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人心難測
剛踏入南邊那間用作隔離的空廄，一股混雜著酸腐與草料霉味的惡氣便沖鼻而來。田畯石捂著鼻子，滿臉焦色。
兩匹駑馬無力地倒在草堆上，皮毛黯淡，腹部不住地起伏抽搐，口鼻邊滿是白沫，身下的穢物更是腥臭難聞。老圉人蹲在一旁，愁眉不展，見到巫駒這麼個半大少年進來，眼中滿是懷疑。
巫駒卻對周遭的惡臭以及懷疑的目光恍若未聞。他徑直走到一匹病馬身前，蹲了下來。
這具身體裡，既有巫季融匯古今的醫道聖手之魂，也有少年「駒」與生俱來的養馬天賦。他雖未曾專門醫過馬，但醫理相通，萬變不離其宗。
「望、聞、問、切」四法，於馬亦可用。
他先「望」其神色，眼瞼浮腫，舌苔白膩；再「聞」其口氣與排泄物，腥臊中帶著一股水谷不化的酸腐氣。他無法「問」，卻能「切」。巫駒伸手，輕輕按壓馬兒的腹部，指尖能感受到其腸胃的痙攣與脹氣。
「腸胃寒熱不調，食了不潔之物，乃是『胃腸炎』之症。」巫駒站起身，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斷然。
「胃腸炎？」田畯石和老圉人都聽不懂這詞，但聽著就像是了不得的大病。
「能治否？」田畯石緊張地問。
「死馬當活馬醫。」巫駒淡淡回應，隨即轉向老圉人，「去，取灶心土一塊，搗碎成末。再尋些乾薑、陳艾，一併取來，越快越好！」
灶心土【灶下黃土】能溫中止嘔，乾薑驅寒暖胃，陳艾理氣止瀉，這都是醫治人類寒性吐瀉的常用之藥，藥性相對平和，用於體型巨大的馬匹，縱無奇效，也斷不至加重病情。
老圉人將信將疑地去了。田畯石則搓著手，跟在巫駒身後，看他下一步動作。
只見巫駒並未急著做什麼，而是伸出手，緩緩撫摸著其中一匹病馬的脖頸。那馬兒因腹痛正煩躁不安，渾身戰慄，但在巫駒手掌接觸到它皮毛的瞬間，竟奇蹟般地安靜了些許。
巫駒口中發出一種低沉而平緩的「咴兒」聲，這並非簡單的模仿馬嘶，而是一種獨特的韻律，仿佛在與馬兒的靈魂直接交談，安撫著它的痛苦與恐懼。這是獨屬於少年「駒」的天賦，此刻被巫然的神魂無限放大。
很快，老圉人把東西取來了。巫駒將藥末混合，用水調成糊狀。
「灌藥吧！」田畯石催促道。
「莫急。」巫駒搖頭。病馬性躁，強行灌藥只會讓它更受驚嚇，甚至嗆咳致死。
他端著粗陶碗，再次靠近那匹被他安撫過的馬，將碗遞到它的嘴邊。馬兒聞了聞那股混雜著土腥和藥草味的怪氣，本能地想要扭頭避開。
巫駒不急不躁，繼續用另一隻手輕撫它的鼻樑，口中的安撫之聲未停。那聲音仿佛帶著奇特的魔力，讓病馬焦躁的情緒漸漸平復。它猶豫著，終於在巫駒的引導下，伸出舌頭，試探性地舔了一口藥糊。
雖然味道古怪，但在巫駒的安撫下，它竟一口一口地，將大半碗藥糊都舔食乾淨。
一旁的田畯石和老圉人看得目瞪口呆。他們養了一輩子牲口，何曾見過馬兒能這般溫順地自己吃藥？
如法炮製，另一匹馬也乖乖服下了藥。
做完這一切，巫駒才直起身，對田畯石說道：「半個時辰內，莫讓它們飲水。一個時辰後，若開始排泄穢物，便是藥力起效了。」
田畯石連連點頭，像看神人一樣看著巫駒。
一個時辰，仿佛比一年還要漫長。終於，其中一匹馬掙扎著站了起來，排出大量惡臭的稀便。緊接著，另一匹也是如此。排泄過後，兩匹馬的戰慄明顯減輕，雖依舊虛弱，但眼神中卻恢復了一絲清明，甚至開始主動去舔舐一旁的鹽石。
「活了！真的活了！」田畯石激動得幾乎要跳起來，他一把抓住巫駒的胳膊，語無倫次地喊道，「駒，你就是我的救命恩人！」
巫駒不動聲色地抽回手臂，臉上沒有半分喜色。他看著那兩匹已經能低頭飲水的駑馬，平靜地說道：「病根未除，還需調養。這幾日，草料須用去歲曬乾的上等秋草，切得細碎，拌入少許炒過的豆料。飲水須用新汲的井水，每日更換兩次。」
他一番話條理清晰，讓田畯石和老圉人聽得一愣一愣的。
田畯石臉上的狂喜慢慢冷卻下來，眼中閃過一絲算計。他看著眼前這個身形單薄的少年，心思活絡開了。這小子是有些本事，但說到底，還是那個從野地里冒出來的孤兒。他母親剛下葬，在這「遂」里無親無故，背後更沒有宗族撐腰。
自己剛才情急之下許下重諾，事後想想，何必如此？
想到這裡，田畯石臉上的笑容徹底消失，換上了一副蠻橫的面孔。他雙手抱胸，斜睨著巫駒，冷哼一聲：「說得倒輕巧！上等秋草？新汲井水？你當我是誰？我不過是個替公家看管田地的田畯，哪來這麼多講究！」
巫駒雙眼微眯，心中早已料到會有此變故。人心之貪婪，亘古不變。他淡淡道：「田畯，我們說好的，馬救活了，你欠我母親的債一筆勾銷，另付我兩石黍米酬勞。」
「酬勞？」田畯石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誇張地大笑起來，「我何時說過？我只是讓你來看看，是你自己手癢要治的！再說了，口說無憑，誰聽見了？」
他身後的兩個惡奴立刻會意，上前一步，隱隱將巫駒圍在中間，臉上滿是獰笑。
這便是沒有宗族的悲哀。在古代社會，一個脫離了宗族的人，就像一根無根的野草，任人踐踏。田畯石正是看準了這一點，才敢如此肆無忌憚地翻臉不認人。
巫駒心中一片冰冷，但他並未慌亂。他知道，此刻與這地頭蛇硬碰硬絕無勝算。他的目光越過田畯石的肩膀，瞥見了正焦急地在馬廄外探頭探腦的媼婆。她一定是擔心自己，才跟過來的。
巫駒忽然提高了聲音，對著田畯石厲聲道：「田畯！你敢賴我巫家之人的帳？」
「巫家？」田畯石先是一愣，隨即笑得更猖狂了，「哪個巫家？你一個野人，也配有姓？別以為在城裡待了幾天，就真把自己當國人了！今天你別說酬勞，人也別想走！這兩匹馬還沒好利索，你得給我留下來當馬奴，直到它們痊癒為止！」
說罷，他一揮手，「把他給我關到柴房去！餓他兩天，看他還嘴硬！」
就在兩個惡奴上前來抓他的一瞬間，巫駒用盡全身力氣，朝著媼婆的方向大喊：「媼婆！快去鎬京巫家！找一個叫連伯的管事！就說……就說巫家血脈，在此地受辱！」
「巫家血脈」四個字如驚雷般炸響！
媼婆渾身一顫，她看到巫駒被兩個惡奴粗暴地架了起來，瞬間明白了事情的嚴重性。她不再猶豫，驚恐地看了田畯石一眼，然後轉身拼了命地向鎬京的方向跑去。
「臭小子，還敢通風報信！」田畯石臉色大變，他沒想到巫駒竟有此後手。他怒罵道：「給我把他關起來！」
巫駒被粗暴地拖拽著，踉踉蹌蹌地走向馬廄旁一間陰暗潮濕的柴房。他沒有反抗，只是冷冷地看著田畯石那張因驚怒而扭曲的臉。
「砰！」
柴房的門被重重關上，外面傳來了落鎖的聲音。
黑暗瞬間吞噬了一切。巫駒靠在冰冷的牆壁上，吐出嘴裡的破布，眼神卻平靜得可怕。
兩匹駑馬無力地倒在草堆上，皮毛黯淡，腹部不住地起伏抽搐，口鼻邊滿是白沫，身下的穢物更是腥臭難聞。老圉人蹲在一旁，愁眉不展，見到巫駒這麼個半大少年進來，眼中滿是懷疑。
巫駒卻對周遭的惡臭以及懷疑的目光恍若未聞。他徑直走到一匹病馬身前，蹲了下來。
這具身體裡，既有巫季融匯古今的醫道聖手之魂，也有少年「駒」與生俱來的養馬天賦。他雖未曾專門醫過馬，但醫理相通，萬變不離其宗。
「望、聞、問、切」四法，於馬亦可用。
他先「望」其神色，眼瞼浮腫，舌苔白膩；再「聞」其口氣與排泄物，腥臊中帶著一股水谷不化的酸腐氣。他無法「問」，卻能「切」。巫駒伸手，輕輕按壓馬兒的腹部，指尖能感受到其腸胃的痙攣與脹氣。
「腸胃寒熱不調，食了不潔之物，乃是『胃腸炎』之症。」巫駒站起身，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斷然。
「胃腸炎？」田畯石和老圉人都聽不懂這詞，但聽著就像是了不得的大病。
「能治否？」田畯石緊張地問。
「死馬當活馬醫。」巫駒淡淡回應，隨即轉向老圉人，「去，取灶心土一塊，搗碎成末。再尋些乾薑、陳艾，一併取來，越快越好！」
灶心土【灶下黃土】能溫中止嘔，乾薑驅寒暖胃，陳艾理氣止瀉，這都是醫治人類寒性吐瀉的常用之藥，藥性相對平和，用於體型巨大的馬匹，縱無奇效，也斷不至加重病情。
老圉人將信將疑地去了。田畯石則搓著手，跟在巫駒身後，看他下一步動作。
只見巫駒並未急著做什麼，而是伸出手，緩緩撫摸著其中一匹病馬的脖頸。那馬兒因腹痛正煩躁不安，渾身戰慄，但在巫駒手掌接觸到它皮毛的瞬間，竟奇蹟般地安靜了些許。
巫駒口中發出一種低沉而平緩的「咴兒」聲，這並非簡單的模仿馬嘶，而是一種獨特的韻律，仿佛在與馬兒的靈魂直接交談，安撫著它的痛苦與恐懼。這是獨屬於少年「駒」的天賦，此刻被巫然的神魂無限放大。
很快，老圉人把東西取來了。巫駒將藥末混合，用水調成糊狀。
「灌藥吧！」田畯石催促道。
「莫急。」巫駒搖頭。病馬性躁，強行灌藥只會讓它更受驚嚇，甚至嗆咳致死。
他端著粗陶碗，再次靠近那匹被他安撫過的馬，將碗遞到它的嘴邊。馬兒聞了聞那股混雜著土腥和藥草味的怪氣，本能地想要扭頭避開。
巫駒不急不躁，繼續用另一隻手輕撫它的鼻樑，口中的安撫之聲未停。那聲音仿佛帶著奇特的魔力，讓病馬焦躁的情緒漸漸平復。它猶豫著，終於在巫駒的引導下，伸出舌頭，試探性地舔了一口藥糊。
雖然味道古怪，但在巫駒的安撫下，它竟一口一口地，將大半碗藥糊都舔食乾淨。
一旁的田畯石和老圉人看得目瞪口呆。他們養了一輩子牲口，何曾見過馬兒能這般溫順地自己吃藥？
如法炮製，另一匹馬也乖乖服下了藥。
做完這一切，巫駒才直起身，對田畯石說道：「半個時辰內，莫讓它們飲水。一個時辰後，若開始排泄穢物，便是藥力起效了。」
田畯石連連點頭，像看神人一樣看著巫駒。
一個時辰，仿佛比一年還要漫長。終於，其中一匹馬掙扎著站了起來，排出大量惡臭的稀便。緊接著，另一匹也是如此。排泄過後，兩匹馬的戰慄明顯減輕，雖依舊虛弱，但眼神中卻恢復了一絲清明，甚至開始主動去舔舐一旁的鹽石。
「活了！真的活了！」田畯石激動得幾乎要跳起來，他一把抓住巫駒的胳膊，語無倫次地喊道，「駒，你就是我的救命恩人！」
巫駒不動聲色地抽回手臂，臉上沒有半分喜色。他看著那兩匹已經能低頭飲水的駑馬，平靜地說道：「病根未除，還需調養。這幾日，草料須用去歲曬乾的上等秋草，切得細碎，拌入少許炒過的豆料。飲水須用新汲的井水，每日更換兩次。」
他一番話條理清晰，讓田畯石和老圉人聽得一愣一愣的。
田畯石臉上的狂喜慢慢冷卻下來，眼中閃過一絲算計。他看著眼前這個身形單薄的少年，心思活絡開了。這小子是有些本事，但說到底，還是那個從野地里冒出來的孤兒。他母親剛下葬，在這「遂」里無親無故，背後更沒有宗族撐腰。
自己剛才情急之下許下重諾，事後想想，何必如此？
想到這裡，田畯石臉上的笑容徹底消失，換上了一副蠻橫的面孔。他雙手抱胸，斜睨著巫駒，冷哼一聲：「說得倒輕巧！上等秋草？新汲井水？你當我是誰？我不過是個替公家看管田地的田畯，哪來這麼多講究！」
巫駒雙眼微眯，心中早已料到會有此變故。人心之貪婪，亘古不變。他淡淡道：「田畯，我們說好的，馬救活了，你欠我母親的債一筆勾銷，另付我兩石黍米酬勞。」
「酬勞？」田畯石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誇張地大笑起來，「我何時說過？我只是讓你來看看，是你自己手癢要治的！再說了，口說無憑，誰聽見了？」
他身後的兩個惡奴立刻會意，上前一步，隱隱將巫駒圍在中間，臉上滿是獰笑。
這便是沒有宗族的悲哀。在古代社會，一個脫離了宗族的人，就像一根無根的野草，任人踐踏。田畯石正是看準了這一點，才敢如此肆無忌憚地翻臉不認人。
巫駒心中一片冰冷，但他並未慌亂。他知道，此刻與這地頭蛇硬碰硬絕無勝算。他的目光越過田畯石的肩膀，瞥見了正焦急地在馬廄外探頭探腦的媼婆。她一定是擔心自己，才跟過來的。
巫駒忽然提高了聲音，對著田畯石厲聲道：「田畯！你敢賴我巫家之人的帳？」
「巫家？」田畯石先是一愣，隨即笑得更猖狂了，「哪個巫家？你一個野人，也配有姓？別以為在城裡待了幾天，就真把自己當國人了！今天你別說酬勞，人也別想走！這兩匹馬還沒好利索，你得給我留下來當馬奴，直到它們痊癒為止！」
說罷，他一揮手，「把他給我關到柴房去！餓他兩天，看他還嘴硬！」
就在兩個惡奴上前來抓他的一瞬間，巫駒用盡全身力氣，朝著媼婆的方向大喊：「媼婆！快去鎬京巫家！找一個叫連伯的管事！就說……就說巫家血脈，在此地受辱！」
「巫家血脈」四個字如驚雷般炸響！
媼婆渾身一顫，她看到巫駒被兩個惡奴粗暴地架了起來，瞬間明白了事情的嚴重性。她不再猶豫，驚恐地看了田畯石一眼，然後轉身拼了命地向鎬京的方向跑去。
「臭小子，還敢通風報信！」田畯石臉色大變，他沒想到巫駒竟有此後手。他怒罵道：「給我把他關起來！」
巫駒被粗暴地拖拽著，踉踉蹌蹌地走向馬廄旁一間陰暗潮濕的柴房。他沒有反抗，只是冷冷地看著田畯石那張因驚怒而扭曲的臉。
「砰！」
柴房的門被重重關上，外面傳來了落鎖的聲音。
黑暗瞬間吞噬了一切。巫駒靠在冰冷的牆壁上，吐出嘴裡的破布，眼神卻平靜得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