事，得借重司宮姬氏。
當巫駒平靜地說出「三日後，卜筮之禮，我亦同往」時，連一向沉穩的巫高都變了臉色。
「胡鬧！」巫禽第一個拍案而起：「駒，你可知那是何等殺局？成周派磨刀霍霍，太史寮大卜是他們的人，康王與元子就算有心回護，在『天命』面前也得退讓三分！你去了，就是自投羅網！
巫高眉頭緊鎖，他雖信任巫駒，卻不願他行此險招。
巫駒卻異常鎮定，他環視二人，目光清澈而銳利：「兩位兄長，駒明白。此為陽謀，避無可避。我們若不去，便是心虛畏罪，他們有千百種方法將旱災的罪名扣在巫家頭上；我們若去，便落入他們預設的戰場。」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但他們忘了，卜筮之禮，從來不是由龜甲裂紋的走向決定，而是由釋兆者的舌與心決定。」
「卜筮在天，釋兆在人！」
這八個字如驚雷在巫高與巫禽耳邊炸響。他們想起了那位在宗周初年，以神諭為枷鎖，反制周公的先祖巫用！
巫高眼中爆發出前所未有的精光，他豁然起身，重重拍了拍巫駒的肩膀：「好！說得好！不愧是我巫家血脈！我們巫家沉寂太久，鎬京的卿士國人們都快忘了先祖的風采！此局，我陪你闖！」
巫禽張了張嘴，看著眼前兩個「瘋子」，最終只能長嘆一聲，頹然坐下。兄長的決斷，他無法違逆。他只覺得，巫家的命運，正被這個少年，推向一場無法預知的豪賭。
三日後，鎬京南郊祭台。
祭台高築，青煙裊裊。
康王身著玄色冕服，高坐於王座之上，神情肅穆。其身側，元子面帶憂色，目光不時投向祭台下方。以太史寮大卜為首的成周派卿士們，則個個神情悲憫，仿佛心懷天下蒼生，眼底卻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冷笑。
祭台另一側，巫高、巫禽、巫駒三人身著祭祀禮服，靜靜佇立。巫高神情堅定，巫禽面色凝重，唯有巫駒，目光平靜地掃過全場，仿佛一個置身事外的看客。
「時辰到！」
隨著司禮官一聲高喝，太史寮大卜手持龜甲、蓍草，緩步登上祭台。他先是對天、對康王行了大禮，隨即用一種悲愴的聲音，痛陳陝塬以西大旱、民不聊生之苦。
「……天降大旱，非王之過，乃必有妖邪惑亂陰陽，致使神人共憤！今日，臣請合卜筮於一，問於天心，尋此根源，以安社稷！」
言罷，他雙手翻飛，反覆衍算，神情愈發凝重。片刻後，他將蓍草擺定，高聲宣布：「天心示警，得卦《蠱》！」
「蠱者，敗壞也！皿中生蟲，陰陽失序之兆！然此兆從何而起，尚需問於鬼神！」
言罷，他轉身取過一片早已備好的龜甲，置於烈火之上灼燒，口中念念有詞，卜問破局之法。
「噼啪！」
清脆的爆裂聲在寂靜的祭台上響起，所有人的心都隨之揪緊。龜甲之上，一道深刻的裂紋驟然呈現。
太史寮大卜捧起龜甲，審視片刻，臉上現出「驚駭」與「悲痛」交織的神情。他高舉龜甲，面向眾人，聲如洪鐘：「兆象已出！《蠱》之敗壞，源於陰邪！神龜示諭，需以至陽之火，焚此陰邪之源，方能正本清源，重安社稷！」
他話鋒陡然凌厲，目光如劍，直刺巫高：「我宗周之內，世代掌陰陽、通鬼神者，唯有巫家！神諭在此，請巫家宗主順應天命，行『焚巫之祭』，以救萬民！」
成周派眾人紛紛附和，一時間，所有壓力都匯聚到了巫家身上。元子臉色煞白，剛要起身，卻被康王一個眼神制止。
巫高氣得渾身發抖，正欲反駁，一隻手卻輕輕按住了他。
是巫駒。
少年緩步走出，對著康王與太史寮大卜深深一揖，一個清朗的聲音響徹祭台：「大卜所言，恕晚輩不敢苟同。」
全場譁然！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巫家庶子，竟敢當眾反駁太史寮大卜？
大卜雙眼微眯，冷笑道：「黃口小兒，也敢妄談天命？」
巫駒不卑不亢，目光掃過他手中的龜甲：「大卜所得《蠱》卦，晚輩亦認同。陝塬之西大旱，確是敗壞之兆。」
他話鋒一轉，聲音陡然拔高：「然《蠱》之敗壞，非天之過，乃人之禍！是西土封臣失德，怠於水利，廢弛邦政，這才招致天怒民怨！」
他直視大卜，繼續朗聲道：「再觀這龜甲兆象，其形如弓，其勢向西！《歸藏》有云：『弓者，人張之器也；西者，金秋肅殺之地也。』兆象合觀，乃是警示我王，當以雷霆之威，徹查西土！天命非是要我等焚巫求雨，行此上古惡俗！」
他猛地轉向康王，再度一拜，聲音鏗鏘有力，振聾發聵：「大王！天命是要大王您，張弓向西，徹查人禍！」
一番話，擲地有聲，石破天驚！
他巧妙地將一場神權審判，瞬間轉化為一場政治問責！將皮球從巫家腳下，狠狠地踢到了朝堂之上！
太史寮大卜臉色由紅轉白，氣急敗壞道：「一派胡言！你這是曲解天意！」
「天意即民心！」巫駒寸步不讓，目光灼灼，「若大王派員徹查，陝塬之西諸侯德政清明，水利無失，晚輩願以身代巫家受『焚巫』之刑！若非如此，那便是大卜您，曲解天意，欲以神權，行朝堂爭鬥之私！」
「你！」大卜被他逼得連連後退，竟說不出一句話來。
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王座之上。
康王沉默了許久，深邃的目光在巫駒身上停留了數息，最終緩緩開口，聲音威嚴無比：「巫駒所言，甚合寡人之心。」
他站起身，環視眾臣：「天命高遠，民生在即。傳孤王詔：命宗正、司寇，即刻組織使臣，巡查陝塬以西！凡有封臣怠政失德，致水利失修、民生凋敝者，奪其爵，削其地，嚴懲不貸！」
一言九鼎，乾坤倒轉！
元子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望向巫駒的眼神充滿了震驚與激賞。成周派的貴族們個個面如死灰，他們精心策劃的殺局，竟被一個少年，在談笑間，以四兩撥千斤之勢，徹底瓦解！
祭台之上，巫高激動得熱淚盈眶，而巫禽則呆若木雞，看著那個身形尚顯單薄的背影，心中只剩下無盡的敬畏。
巫駒迎著無數複雜的目光，緩緩躬身，退回原位。
他深知，今日之勝全憑己身，但三年之期一到，他回歸東晉後，被架上高台的巫家必遭反噬。
他心中已有此局的解法，不過此事，得借重司宮姬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