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龜甲卜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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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巫朔雙目圓睜,仿佛聽到了世間最荒謬的言語:「放肆!我為巫氏嫡子,執掌宗祠,清理門戶,乃是天經地義!」

  「天經地義?」巫季向前一步,目光直視兄長,那份冷靜的壓迫感讓巫朔竟然後退了半步。「兄長守著這宗祠,可守住了什麼?」

  他語速不快,但字字如錘:

  「周公『醫巫分家』,神權旁落已是百年定局。先父順勢而為,才保全了巫家。兄長你逆天而行,耗盡家財復原那早已無人信之的雩祭,可曾為鎬京求下一滴雨?」

  巫朔臉色瞬間煞白,這是他最大的痛處!

  巫季毫不停歇,繼續追擊:「你斥我下醫之術賤鄙,可正是這『賤鄙』醫術,讓巫家之名重現於王公貴胄之耳,讓司官姬度願以嫡女結好。

  我以醫道聯姻姬氏,是為巫家開枝散葉,多留一條後路!而兄長你抱著先祖牌位,走的卻是一條絕路!」

  「你……」巫朔氣得嘴唇哆嗦,說不出話來。

  「出賣血脈?」巫季冷笑一聲,目光掃過那一排排冰冷的牌位,

  「我讓巫家血脈,借姬氏之力,在另一處生根發芽,茁壯成長!這叫『狡兔多窟』!

  而兄長你,卻要將所有雞蛋都放在一個早已破敗不堪的籃子裡,這才是對先祖最大的不負責任!」

  他最後走到了正中央,供奉著巫用牌位的神案前,聲音陡然拔高,響徹整個宗祠:

  「兄長以為,父親巫用,是像你一般固守成規的庸人嗎?他若在世,看到我將巫醫之術化為濟世救人之道,只會欣慰!

  而看到你抱著一個空殼子的『司巫』尊嚴不放,眼看巫家凋零,才會痛斥不肖子孫!」

  「我所行之路,方為巫家生路!兄長要逐我出家門,是想親手斬斷巫家最後的希望嗎?!」

  句句誅心!

  巫朔被這番話徹底擊潰了防線。他引以為傲的「大宗」身份、他堅守的「巫祝」尊嚴,在巫季殘酷而清晰的現實邏輯面前,被駁斥得體無完膚,顯得無比蒼白可笑。

  「你……你……豎子!」

  巫朔憋了半天,最終只能迸出這句無力的咒罵。他再也無法面對巫季那雙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眼睛,更無法面對列祖列宗的牌位。

  羞憤與挫敗感交織,他猛地一甩衣袖,帶著一陣風,狼狽地衝出了宗祠,仿佛背後有鬼神在追趕。

  宗祠內,瞬間恢復了死寂。

  燭火跳動,映著巫季挺拔的背影,他靜靜地看著兄長消失的方向,眼神複雜。

  不知過了多久,一個蒼老的身影從陰影中走出,是福伯。他手中端著一碗尚冒著熱氣的薑湯,臉上滿是憂慮與無奈。

  「季子,何苦如此,大子他……」

  「福伯,」巫季轉過身,神色已恢復平靜,「您都聽到了。」

  福伯長嘆一聲,將薑湯遞過去:「老奴方才去見過大子,他把自己關在房裡,誰也不見。他嘴上強硬,心裡卻慌了。」

  他渾濁的眼中流露出一絲憐憫:「季子你另闢蹊徑,名滿鎬京,大子他……他是怕。

  怕巫家的傳承,真在他手上斷了;更怕你走得太快太遠,他再也追不上了。這份『大宗』的擔子,對他而言,太重了。」

  巫季接過薑湯,溫熱的觸感從指尖傳來。他明白了,兄長不是惡,只是弱。他的強硬,不過是弱者的偽裝。

  「福伯,」巫季輕抿一口薑湯,暖意流遍全身,

  「我並非要與兄長爭鬥。」

  福伯連連點頭:「是啊,是啊!老奴也勸過大子,說您與姬氏聯姻,即使以嫡次子繼承別家宗祧,對巫家也是天大的好事。

  他聽了雖不言語,但砸東西的動靜卻小了些。季子,大子他就是抹不開臉面,需要一個台階下啊。」

  巫季眼中閃過一絲瞭然,心中已有了計較。

  他放下木碗,對福伯鄭重道:「巫家只剩我們兄弟二人,再內耗下去,不等外人動手,自己就先亡了。」

  福伯老眼中含淚,連連點頭:「是啊,是啊!可大子他……他就是抹不開這個臉面啊!」

  「臉面?」巫季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他守著那份虛名,可曾為巫家求來一粒米,一寸土?既然他如此信奉先祖之道,那便用先祖的方式來解決。」


  福伯一怔:「季子的意思是?」

  巫季的目光投向那幽深的神案,聲音不大,卻在空曠的宗祠中振聾發聵:「福伯,請您轉告兄長。三日之後,還是在此地。我們兄弟二人,當效仿先祖,以龜甲卜筮,問於列祖列宗!」

  他向前一步,氣勢陡然拔高:「我這樁婚事,是為巫家開枝散葉的興家之舉,還是玷污門楣的敗門之行,不由我們口舌之爭,全由先祖神意定奪!」

  福伯倒吸一口涼氣,渾濁的眼中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光彩!

  這……這是陽謀!

  巫朔以「大宗嫡子」、「守護傳統」為名,斥責巫季。而巫季此舉,正是將巫家最核心的傳統:卜筮,搬了出來。

  他直接在宗祠之內,為兄長搭建了一座無法拒絕的擂台!

  「此事,當由兄長以大宗的身份親自執掌祭祀,」

  巫季的聲音平靜下來,卻帶著不容置喙的決斷,「我為卜官,解其兆文。如此,方合禮數,不墮巫家威名。」

  福伯激動得渾身輕顫,對著巫季深深一揖,聲音里滿是敬畏與嘆服:「好!好一個『問卜於先祖』!如此一來,無論兆象吉凶,皆是祖宗神意,而非兄弟鬩牆。

  大子守住了『大宗』的禮,季子您也盡了『人子』的孝,誰也無需再丟了臉面!

  老奴……老奴這就去說與大子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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