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傾力布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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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晨,天光微熹。

  謝氏莊園主宅的書房內,氣氛卻已是劍拔弩張。

  綠珠正小心翼翼地為憑几上的香爐更換香料,連呼吸都放輕了,生怕驚擾了對峙中的從兄妹二人。

  「阿妹,我意將巫然調至我麾下,掌管田莊庶務。你新設的主書佐吏一職,便讓徐伯兼任了吧。」

  謝朗開門見山,語氣不容置喙。他一身寬袖深衣,立於窗前,身形挺拔,卻難掩眉宇間的一絲急切。

  謝道韞正臨窗閱覽一卷《莊子》,她指尖捻著書頁,聞言,動作一頓。

  她心中念頭急轉。將巫然調去管田畝?這無異於用寶刀去砍柴。巫然展露的,是洞察人心的謀略與彈壓流民的手段,這種經緯之才,是為利刃,需用在刀刃上。

  她早已為巫然規劃好了前路,先在此莊內磨礪,待時機成熟,便將他送到自己最看重的幼弟謝玄身邊。阿弟未來要面對的,是北方的虎狼之師,正缺巫然這等心思深沉、手段狠辣的輔弼之人。兄長只顧眼前爭一口氣,豈知她是在為謝家百年大計,鍛造一柄趁手的兵器!

  謝道韞放下書卷,清冷的目光似能洞穿人心:「兄長此言差矣。」

  「巫然之才,在於經緯謀劃,而非尺寸計量。將他置于田畝之間,無異於以寶玉為石磨,以良匠為苦力,非唯暴殄其才,亦是亂了『人盡其才』之本。」

  「人盡其才?」謝朗冷笑一聲,轉過身來,目光銳利地盯著她,「他一個家奴,本分就是伺候主家,如今讓他管事,已是破格之恩!阿妹倒好,竟與我談起了玄虛之道!尊卑有別,綱常倫理,這才是名教之本!」

  謝道韞終於放下了書卷,抬起那雙清冷的鳳眸,靜靜地看著自己的從兄。

  「兄長所言『尊卑』,是定其位;我言『才器』,是盡其用。兩者並行不悖。巫然是奴籍,此為其『位』;他有經世之智,此為其『用』。

  令其在其位,盡其用,令其於其位,盡其用,方是『名』『實』相符,各得其所。兄長執於『名』而廢其『實』,豈非本末倒置,有違玄理?」

  她一番話,引經據典,將謝朗口中的「名教綱常」解構成了一個空洞的框架,再用「人盡其才」的「實」將其填充,言辭之間,竟是將謝朗襯得迂腐不堪。

  這正是魏晉清談最傷人之處,以玄理為劍,殺人於無形。

  謝朗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他本想以兄長之尊、綱常之理來壓制,卻反被堂妹用他最引以為傲的玄談駁得體無完膚。

  書房內的空氣仿佛凝固了,他能聽見自己粗重的呼吸聲,和窗外雀鳥無知的啼鳴。羞辱,憤怒,還有一絲深藏已久的嫉妒,如毒藤般纏繞上他的心臟。

  「好!好一個『名實相符』!」謝朗怒極反笑,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顫抖,「阿妹的口才,一如當年!『未若柳絮因風起』……呵,好一個詠絮之才!」

  「詠絮」二字一出,謝道韞的眼神驟然一凝。那是她才名的起點,卻也是從兄妹間一道難以癒合的裂痕。

  謝朗仿佛撕開了偽裝,將積壓多年的怨氣盡數傾瀉而出:「全天下都知我謝家道韞,贊你一句『林下之風』!可誰還記得,襯出你這美玉的,是我那句『撒鹽空中差可擬』的頑石?我才是兄長!我才是謝氏的主家男丁!可自那日起,在謝家所有人眼中,在世人眼中,我便成了你的陪襯!」

  他的聲音越來越大,帶著一絲歇斯底里。「你總說要破格用人,要不拘俗禮!可你再是才高,再是能壓我一頭,又能如何?你終究是要嫁入琅琊王氏的!謝家的將來,與你何干?你在這裡煞費苦心提拔一個家奴,是想給琅琊王氏送一份大禮,還是想證明你比我這個兄長更有眼光、更能幹?」

  最後那句話,如同一柄最鋒利的冰錐,狠狠刺入了謝道韞的心臟。她可以不在乎世俗的眼光,可以不在乎門第的偏見,但她無法忽視自己身為女兒身,終將成為家族聯姻棋子的命運。這是她一身才華與抱負,最無力掙脫的枷鎖。謝朗的話,不僅揭開了她最深的傷疤,更是否定了她為家族所做的一切努力。

  一股腥甜猛地從喉間湧上。謝道韞只覺得眼前一黑,胸口如同被巨石碾過,氣血翻湧,再也壓抑不住。

  「噗!」她猛地側過頭,劇烈地咳嗽起來,素白的手帕捂住口鼻,指節因用力而發白。

  「女郎!」綠珠大驚失色,手中的香料盒「啪」地一聲掉在地上,不顧一切地沖了過來。

  「你……」謝朗也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嚇了一跳,滿腔的怒火瞬間被驚愕澆熄。


  「站住!」謝道韞的聲音嘶啞而微弱,卻帶著不容抗拒的決絕,制止了綠珠的靠近。她緩緩放下手,將那方絲帕飛快地攥入掌心,藏進寬大的袖中,沒有讓任何人看到上面那刺目的殷紅。

  她抬起頭,臉色蒼白如紙,但那雙燃著怒火又深藏著痛楚的眼眸,卻依舊清亮懾人。

  「出去!」

  謝朗張了張嘴,看著堂妹這副模樣,心中竟生出一絲悔意和恐懼。他不敢再多言,狼狽地拂袖而去。

  書房內重歸寂靜。

  「女郎,您的舊疾……」綠珠快步上前,扶住搖搖欲墜的謝道韞,聲音裡帶著哭腔,「您的手好涼……奴婢這就去請醫師!」

  「不必。」謝道韞靠在憑几上,身體不住地輕顫,聲音卻恢復了幾分冷靜,「此事,絕不能讓任何人知曉。」

  她將那方絲帕死死攥入袖中,冰涼的觸感讓她瞬間冷靜。她與琅琊王氏的婚約,是謝家穩定江左格局的重器。

  此刻若傳出半點體弱之名,在那些以「風姿儀度」品評人物的士族眼中,便足以動搖這樁聯姻的根基。

  巫然這枚棋子,她本以為是破局的利刃,未曾想,最先割傷的卻是自己。但越是如此,她越要將他握在手中。

  這不僅是為了證明她的眼光,更是為了謝家的將來,為了那個她無法親身參與,卻必須傾力布局的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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