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釋兆在人
巫駒的工作才剛剛開始。他讓這些馬好生休養了一夜。次日清晨，他才逐一審視。這些馬個個神駿非凡，歷經百里奔襲，眼神中依舊帶著不屈。
贏虎等人圍在一旁，都覺得難以取捨。
巫駒的目光掃過一匹匹高頭大馬，最終，卻停在了一匹毫不起眼的黑色瘦馬身上。此馬體型中等，毛色黯淡，混在一群神駒之中，如同鶴群中的烏鴉。
「就它了。」巫駒指著那匹黑馬，淡淡地說道。
「什麼？」贏虎以為自己聽錯了，「駒子，此馬骨架雖勻稱，但太過瘦削，氣勢遠不如旁邊那匹棗紅馬，為何……」
「圉師，」巫駒打斷他，「相馬非相勢，而是相質。」
他走到那匹黑馬身前，輕輕撫摸著它的脖頸。黑馬打了個響鼻，卻並未抗拒。
「你們看，」巫駒的聲音吸引了所有人，「此馬眼神，看似黯淡，實則神光內斂，是為『潛』；其呼吸，雖急促卻悠長不斷，是為『韌』；我昨夜驗過，它的蹄甲堅實如鐵，落地無聲，是為『穩』。」
他頓了頓，說出了最關鍵的一點：「最重要的是，昨夜我為所有馬匹診脈，奔襲之後，其餘馬匹心跳恢復平穩，至少需要一個時辰。唯獨它，只用了不到半個時辰。這說明它的心肺之力，遠超同類！瘦削只是因為它將所有精氣都藏於內府，一旦爆發，必將石破天驚！」
這番融合了醫理與相馬術的剖析，聞所未聞，卻又字字在理，令人信服。
贏虎等人再看那匹黑馬，只覺得它身上仿佛籠罩了一層神秘的光環。
巫駒解下腰間巫家的獸骨符，輕輕系在黑馬的脖子上，鄭重道：「從今日起，你便叫『雷』。」
黑馬仿佛聽懂了他的話，仰頭髮出一聲清越悠長的嘶鳴，聲震四野，竟隱隱蓋過了其餘百馬的聲勢。
巫駒牽著「雷」，迎著朝陽，嘴角露出一絲微笑。
三日後，王畿馬廄。
嬴旁皋親自牽著那匹名為「雷」的黑馬，恭敬地立於一位身著玄色冕服的青年身前。青年正是周康王元子，他目光如炬，審視著眼前這匹貌不驚人的瘦馬，眉頭微蹙。
「旁皋，此即你所言，萬中選一的『潛龍』？」元子的聲音溫潤，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威嚴。
「回元子，正是此馬。」嬴旁皋躬身道，「此馬乃巫駒所選，其相馬之術，臣聞所未聞。」
元子的目光落在巫駒身上，見他氣度沉穩，毫無畏縮之色，不禁多了幾分興趣：「哦？你說來聽聽。」
巫駒不卑不亢地行了一禮，將「潛」、「韌」、「穩」三質，以及心肺之力遠超同儕的醫理依據娓娓道來。他的言語清晰，邏輯縝密，將玄妙的相馬術化作了可量化的實證。
元子聽罷，眼中精光一閃，命人牽馬一試。一刻鐘後，侍從飛馬回報，言「雷」起步稍緩，然百步之後，愈跑愈疾，氣息悠長，仿佛力有無窮，遠勝苑中其他良駒。
「好！」元子撫掌大笑，「潛龍在淵，一飛沖天！好一個巫駒，好一個『雷』！」
他重賞了嬴旁皋與巫駒，隨後卻屏退左右，只留下二人。馬廄中的氣氛瞬間變得凝重。
元子嘆了口氣，臉上的喜悅褪去，換上了一抹憂色：「旁皋，巫駒，今日之事，既是喜，亦是憂。」
嬴旁皋心中一凜：「請元子示下。」
「如今朝中暗流涌動，」元子的聲音壓低了幾分，「我宗周一脈一向與成周新貴，勢同水火。我欲倚重贏、巫二氏，以為臂助，此舉……也讓你們成了成周派的眼中釘。」
他看著巫駒，歉然道：「尤其是巫家。成周派知曉巫氏欲向我靠攏，正欲尋機敲山震虎。近來陝塬之西大旱，國人之怨沸騰，便給了他們最好的藉口。」
元子眼中閃過一絲冷意：「我剛得內報，太史寮的大卜已被他們說動。三日後，將以天災為由，行『卜筮合一』之大禮，問卜於天。其真實目的，是以占卜之名，逼迫你巫家司巫，行那慘絕人寰的『焚巫之祭』！」
「什麼？！」嬴旁皋大驚失色。焚巫求雨，乃是上古惡俗，早已被明令廢止，如今竟要死灰復燃！這分明是置巫家於死地！
「他們此舉，既可借天命打壓巫家，又能削我羽翼，一石二鳥。」元子臉上滿是無奈，「此事因我而起，將巫家捲入這旋渦，孤……於心有愧。」
離開王畿馬廄的路上，嬴旁皋臉色鐵青，將其中利害關係對巫駒和盤托出。這已非簡單的家族爭鬥，而是王室繼承權之爭的血腥前奏。巫家，被推到了風口浪尖。
巫駒默然前行，心中卻掀起驚濤駭浪。
他終於深刻體會到前世那句話的分量：時代的一粒灰，落在個人或家族身上，就是一座山。
無論是巫仲面對武王，巫用面對周公，還是巫季面對王后，他所面對的都是具體的「事」。而這一次，他要面對的，是名為「勢」的巨浪。成周派的陽謀，裹挾著天災、民意與神權，堂堂正正地壓來，幾乎無解。
嬴旁皋憂心忡忡地看著他：「駒子，此事……或許只能暫避鋒芒……」
「避？」巫駒停下腳步，眼中閃爍著異樣的光芒，「如何避？兄長巫高若退，是為怯懦，失了人心；若進，則正中圈套，必死無疑。我們無路可退。」
他深吸一口氣，前世今生的無數博弈在腦海中交織，最終化為一道清明無比的念頭。
「贏子，請速回府中，穩住贏氏人心，萬不可與此事有任何牽連。」巫駒轉身，朝著嬴旁皋深深一揖，「此事，我來解決。」
嬴旁皋愕然：「你？」
「不錯。」巫駒的眼神變得銳利如刀，「他們要『卜筮合一』，我便去。他們想借天命殺人，我便與他們爭一爭這『天命』的釋義！」
他想起了宗周初年，那位以神諭為枷鎖，束縛住周公旦的先祖巫用。
歷史何其相似！
「卜筮在天，釋兆在人！」巫駒一字一頓地說道，語氣中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我要回巫家，親自參與這場卜筮之禮。
他們要掀桌，我便陪他們玩到底，看看這天命，究竟在誰手中！」
贏虎等人圍在一旁，都覺得難以取捨。
巫駒的目光掃過一匹匹高頭大馬，最終，卻停在了一匹毫不起眼的黑色瘦馬身上。此馬體型中等，毛色黯淡，混在一群神駒之中，如同鶴群中的烏鴉。
「就它了。」巫駒指著那匹黑馬，淡淡地說道。
「什麼？」贏虎以為自己聽錯了，「駒子，此馬骨架雖勻稱，但太過瘦削，氣勢遠不如旁邊那匹棗紅馬，為何……」
「圉師，」巫駒打斷他，「相馬非相勢，而是相質。」
他走到那匹黑馬身前，輕輕撫摸著它的脖頸。黑馬打了個響鼻，卻並未抗拒。
「你們看，」巫駒的聲音吸引了所有人，「此馬眼神，看似黯淡，實則神光內斂，是為『潛』；其呼吸，雖急促卻悠長不斷，是為『韌』；我昨夜驗過，它的蹄甲堅實如鐵，落地無聲，是為『穩』。」
他頓了頓，說出了最關鍵的一點：「最重要的是，昨夜我為所有馬匹診脈，奔襲之後，其餘馬匹心跳恢復平穩，至少需要一個時辰。唯獨它，只用了不到半個時辰。這說明它的心肺之力，遠超同類！瘦削只是因為它將所有精氣都藏於內府，一旦爆發，必將石破天驚！」
這番融合了醫理與相馬術的剖析，聞所未聞，卻又字字在理，令人信服。
贏虎等人再看那匹黑馬，只覺得它身上仿佛籠罩了一層神秘的光環。
巫駒解下腰間巫家的獸骨符，輕輕系在黑馬的脖子上，鄭重道：「從今日起，你便叫『雷』。」
黑馬仿佛聽懂了他的話，仰頭髮出一聲清越悠長的嘶鳴，聲震四野，竟隱隱蓋過了其餘百馬的聲勢。
巫駒牽著「雷」，迎著朝陽，嘴角露出一絲微笑。
三日後，王畿馬廄。
嬴旁皋親自牽著那匹名為「雷」的黑馬，恭敬地立於一位身著玄色冕服的青年身前。青年正是周康王元子，他目光如炬，審視著眼前這匹貌不驚人的瘦馬，眉頭微蹙。
「旁皋，此即你所言，萬中選一的『潛龍』？」元子的聲音溫潤，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威嚴。
「回元子，正是此馬。」嬴旁皋躬身道，「此馬乃巫駒所選，其相馬之術，臣聞所未聞。」
元子的目光落在巫駒身上，見他氣度沉穩，毫無畏縮之色，不禁多了幾分興趣：「哦？你說來聽聽。」
巫駒不卑不亢地行了一禮，將「潛」、「韌」、「穩」三質，以及心肺之力遠超同儕的醫理依據娓娓道來。他的言語清晰，邏輯縝密，將玄妙的相馬術化作了可量化的實證。
元子聽罷，眼中精光一閃，命人牽馬一試。一刻鐘後，侍從飛馬回報，言「雷」起步稍緩，然百步之後，愈跑愈疾，氣息悠長，仿佛力有無窮，遠勝苑中其他良駒。
「好！」元子撫掌大笑，「潛龍在淵，一飛沖天！好一個巫駒，好一個『雷』！」
他重賞了嬴旁皋與巫駒，隨後卻屏退左右，只留下二人。馬廄中的氣氛瞬間變得凝重。
元子嘆了口氣，臉上的喜悅褪去，換上了一抹憂色：「旁皋，巫駒，今日之事，既是喜，亦是憂。」
嬴旁皋心中一凜：「請元子示下。」
「如今朝中暗流涌動，」元子的聲音壓低了幾分，「我宗周一脈一向與成周新貴，勢同水火。我欲倚重贏、巫二氏，以為臂助，此舉……也讓你們成了成周派的眼中釘。」
他看著巫駒，歉然道：「尤其是巫家。成周派知曉巫氏欲向我靠攏，正欲尋機敲山震虎。近來陝塬之西大旱，國人之怨沸騰，便給了他們最好的藉口。」
元子眼中閃過一絲冷意：「我剛得內報，太史寮的大卜已被他們說動。三日後，將以天災為由，行『卜筮合一』之大禮，問卜於天。其真實目的，是以占卜之名，逼迫你巫家司巫，行那慘絕人寰的『焚巫之祭』！」
「什麼？！」嬴旁皋大驚失色。焚巫求雨，乃是上古惡俗，早已被明令廢止，如今竟要死灰復燃！這分明是置巫家於死地！
「他們此舉，既可借天命打壓巫家，又能削我羽翼，一石二鳥。」元子臉上滿是無奈，「此事因我而起，將巫家捲入這旋渦，孤……於心有愧。」
離開王畿馬廄的路上，嬴旁皋臉色鐵青，將其中利害關係對巫駒和盤托出。這已非簡單的家族爭鬥，而是王室繼承權之爭的血腥前奏。巫家，被推到了風口浪尖。
巫駒默然前行，心中卻掀起驚濤駭浪。
他終於深刻體會到前世那句話的分量：時代的一粒灰，落在個人或家族身上，就是一座山。
無論是巫仲面對武王，巫用面對周公，還是巫季面對王后，他所面對的都是具體的「事」。而這一次，他要面對的，是名為「勢」的巨浪。成周派的陽謀，裹挾著天災、民意與神權，堂堂正正地壓來，幾乎無解。
嬴旁皋憂心忡忡地看著他：「駒子，此事……或許只能暫避鋒芒……」
「避？」巫駒停下腳步，眼中閃爍著異樣的光芒，「如何避？兄長巫高若退，是為怯懦，失了人心；若進，則正中圈套，必死無疑。我們無路可退。」
他深吸一口氣，前世今生的無數博弈在腦海中交織，最終化為一道清明無比的念頭。
「贏子，請速回府中，穩住贏氏人心，萬不可與此事有任何牽連。」巫駒轉身，朝著嬴旁皋深深一揖，「此事，我來解決。」
嬴旁皋愕然：「你？」
「不錯。」巫駒的眼神變得銳利如刀，「他們要『卜筮合一』，我便去。他們想借天命殺人，我便與他們爭一爭這『天命』的釋義！」
他想起了宗周初年，那位以神諭為枷鎖，束縛住周公旦的先祖巫用。
歷史何其相似！
「卜筮在天，釋兆在人！」巫駒一字一頓地說道，語氣中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我要回巫家，親自參與這場卜筮之禮。
他們要掀桌，我便陪他們玩到底，看看這天命，究竟在誰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