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深邃難測
書房內，寂靜得只剩下謝道韞壓抑的喘息聲和綠珠焦急的啜泣。
「別哭了。」謝道韞的聲音依舊清冷，只是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虛弱。
她撐著憑几，緩緩站直了身體，蒼白的臉上是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堅冰，「去我臥房，妝檯下第三個暗格，取那隻紫檀木匣來。裡面的藥方，速去庫房照方抓藥，親自煎了，不要假手於人。」
「是，女郎！」綠珠不敢多問，胡亂抹了把眼淚，疾步退了出去。
這是女郎的老方子了，每當勞心傷神、舊疾復發時，便會服用。只是綠珠總覺得，這藥雖能暫時壓下病症，卻從未能根除，反而讓女郎的身子愈發清減。
綠珠心急如焚，捧著那張寫在絹布上的藥方，一路小跑著穿過迴廊，直奔管著藥材的庫房。恰在經過一處月亮門時，與一個身影撞了個滿懷。
「哎喲！」綠珠一個趔趄，手中的絹布藥方也脫手飛出。
「當心。」一隻沉穩有力的手扶住了她的胳膊，另一隻手則在空中穩當的接住了那片飄落的絹布。
綠珠定睛一看，扶住自己的竟是巫然。他今日換了一身乾淨的青色布衣，身形挺拔，眼神沉靜，絲毫不見家奴的卑微之氣。
「巫……巫佐吏。」綠珠有些慌亂，連忙站穩行禮，伸手去拿藥方，「多謝您，奴婢急著為女郎辦事，失禮了。」
巫然的目光，卻已經落在了那張絹布上。只一眼，他那融合了巫季的醫道記憶，便如警鐘般在腦海中轟然敲響。
藥方上寫著：柴胡、白芍、鬱金、川芎……皆是疏肝理氣之藥。
「綠珠姑娘，且慢。」巫然沒有立刻歸還藥方，他的眉頭緊緊蹙起，神情是前所未有的嚴肅，「此方，可是為女郎所配？」
綠珠一愣，點了點頭：「是女郎的老方子了。」
巫然的指尖在「柴胡」二字上輕輕一點，聲音低沉而凝重：「此方看似平和，主在平肝火、解鬱結，實則暗藏兇險。方中柴胡用量過重，乃是虎狼之藥，最是耗散元氣。女郎才思敏捷，心神耗損本就異於常人，再用此藥強行疏散，無異於飲鴆止渴，久服之下，必傷根本。」
他這番話，條理清晰，字字珠璣，哪裡像個家奴，分明是一位浸淫醫道多年的名醫！
綠珠被他說得心頭一跳，結結巴巴地反駁：「可……可這是城中最好的醫師開的方子……」
「醫者只能醫症，不能醫人。」巫然搖了搖頭，目光仿佛能穿透重重屋宇，看到書房內那個強撐的清冷身影，「女郎之症，表在肝鬱，根子卻在心脾兩虛，氣血雙虧。此乃思慮過度，積勞成疾所致。當以溫補為主，輔以安神。若用此方以火攻火，兇險萬分！」
「這……」綠珠徹底懵了，她看看手中的藥方，又看看巫然不容置疑的眼神，一時手足無措。她知道巫然聰慧，卻不知他竟通曉如此精深的醫理。
巫然見她猶豫，將藥方遞還給她，語氣卻不容分說：「我知我人微言輕。但此事關乎女郎康健，你只需將我的話，一字不差地轉述給女郎。用與不用，由女郎定奪。」
說完，他便不再多言，側身讓開道路，微微頷首，算是行禮。
綠珠捏著那張仿佛有千斤重的藥方，心亂如麻。巫然的話，每一個字都像重錘敲在她心上。她咬了咬牙，女郎的安危大過天！寧可被責罰，也必須將這話帶到！
她提著裙角，幾乎是跌跌撞撞地跑回書房，一進門便「噗通」一聲跪倒在地，氣息未平，眼淚先涌了出來。
「何事驚慌？」謝道韞的聲音從軟榻上傳來，帶著一絲倦意與不悅，「藥呢？」
「女郎恕罪！」綠珠叩首在地，聲音因急促而發顫，「奴婢……奴婢方才在路上，遇到了巫佐吏。他、他攔下了奴婢……」
謝道韞鳳眸微眯，寒光一閃：「他敢攔你的路？」
「不是的！」綠珠急忙解釋，將頭埋得更低，「是他看到了藥方！他斗膽說……說此方乃虎狼之藥，女郎久服，無異於飲鴆止渴！」
「放肆！」謝道韞猛地坐直了身子，一股凌厲的氣勢瞬間籠罩了整個書房。
綠珠嚇得渾身一抖，卻還是咬著牙，將巫然的話一股腦地倒了出來：「他還說，女郎之症，表在肝鬱，根子卻在心脾兩虛、氣血雙虧，乃思慮過度所致，斷不可用此方以火攻火，否則……必傷根本！奴婢萬死，不敢隱瞞半句！」
書房內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謝道韞沒有再說話，只是那雙清冷的眼眸中，翻湧著令人心悸的波瀾。她盯著伏在地上的綠珠，仿佛要將她看穿。
許久，她才緩緩開口，聲音聽不出喜怒：「他當真如此說？」
「千真萬確！」綠珠連忙道，「他還說，他知自己人微言輕，但事關女郎康健，讓奴婢務必將話帶到，用與不用，全憑女郎定奪！」
謝道韞清冷的鳳眸中，沒有憤怒，也沒有輕信，而是一種深不見底的審視。
他竟敢妄議她的藥方？還說得頭頭是道？
是巧合，還是……此人身上，當真藏著她尚未看透的秘密？
她腦海中電光火石般閃過巫然的層層剪影，既有彈壓流民的雷霆手段，又有剖析荊揚之爭的經略之才，更有上溯商周、論斷天命的玄遠之智。此人一身，竟兼具了經世之『術』與幽微之『道』，其根底來歷，遠比她想像的更為深邃難測。
「起來吧。」
謝道韞的聲音，褪去了方才的鋒利，帶著一絲疲憊。她看著地上因恐懼而微微顫抖的綠珠，清冷的鳳眸中閃過一抹複雜的情緒。
綠珠一愣，抬起淚眼婆娑的臉，不知所措。
謝道韞伸出素白的手，朝她示意了一下，語氣溫和了些許：「方才是我心緒不寧，言語重了些，嚇到你了。」
此言一出，綠珠渾身劇震，她瞬間淚如雨下，連連搖頭：「不不不！是奴婢的錯！女郎千萬別這麼說，奴婢……奴婢擔待不起！」
「你是為我好，何罪之有？」謝道韞打斷了她，目光重新落回那張藥方上，「在我身邊，不必如此。」
簡單的一句話，卻蘊含著旁人無法企及的信任與安撫。綠珠心中的恐懼與委屈瞬間被巨大的感動所取代，她用力地點點頭，強忍著淚水，從地上爬了起來，侍立一旁。
謝道韞素指撫過那熟悉的藥方，此方已服兩年，病症確實時好時壞，身體也的確如巫然所言，愈發虛弱。只是她一直以為，是自己心力交瘁所致，從未懷疑過藥方本身。
「藥……」她頓了頓，改了口，「先不必煎了。」
她從綠珠手中拿過那張熟悉的藥方，素白的指尖撫過一個個墨字，目光變得複雜而銳利。
「別哭了。」謝道韞的聲音依舊清冷，只是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虛弱。
她撐著憑几，緩緩站直了身體，蒼白的臉上是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堅冰，「去我臥房，妝檯下第三個暗格，取那隻紫檀木匣來。裡面的藥方，速去庫房照方抓藥，親自煎了，不要假手於人。」
「是，女郎！」綠珠不敢多問，胡亂抹了把眼淚，疾步退了出去。
這是女郎的老方子了，每當勞心傷神、舊疾復發時，便會服用。只是綠珠總覺得，這藥雖能暫時壓下病症，卻從未能根除，反而讓女郎的身子愈發清減。
綠珠心急如焚，捧著那張寫在絹布上的藥方，一路小跑著穿過迴廊，直奔管著藥材的庫房。恰在經過一處月亮門時，與一個身影撞了個滿懷。
「哎喲！」綠珠一個趔趄，手中的絹布藥方也脫手飛出。
「當心。」一隻沉穩有力的手扶住了她的胳膊，另一隻手則在空中穩當的接住了那片飄落的絹布。
綠珠定睛一看，扶住自己的竟是巫然。他今日換了一身乾淨的青色布衣，身形挺拔，眼神沉靜，絲毫不見家奴的卑微之氣。
「巫……巫佐吏。」綠珠有些慌亂，連忙站穩行禮，伸手去拿藥方，「多謝您，奴婢急著為女郎辦事，失禮了。」
巫然的目光，卻已經落在了那張絹布上。只一眼，他那融合了巫季的醫道記憶，便如警鐘般在腦海中轟然敲響。
藥方上寫著：柴胡、白芍、鬱金、川芎……皆是疏肝理氣之藥。
「綠珠姑娘，且慢。」巫然沒有立刻歸還藥方，他的眉頭緊緊蹙起，神情是前所未有的嚴肅，「此方，可是為女郎所配？」
綠珠一愣，點了點頭：「是女郎的老方子了。」
巫然的指尖在「柴胡」二字上輕輕一點，聲音低沉而凝重：「此方看似平和，主在平肝火、解鬱結，實則暗藏兇險。方中柴胡用量過重，乃是虎狼之藥，最是耗散元氣。女郎才思敏捷，心神耗損本就異於常人，再用此藥強行疏散，無異於飲鴆止渴，久服之下，必傷根本。」
他這番話，條理清晰，字字珠璣，哪裡像個家奴，分明是一位浸淫醫道多年的名醫！
綠珠被他說得心頭一跳，結結巴巴地反駁：「可……可這是城中最好的醫師開的方子……」
「醫者只能醫症，不能醫人。」巫然搖了搖頭，目光仿佛能穿透重重屋宇，看到書房內那個強撐的清冷身影，「女郎之症，表在肝鬱，根子卻在心脾兩虛，氣血雙虧。此乃思慮過度，積勞成疾所致。當以溫補為主，輔以安神。若用此方以火攻火，兇險萬分！」
「這……」綠珠徹底懵了，她看看手中的藥方，又看看巫然不容置疑的眼神，一時手足無措。她知道巫然聰慧，卻不知他竟通曉如此精深的醫理。
巫然見她猶豫，將藥方遞還給她，語氣卻不容分說：「我知我人微言輕。但此事關乎女郎康健，你只需將我的話，一字不差地轉述給女郎。用與不用，由女郎定奪。」
說完，他便不再多言，側身讓開道路，微微頷首，算是行禮。
綠珠捏著那張仿佛有千斤重的藥方，心亂如麻。巫然的話，每一個字都像重錘敲在她心上。她咬了咬牙，女郎的安危大過天！寧可被責罰，也必須將這話帶到！
她提著裙角，幾乎是跌跌撞撞地跑回書房，一進門便「噗通」一聲跪倒在地，氣息未平，眼淚先涌了出來。
「何事驚慌？」謝道韞的聲音從軟榻上傳來，帶著一絲倦意與不悅，「藥呢？」
「女郎恕罪！」綠珠叩首在地，聲音因急促而發顫，「奴婢……奴婢方才在路上，遇到了巫佐吏。他、他攔下了奴婢……」
謝道韞鳳眸微眯，寒光一閃：「他敢攔你的路？」
「不是的！」綠珠急忙解釋，將頭埋得更低，「是他看到了藥方！他斗膽說……說此方乃虎狼之藥，女郎久服，無異於飲鴆止渴！」
「放肆！」謝道韞猛地坐直了身子，一股凌厲的氣勢瞬間籠罩了整個書房。
綠珠嚇得渾身一抖，卻還是咬著牙，將巫然的話一股腦地倒了出來：「他還說，女郎之症，表在肝鬱，根子卻在心脾兩虛、氣血雙虧，乃思慮過度所致，斷不可用此方以火攻火，否則……必傷根本！奴婢萬死，不敢隱瞞半句！」
書房內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謝道韞沒有再說話，只是那雙清冷的眼眸中，翻湧著令人心悸的波瀾。她盯著伏在地上的綠珠，仿佛要將她看穿。
許久，她才緩緩開口，聲音聽不出喜怒：「他當真如此說？」
「千真萬確！」綠珠連忙道，「他還說，他知自己人微言輕，但事關女郎康健，讓奴婢務必將話帶到，用與不用，全憑女郎定奪！」
謝道韞清冷的鳳眸中，沒有憤怒，也沒有輕信，而是一種深不見底的審視。
他竟敢妄議她的藥方？還說得頭頭是道？
是巧合，還是……此人身上，當真藏著她尚未看透的秘密？
她腦海中電光火石般閃過巫然的層層剪影，既有彈壓流民的雷霆手段，又有剖析荊揚之爭的經略之才，更有上溯商周、論斷天命的玄遠之智。此人一身，竟兼具了經世之『術』與幽微之『道』，其根底來歷，遠比她想像的更為深邃難測。
「起來吧。」
謝道韞的聲音，褪去了方才的鋒利，帶著一絲疲憊。她看著地上因恐懼而微微顫抖的綠珠，清冷的鳳眸中閃過一抹複雜的情緒。
綠珠一愣，抬起淚眼婆娑的臉，不知所措。
謝道韞伸出素白的手，朝她示意了一下，語氣溫和了些許：「方才是我心緒不寧，言語重了些，嚇到你了。」
此言一出，綠珠渾身劇震，她瞬間淚如雨下，連連搖頭：「不不不！是奴婢的錯！女郎千萬別這麼說，奴婢……奴婢擔待不起！」
「你是為我好，何罪之有？」謝道韞打斷了她，目光重新落回那張藥方上，「在我身邊，不必如此。」
簡單的一句話，卻蘊含著旁人無法企及的信任與安撫。綠珠心中的恐懼與委屈瞬間被巨大的感動所取代，她用力地點點頭，強忍著淚水，從地上爬了起來，侍立一旁。
謝道韞素指撫過那熟悉的藥方，此方已服兩年，病症確實時好時壞，身體也的確如巫然所言，愈發虛弱。只是她一直以為，是自己心力交瘁所致，從未懷疑過藥方本身。
「藥……」她頓了頓，改了口，「先不必煎了。」
她從綠珠手中拿過那張熟悉的藥方，素白的指尖撫過一個個墨字，目光變得複雜而銳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