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相馬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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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巫高的呼吸猛地一滯,雙眼死死盯住巫駒。

  「不傳之秘?」他聲音乾澀,「我為宗主,何秘我不知?」

  巫駒沒有直接回答,而是站起身,朝著宗祠的方向遙遙一拜。接著他轉過身,一字一頓地吐出那句完整的讖言:

  「鳳凰于飛,和鳴鏘鏘。後昆懷德,九世而昌。

  「百川沸騰,山冢崒崩。高岸為谷,深谷為陵。

  最後的十六個字如驚雷般在巫高腦海中炸響!他臉色煞白,踉蹌著後退兩步。

  那句話描述的是天地震盪、世事劇變的恐怖景象。但將它與「九世而昌」連在一起……

  巫高渾身顫抖,一個令他毛骨悚然的念頭浮上心頭。

  他失神地喃喃自語:「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昌』非安享其成之昌,而是歷經崩壞,浴火重生之昌!九世,並非一個確切的時間,而是一個盛極而衰的輪迴!先祖是在警示後人!」

  他臉色煞白,瞬間想通了關節,「我明白了!叔父當年定是覺得這後半段讖言太過駭人,才不敢告知我父親!但他又不能讓這讖言失傳,所以……所以才將這真正的警示,留給了你這個『變數』!」

  「兄長睿智。」巫駒的聲音適時響起。

  巫高怔怔地看著眼前這個少年,良久,他長長地吐出一口氣,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擔,又仿佛扛起了更沉重的使命。他走到巫駒面前,深深一揖。

  「駒,今日,你教我良多。」巫高抬起頭,眼神中再無半分家主的威嚴,

  「『分枝散葉,九世一歸』之策,自今日起,便是我巫家最高之策!」

  他頓了頓,聲音變得無比嚴肅:「但這句『百川沸騰,山冢崒崩』的後半段讖言,太過驚世駭俗,絕不可外傳!」

  巫駒點頭:「駒明白。」

  巫高深吸一口氣:「你我今日便在此立約。此完整讖言,連同九世歸一之策,將作為我巫家最高之秘。唯有各宗家主,於交接權柄、彌留之際,方可向下一任繼承者口傳心授!若有違背,天人共棄!」

  「謹遵兄長之命。」巫駒躬身應下。

  翌日,天光微熹。

  巫家大宗管事衛叔與小宗管事連伯,領著三十名精壯僕役,帶著數車草藥、糧秣和器具,準時出現在王畿馬廄門口。贏氏宗主嬴旁皋早已得到消息,親自命贏虎出迎。

  兩大家族的力量,在一個年僅十六的巫氏庶子手中,完成了一次高效的整合。

  面對一望無際、嘶鳴陣陣的馬群,眾人皆感頭皮發麻。

  巫駒卻異常鎮定。他將所有人召集起來,拿出早已備好的竹簡,開始了他的第一次「崗前培訓」。

  「相馬之道,非是玄虛。骨、肉、神、氣,皆有法度。」

  巫駒的聲音清朗而自信,「我將其歸為四法:望、觸、聞、聽。」

  他命人牽來一匹馬,親自示範。

  「望,是望其神。眼如懸珠,黑白分明,此為神足。再望其形,頭正頸長,脊平臀圓,此為形佳。」

  「觸,是觸其骨。自頭至尾,撫其骨骼,須得起伏有致,堅實無贅。尤其四肢,脛骨宜短,管骨宜長,觸之如鐵石。」

  「聞,是聞其味。良馬口中無腥膻,體膚無異味,此為內腑康健。」

  「聽,是聽其聲。嘶鳴洪亮,呼吸勻長,此為氣沛。」

  一套流程下來,原本複雜無比的相馬之術,被他拆解為一個個清晰、可執行的步驟。無論是巫家的僕役還是贏氏的圉人,都聽得目瞪口呆。

  「今日起,所有人三人一組,按此四法,篩選群馬。凡四法皆中者,繫上紅繩,牽至東廄。不合格者,系上白繩,留在原地。」巫駒下達命令,「每日暮時,向我匯報。」

  贏虎在一旁看著,心中愈發敬畏。

  計劃有條不紊地進行。前十日,效率極高,每日都有數十匹紅繩馬被送入東廄。

  然而篩選過半,進度開始急劇減慢。剩下的馬匹大多品相平平,難以抉擇。而且,長時間的重複工作讓眾人疲憊不堪,判斷力下降,標準也開始變得模糊。

  更重要的是,三十日之期已過半,而篩選出的紅繩馬已近千匹,距離「萬中取一」的目標依舊遙遠。

  「駒子,」贏虎憂心忡忡地找到巫駒,「如此下去,別說三十日,就是六十日也難有結果。這千匹馬再逐一精選,更是耗時耗力。」


  巫駒看著東廄里那近千匹神駿的「紅繩馬」,點了點頭,似乎早有預料。

  「篩選只是第一步,為的是去蕪存菁,沙中淘金。接下來,要『以試代選』。」

  「如何試?」

  巫駒指向馬廄外連綿的西山,眼中閃爍著銳利的光芒:「百里奔襲,優勝劣汰!」

  此言一出,贏虎大驚失色:「不可!這近千匹皆是良馬,百里奔襲,負荷極大,必有損傷!若因此折損了真正的千里馬,如何向宗主和元子交代?」

  「圉師,」巫駒平靜地看著他,「千里馬,非僅有其骨,更要有其心。若無踏破山河之志,馳騁百里之氣,即便骨相再好,也不過是中看不中用的『花架子』。真正的潛龍,不會在風浪中折損,只會在風浪中愈發耀眼。」

  他頓了頓,補充道:「你放心,衛叔他們帶來的草藥,足以應對馬匹奔襲後的調理。我親自坐鎮,為每一匹歸來的馬診治。此舉非是損馬,恰是愛馬。」

  他的話語中有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贏虎被其氣魄所懾,最終咬牙同意。

  在嬴旁皋和巫高的默許下,一場史無前例的馬匹耐力賽在王畿西山展開。

  三日後,晨霧未散。

  近千匹紅繩馬如開閘的洪水,奔騰而出,蹄聲如雷,煙塵滾滾。

  巫駒帶著衛叔、連伯以及最好的藥材,早早守在百里之外的終點。

  一個時辰,兩個時辰……時間流逝。

  午後,終於有零星的馬匹出現在地平線上,它們大多口吐白沫,步履蹣跚。每到一匹,巫駒便立刻上前,親自檢查心跳、呼吸,並指揮眾人餵食特製的鹽水豆料,敷上活血化瘀的草藥。

  直至日暮西沉,歸來的馬匹也不過百餘。其餘的,或中途力竭,或跑錯了方向,皆被沿途的圉人收攏。

  最後的這百餘匹馬,才是真正的精英之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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