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出賣先祖
姬度雙目圓睜，仿佛第一次認識眼前這個年少的庶子。他腦中反覆迴響著巫季的話，每一個字都像一顆石子，在他心中激起千層巨浪。
入贅，是枷鎖，是將一頭猛虎變為家犬。聯姻，是橋樑，是兩頭猛虎並肩而行！
他原本只看到巫季的醫術，此刻卻看到了其背後那深不見底的格局與智慧。
姬氏缺的不是一個改姓的後嗣，而是一個能頂起家族未來的強者！巫季的方案，不僅保全了姬氏的血脈，更將巫季這條潛龍，與姬氏的戰車牢牢綁在了一起！
「好……好一個『兩全之路』！」姬度長長吐出一口氣，之前的倨傲與算計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發自內心的敬佩。
他對著巫季，鄭重其事地長揖及地：「季子之才，遠勝於我！姬氏能與季子結盟，實乃先祖庇佑！」
巫季坦然受了這一禮，伸手虛扶道：「司官言重。你我既為盟友，當坦誠相待。此事，我還需告知家兄，全了宗法禮數。」
「理當如此，理當如此。」姬度連連點頭，心中卻是一凜。他深知巫家大子巫朔是個拘泥於古禮的執拗之人，巫季此舉怕是會橫生枝節。但他見巫季神色淡然，便知其必有後手，遂不再多言。
巫季頓了頓，目光坦然地補充道：「此外，我府中尚有一侍女採薇，已是我的人，我欲納其為妾，還望司宮海涵。
他必須將採薇的事擺在明面上。這既是對採薇的交代，也是對姬度的試探與坦誠。一個連身邊人都無法安置的男人，不足以託付大事。
姬度聞言，非但沒有不悅，反而眼中閃過一絲欣賞。重情諾，有擔當，這才是能做大事的男人。在這個時代，貴族有美妾是常事，巫季的坦誠，更讓他覺得此人行事光明磊落，值得信賴。
「區區一妾室而已，何足掛齒。待小女過門，她為主母，自會妥善安置。」姬度大袖一揮，滿臉喜色，「我這就修書一封，請榮伯為我等做媒！季子，我姬氏的未來，與你的前程，便從今日，合二為一了！」
巫季回到巫家府邸，天色已晚。他剛踏入自己的小院，還未及與採薇說上一句話，一名管事便神色慌張地匆匆趕來，在他面前躬身道：「季子，大子有請，就在宗祠。」
「宗祠？」巫季眉頭微不可察地一挑。
宗祠是家族重地，非祭祀或議處大事不得開啟。兄長巫朔此刻在宗祠見他，來者不善。
他不動聲色地點了點頭，「知道了。」
巫家府邸，宗祠。
兩扇厚重的木門緊閉，祠堂內燭火搖曳，檀香的氣息濃重得令人窒息。列代巫家先祖的牌位在昏暗中森然羅列，正中央主位上，供奉的正是初代「司巫」巫仲的牌位。
巫季的兄長巫朔，身著一襲繁複的玄色祭服，如石像般佇立於先祖牌位前。
巫季推門而入，一股陰冷之氣撲面而來。
「兄長。」他平靜開口。
巫朔緩緩轉身，面容清瘦，雙目狹長，眼中滿是冰冷的審判意味。「你可知罪？」
「不知。」巫季淡然回應。
「不知？」巫朔的聲音嘶啞尖利，
「我巫家乃宗周司巫，侍奉鬼神，何等尊貴！父親晚年雖涉醫道，亦只為王公貴胄調理，乃是天子近臣的體面！
你倒好，自甘下賤，竟為市井之徒、販夫走卒診治！甚至連那污穢不堪的『穢症』都敢沾手！你將我巫家的臉面，丟到哪裡去了！」
面對兄長的雷霆之怒，巫季表情沒有一絲變化，只是平靜地陳述一個事實：「醫者眼中，只有病，沒有貴賤。」
「巧言令色！」巫朔怒斥，「自甘墮落，還敢巧辯！」
巫季仿佛沒聽到他的怒火，繼續道：「我今日來，正是要向兄長稟報一事。我與司官姬度已議定婚事，不日將迎娶其女姬寧。」
此言一出，巫朔眼中的狂怒卻奇蹟般地閃爍了一下，竟緩緩收斂了幾分。
榮伯家的司官姬度，身為姬氏小宗，在鎬京也是有頭有臉的人物。自己這個不爭氣的弟弟，雖然用的是上不了台面的下醫之術，但能與姬氏結親，對日漸式微的巫家而言，無疑是一大臂助。
或許……可以藉此機會，將這個走上邪路的弟弟徹底拉回來，讓他明白家族的榮耀才是根本。
想到這裡，巫朔的怒氣化作了倨傲與審視。他挺直了腰板，擺出巫家族長的威嚴，冷冷地開口：「也罷。你能為家族聯姻，也算將功補過。但此事，須得有規矩。」
他踱了兩步，用一種考校的口吻問道：「姬氏那邊，可知我巫家乃宗周司巫之後，禮法森嚴？」
「兄長放心，司官知曉禮數。」巫季平靜回答。
巫朔「嗯」了一聲，又問：「聘禮幾何？如今王室新定，百廢待興，貝幣難得。姬家給出的聘禮，可有辱沒我巫家門楣？」
「姬司官誠意十足，待他親自登門拜訪兄長時，自會分曉。」巫季的回答滴水不漏。
巫朔聽他應對得體，面色稍霽。
他點了點頭，語氣中帶著一絲恩賜般的寬容：「很好。看來你還沒蠢到家。既然如此，這門親事我准了。日後你便安心待在府中協助我行司巫之祭，莫再出去行那市井下醫之事，明白嗎？」
在他看來，這樁婚事，就是給巫季套上的韁繩。
巫季仿佛沒聽出他話中的敲打之意，只是微微垂首，繼續道：「兄長，關於婚事，還有一則約定，需向您稟明。」
「講。」巫朔一揮袖袍，已然恢復了掌控全局的姿態。
巫季的語氣依舊平穩得可怕，他知道，接下來的話才是真正的風暴。
「我與姬氏約定，婚後所生嫡長子，姓巫，承我巫氏小宗。若有嫡次子，則姓姬，以繼姬氏香火。」
剛剛平息的氣氛瞬間炸裂，巫朔那張清瘦的臉因極致的憤怒而扭曲，雙目赤紅如血。
他猛地衝上前，指著巫季的鼻子，氣得渾身發抖：「你瘋了？我巫家血脈，堂堂司巫之後，竟要去填別家的宗祠？你這是在出賣先祖！」
他猛地轉身，指著那一排排在燭火中森然佇立的祖宗牌位，聲音嘶啞尖利：「你對得起他們嗎！你這不肖子孫，不僅用下醫之術玷污巫氏門楣，如今還要出賣巫家的血脈！我巫氏沒有你這樣的子孫！」
狂怒之下，巫朔猛地一揮袖袍，用盡全身力氣，聲色俱厲地宣判：
「我以巫氏族長的名義，今日，便將你巫季……逐出家門！從此以後，你的生死榮辱，與我巫氏再無干係！」
逐出家門！
這是宗法制度下最嚴厲的懲罰，意味著巫季將成為無根的浮萍，再不受宗族庇護，甚至死後都不能入祖墳。
然而，面對這足以壓垮任何人的判決，巫季卻笑了。
那笑容很輕，在那張年輕的臉上，卻帶著一絲瞭然，甚至是一絲憐憫。
他在巫朔驚愕的目光中，緩緩搖頭。
「兄長，」他輕聲道，聲音不大，卻清晰地迴蕩在空曠的宗祠之內，「這件事，你說了不算。」
入贅，是枷鎖，是將一頭猛虎變為家犬。聯姻，是橋樑，是兩頭猛虎並肩而行！
他原本只看到巫季的醫術，此刻卻看到了其背後那深不見底的格局與智慧。
姬氏缺的不是一個改姓的後嗣，而是一個能頂起家族未來的強者！巫季的方案，不僅保全了姬氏的血脈，更將巫季這條潛龍，與姬氏的戰車牢牢綁在了一起！
「好……好一個『兩全之路』！」姬度長長吐出一口氣，之前的倨傲與算計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發自內心的敬佩。
他對著巫季，鄭重其事地長揖及地：「季子之才，遠勝於我！姬氏能與季子結盟，實乃先祖庇佑！」
巫季坦然受了這一禮，伸手虛扶道：「司官言重。你我既為盟友，當坦誠相待。此事，我還需告知家兄，全了宗法禮數。」
「理當如此，理當如此。」姬度連連點頭，心中卻是一凜。他深知巫家大子巫朔是個拘泥於古禮的執拗之人，巫季此舉怕是會橫生枝節。但他見巫季神色淡然，便知其必有後手，遂不再多言。
巫季頓了頓，目光坦然地補充道：「此外，我府中尚有一侍女採薇，已是我的人，我欲納其為妾，還望司宮海涵。
他必須將採薇的事擺在明面上。這既是對採薇的交代，也是對姬度的試探與坦誠。一個連身邊人都無法安置的男人，不足以託付大事。
姬度聞言，非但沒有不悅，反而眼中閃過一絲欣賞。重情諾，有擔當，這才是能做大事的男人。在這個時代，貴族有美妾是常事，巫季的坦誠，更讓他覺得此人行事光明磊落，值得信賴。
「區區一妾室而已，何足掛齒。待小女過門，她為主母，自會妥善安置。」姬度大袖一揮，滿臉喜色，「我這就修書一封，請榮伯為我等做媒！季子，我姬氏的未來，與你的前程，便從今日，合二為一了！」
巫季回到巫家府邸，天色已晚。他剛踏入自己的小院，還未及與採薇說上一句話，一名管事便神色慌張地匆匆趕來，在他面前躬身道：「季子，大子有請，就在宗祠。」
「宗祠？」巫季眉頭微不可察地一挑。
宗祠是家族重地，非祭祀或議處大事不得開啟。兄長巫朔此刻在宗祠見他，來者不善。
他不動聲色地點了點頭，「知道了。」
巫家府邸，宗祠。
兩扇厚重的木門緊閉，祠堂內燭火搖曳，檀香的氣息濃重得令人窒息。列代巫家先祖的牌位在昏暗中森然羅列，正中央主位上，供奉的正是初代「司巫」巫仲的牌位。
巫季的兄長巫朔，身著一襲繁複的玄色祭服，如石像般佇立於先祖牌位前。
巫季推門而入，一股陰冷之氣撲面而來。
「兄長。」他平靜開口。
巫朔緩緩轉身，面容清瘦，雙目狹長，眼中滿是冰冷的審判意味。「你可知罪？」
「不知。」巫季淡然回應。
「不知？」巫朔的聲音嘶啞尖利，
「我巫家乃宗周司巫，侍奉鬼神，何等尊貴！父親晚年雖涉醫道，亦只為王公貴胄調理，乃是天子近臣的體面！
你倒好，自甘下賤，竟為市井之徒、販夫走卒診治！甚至連那污穢不堪的『穢症』都敢沾手！你將我巫家的臉面，丟到哪裡去了！」
面對兄長的雷霆之怒，巫季表情沒有一絲變化，只是平靜地陳述一個事實：「醫者眼中，只有病，沒有貴賤。」
「巧言令色！」巫朔怒斥，「自甘墮落，還敢巧辯！」
巫季仿佛沒聽到他的怒火，繼續道：「我今日來，正是要向兄長稟報一事。我與司官姬度已議定婚事，不日將迎娶其女姬寧。」
此言一出，巫朔眼中的狂怒卻奇蹟般地閃爍了一下，竟緩緩收斂了幾分。
榮伯家的司官姬度，身為姬氏小宗，在鎬京也是有頭有臉的人物。自己這個不爭氣的弟弟，雖然用的是上不了台面的下醫之術，但能與姬氏結親，對日漸式微的巫家而言，無疑是一大臂助。
或許……可以藉此機會，將這個走上邪路的弟弟徹底拉回來，讓他明白家族的榮耀才是根本。
想到這裡，巫朔的怒氣化作了倨傲與審視。他挺直了腰板，擺出巫家族長的威嚴，冷冷地開口：「也罷。你能為家族聯姻，也算將功補過。但此事，須得有規矩。」
他踱了兩步，用一種考校的口吻問道：「姬氏那邊，可知我巫家乃宗周司巫之後，禮法森嚴？」
「兄長放心，司官知曉禮數。」巫季平靜回答。
巫朔「嗯」了一聲，又問：「聘禮幾何？如今王室新定，百廢待興，貝幣難得。姬家給出的聘禮，可有辱沒我巫家門楣？」
「姬司官誠意十足，待他親自登門拜訪兄長時，自會分曉。」巫季的回答滴水不漏。
巫朔聽他應對得體，面色稍霽。
他點了點頭，語氣中帶著一絲恩賜般的寬容：「很好。看來你還沒蠢到家。既然如此，這門親事我准了。日後你便安心待在府中協助我行司巫之祭，莫再出去行那市井下醫之事，明白嗎？」
在他看來，這樁婚事，就是給巫季套上的韁繩。
巫季仿佛沒聽出他話中的敲打之意，只是微微垂首，繼續道：「兄長，關於婚事，還有一則約定，需向您稟明。」
「講。」巫朔一揮袖袍，已然恢復了掌控全局的姿態。
巫季的語氣依舊平穩得可怕，他知道，接下來的話才是真正的風暴。
「我與姬氏約定，婚後所生嫡長子，姓巫，承我巫氏小宗。若有嫡次子，則姓姬，以繼姬氏香火。」
剛剛平息的氣氛瞬間炸裂，巫朔那張清瘦的臉因極致的憤怒而扭曲，雙目赤紅如血。
他猛地衝上前，指著巫季的鼻子，氣得渾身發抖：「你瘋了？我巫家血脈，堂堂司巫之後，竟要去填別家的宗祠？你這是在出賣先祖！」
他猛地轉身，指著那一排排在燭火中森然佇立的祖宗牌位，聲音嘶啞尖利：「你對得起他們嗎！你這不肖子孫，不僅用下醫之術玷污巫氏門楣，如今還要出賣巫家的血脈！我巫氏沒有你這樣的子孫！」
狂怒之下，巫朔猛地一揮袖袍，用盡全身力氣，聲色俱厲地宣判：
「我以巫氏族長的名義，今日，便將你巫季……逐出家門！從此以後，你的生死榮辱，與我巫氏再無干係！」
逐出家門！
這是宗法制度下最嚴厲的懲罰，意味著巫季將成為無根的浮萍，再不受宗族庇護，甚至死後都不能入祖墳。
然而，面對這足以壓垮任何人的判決，巫季卻笑了。
那笑容很輕，在那張年輕的臉上，卻帶著一絲瞭然，甚至是一絲憐憫。
他在巫朔驚愕的目光中，緩緩搖頭。
「兄長，」他輕聲道，聲音不大，卻清晰地迴蕩在空曠的宗祠之內，「這件事，你說了不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