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九世而昌
宗祠內，香火的氣息混雜著古木的沉靜。一排排祖宗牌位在昏暗的燭火下默然佇立。
巫朔按禮制點上三炷清香，插入爐中，這才轉身面向巫季：「說吧，究竟何事？」
巫季沒有立刻回答，而是深深地凝視著最上方，那塊屬於先祖「巫仲」的牌位。他的眼神幽邃，仿佛能穿透千年時光。
「兄長，近半年來，我夜夜被同一夢境所擾。」
巫朔聞言，神色一變。於他們巫家而言，「夢」，從來都不只是夢。
「夢中，」巫季的聲音仿佛帶著一絲遙遠的空靈，「我總能見到一位身著玄鳥祭服的先祖，他立於星空之下，身後是崩塌的朝歌城與新生的宗周。他告訴我，他是我巫家先祖，巫仲。」
「先祖巫仲！」巫朔倒吸一口涼氣，臉上寫滿了震驚與敬畏。巫仲，那是輔佐周公開創盛世的傳奇先祖，是巫家一切榮光的源頭！
「先祖在夢中，反覆吟誦著一句讖語。」巫季緩緩說道，「他說，這是他卜問天地，為我巫氏子孫萬代求來的立身之本，是家族的至高天命。」
巫朔呼吸急促，雙目圓睜，追問道：「是何讖語？」
巫季轉身，目光灼灼地看著兄長，用一種近乎詠唱的語調，念出了那句他早已在心中盤算千百遍的箴言：
「鳳凰于飛，和鳴鏘鏘。後昆懷德，九世而昌。」
十六個字，如金石相擊，在空曠的宗祠內迴蕩不休。
巫朔反覆咀嚼著這幾句話，眼中先是迷茫，隨即漸漸亮起光芒。
「鳳凰于飛，和鳴鏘鏘……」他喃喃道，「先祖之意是，我巫家不能只有一根頂樑柱，而要像鳳凰一般，雙翼齊飛，各支脈皆要強盛，又能彼此呼應，和諧共存？」
巫季眼中閃過一絲讚許。兄長這一年潛心禮制，格局確實不同以往。這正是他想要植入的「去中心化」思想！
「兄長所言極是。」巫季順勢引導，「先祖之意，我巫家血脈當如大樹開枝，散葉四方。
大宗主幹固然重要，但各支脈亦要落地生根，各自繁茂。如此，縱有風雨雷電，亦不會一折俱折，一損俱損。」
「而後兩句，『後昆懷德，九世而昌』，則是根本！」巫季加重了語氣，
「先祖警示我們，巫家子孫，無論身在何方，無論行醫、為官、從禮，皆要以『德』為先。權勢財富皆如流水，唯有德行，方能庇佑家族長盛不衰，昌達九世乃至更久！」
巫朔徹底被震撼了。
這句讖語，完美地解釋了他與巫季這些年的分工！他主禮，是守「德」；巫季行醫，是揚「德」。
而讖語中「鳳凰于飛」的意象，更是讓他心中最後一點對弟弟功高的芥蒂煙消雲散。原來，這一切都是先祖的安排！
「我明白了……我全明白了！」巫朔激動得渾身顫抖，他抓住巫季的肩膀，眼中滿是狂熱，「這是天命！是先祖對我巫氏的至高期許！季弟，你得先祖託夢，乃是天大的福緣！」
「兄長，」巫季神情肅穆地回握住他，「夢是托於我，但守護這道天命讖言，使其成為巫家鐵律，代代相傳的責任，卻在於身為大宗的你。」
一句話，讓巫朔瞬間找到了自己新的、也更為神聖的使命。
「你說得對！」巫朔重重點頭，他環視宗祠，目光堅定，「口傳易忘，必須將其刻下！我要請最好的工匠，用整塊的大石，製成鎮祠石碑，將這十六字箴言親手刻上！自此以後，所有巫家子弟，無論嫡庶，記事以來第一件事，便是背誦並理解此言！此為巫家第一家規！」
巫季心中一塊大石轟然落地。
他利用兄長對傳統與祖先的敬畏，成功地將自己設計的家族戰略，包裝成了神聖不可違背的「天命」。
「去中心化」以求生存，「抱團取暖」以渡危機，「懷德」以為根本。這條路，將成為巫氏刻在骨血里的烙印。
「兄長英明。」巫季深深一揖，「如此，我便放心了。」
當夜，兄弟二人在祖先牌位前立下重誓，必將「鳳凰于飛」的箴言貫徹到底。
數日後，一塊巨大的石碑立於巫家宗祠正中，巫朔親手所刻的十六個大字，如鐵畫銀鉤。
巫季站在碑前，看著那熟悉的字句，心中卻涌動著兄長，乃至這個時代所有人都無法洞悉的深沉算計。
「鳳凰于飛，和鳴鏘鏘」，是陽謀，是巫家分散力量、廣布血脈以求在和平年代乃至尋常亂世中得以存續的「去中心化」策略。它能讓巫家這棵大樹枝繁葉茂，不至於因主幹被摧折而徹底枯死。
然而，真正的殺招，卻藏在後半句，「後昆懷德，九世而昌」。
在巫朔等人看來，「九」是極言其多，是長長久久的美好祝願。
但在巫然這位穿越者的認知里，「九」是數之極，是陽之盛，代表著一個輪迴的終結與新生的開始。
這句讖語，是他埋設在巫家血脈深處，一個跨越數百上千年光陰的「道標」與「召集令」！
當「九世」之後，天下必將迎來傾覆級別的大亂世，那是他憑藉歷史知識所能預見的節點。
屆時，分散各地的巫家子孫，早已習慣了各自為政，雖有血脈聯繫，卻是一盤散沙。而這道被奉為神的祖訓，便是他為未來的「自己」準備的最強兵刃！
他，或者說未來的某一個「他」，將會在那個時代再度降臨。屆時，他只需站出來，以先知之姿，重新解讀這句讖語，便能將所有巫氏族人的力量重新擰成一股繩！
「『九世』之期已至，昌盛之極，便是傾覆之始！先祖早已預見今日之亂，爾等還不歸宗，更待何時？」
他幾乎能想像到，當這番話從未來的自己口中說出時，將會是何等的振聾發聵！這道讖語，將賦予他整合全族的神聖權力。
屆時，憑藉著巫家遍布天下的「火種」，以及他超越時代的見識，巫氏一族將不再是隨波逐流的浮萍，而是在滔天巨浪中，能夠主動出擊，為家族攫取最大利益的執棋者！
這十六個字，是守成之盾，更是亂世之矛！
巫季的嘴角，勾起一抹無人察覺的微笑。他留下了物質的「火種」，刻下了青史的「契約」，更種下了這道隱藏的血脈烙印。
現在，他只需靜靜等待，等待那三年之期的到來，等待回歸東晉的那一刻。
沙漏，已近流盡。
巫朔按禮制點上三炷清香，插入爐中，這才轉身面向巫季：「說吧，究竟何事？」
巫季沒有立刻回答，而是深深地凝視著最上方，那塊屬於先祖「巫仲」的牌位。他的眼神幽邃，仿佛能穿透千年時光。
「兄長，近半年來，我夜夜被同一夢境所擾。」
巫朔聞言，神色一變。於他們巫家而言，「夢」，從來都不只是夢。
「夢中，」巫季的聲音仿佛帶著一絲遙遠的空靈，「我總能見到一位身著玄鳥祭服的先祖，他立於星空之下，身後是崩塌的朝歌城與新生的宗周。他告訴我，他是我巫家先祖，巫仲。」
「先祖巫仲！」巫朔倒吸一口涼氣，臉上寫滿了震驚與敬畏。巫仲，那是輔佐周公開創盛世的傳奇先祖，是巫家一切榮光的源頭！
「先祖在夢中，反覆吟誦著一句讖語。」巫季緩緩說道，「他說，這是他卜問天地，為我巫氏子孫萬代求來的立身之本，是家族的至高天命。」
巫朔呼吸急促，雙目圓睜，追問道：「是何讖語？」
巫季轉身，目光灼灼地看著兄長，用一種近乎詠唱的語調，念出了那句他早已在心中盤算千百遍的箴言：
「鳳凰于飛，和鳴鏘鏘。後昆懷德，九世而昌。」
十六個字，如金石相擊，在空曠的宗祠內迴蕩不休。
巫朔反覆咀嚼著這幾句話，眼中先是迷茫，隨即漸漸亮起光芒。
「鳳凰于飛，和鳴鏘鏘……」他喃喃道，「先祖之意是，我巫家不能只有一根頂樑柱，而要像鳳凰一般，雙翼齊飛，各支脈皆要強盛，又能彼此呼應，和諧共存？」
巫季眼中閃過一絲讚許。兄長這一年潛心禮制，格局確實不同以往。這正是他想要植入的「去中心化」思想！
「兄長所言極是。」巫季順勢引導，「先祖之意，我巫家血脈當如大樹開枝，散葉四方。
大宗主幹固然重要，但各支脈亦要落地生根，各自繁茂。如此，縱有風雨雷電，亦不會一折俱折，一損俱損。」
「而後兩句，『後昆懷德，九世而昌』，則是根本！」巫季加重了語氣，
「先祖警示我們，巫家子孫，無論身在何方，無論行醫、為官、從禮，皆要以『德』為先。權勢財富皆如流水，唯有德行，方能庇佑家族長盛不衰，昌達九世乃至更久！」
巫朔徹底被震撼了。
這句讖語，完美地解釋了他與巫季這些年的分工！他主禮，是守「德」；巫季行醫，是揚「德」。
而讖語中「鳳凰于飛」的意象，更是讓他心中最後一點對弟弟功高的芥蒂煙消雲散。原來，這一切都是先祖的安排！
「我明白了……我全明白了！」巫朔激動得渾身顫抖，他抓住巫季的肩膀，眼中滿是狂熱，「這是天命！是先祖對我巫氏的至高期許！季弟，你得先祖託夢，乃是天大的福緣！」
「兄長，」巫季神情肅穆地回握住他，「夢是托於我，但守護這道天命讖言，使其成為巫家鐵律，代代相傳的責任，卻在於身為大宗的你。」
一句話，讓巫朔瞬間找到了自己新的、也更為神聖的使命。
「你說得對！」巫朔重重點頭，他環視宗祠，目光堅定，「口傳易忘，必須將其刻下！我要請最好的工匠，用整塊的大石，製成鎮祠石碑，將這十六字箴言親手刻上！自此以後，所有巫家子弟，無論嫡庶，記事以來第一件事，便是背誦並理解此言！此為巫家第一家規！」
巫季心中一塊大石轟然落地。
他利用兄長對傳統與祖先的敬畏，成功地將自己設計的家族戰略，包裝成了神聖不可違背的「天命」。
「去中心化」以求生存，「抱團取暖」以渡危機，「懷德」以為根本。這條路，將成為巫氏刻在骨血里的烙印。
「兄長英明。」巫季深深一揖，「如此，我便放心了。」
當夜，兄弟二人在祖先牌位前立下重誓，必將「鳳凰于飛」的箴言貫徹到底。
數日後，一塊巨大的石碑立於巫家宗祠正中，巫朔親手所刻的十六個大字，如鐵畫銀鉤。
巫季站在碑前，看著那熟悉的字句，心中卻涌動著兄長，乃至這個時代所有人都無法洞悉的深沉算計。
「鳳凰于飛，和鳴鏘鏘」，是陽謀，是巫家分散力量、廣布血脈以求在和平年代乃至尋常亂世中得以存續的「去中心化」策略。它能讓巫家這棵大樹枝繁葉茂，不至於因主幹被摧折而徹底枯死。
然而，真正的殺招，卻藏在後半句，「後昆懷德，九世而昌」。
在巫朔等人看來，「九」是極言其多，是長長久久的美好祝願。
但在巫然這位穿越者的認知里，「九」是數之極，是陽之盛，代表著一個輪迴的終結與新生的開始。
這句讖語，是他埋設在巫家血脈深處，一個跨越數百上千年光陰的「道標」與「召集令」！
當「九世」之後，天下必將迎來傾覆級別的大亂世，那是他憑藉歷史知識所能預見的節點。
屆時，分散各地的巫家子孫，早已習慣了各自為政，雖有血脈聯繫，卻是一盤散沙。而這道被奉為神的祖訓，便是他為未來的「自己」準備的最強兵刃！
他，或者說未來的某一個「他」，將會在那個時代再度降臨。屆時，他只需站出來，以先知之姿，重新解讀這句讖語，便能將所有巫氏族人的力量重新擰成一股繩！
「『九世』之期已至，昌盛之極，便是傾覆之始！先祖早已預見今日之亂，爾等還不歸宗，更待何時？」
他幾乎能想像到，當這番話從未來的自己口中說出時，將會是何等的振聾發聵！這道讖語，將賦予他整合全族的神聖權力。
屆時，憑藉著巫家遍布天下的「火種」，以及他超越時代的見識，巫氏一族將不再是隨波逐流的浮萍，而是在滔天巨浪中，能夠主動出擊，為家族攫取最大利益的執棋者！
這十六個字，是守成之盾，更是亂世之矛！
巫季的嘴角，勾起一抹無人察覺的微笑。他留下了物質的「火種」，刻下了青史的「契約」，更種下了這道隱藏的血脈烙印。
現在，他只需靜靜等待，等待那三年之期的到來，等待回歸東晉的那一刻。
沙漏，已近流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