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偏心的父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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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下來的兩日,巫季依舊天明即起,鍛鍊身體,並且在小院中開門問診。

  藥香混雜著人聲,求醫的隊伍從院內排到院外,有衣著光鮮的貴胄家臣,也有衣衫襤褸的平民黔首。

  巫季坐鎮其中,望聞問切,下筆開方,行雲流水,不見半分滯澀。

  夜幕降臨,他摒退雜念,與採薇溫存。延續血脈,同樣是他此世最重要的任務之一,不容懈怠。

  一番雲雨過後,採薇香汗淋漓地趴在他結實的胸膛上,纖細的手指無意識地畫著圈,眸中卻滿是化不開的憂色。

  「季子,」她聲音細若蚊蚋,「明日便是卜筮之期……我……我心裡好慌。」

  她抬起頭,眼中水霧瀰漫:「……季子你性子執拗,若卜兆不吉,便要與大子……徹底決裂了。」

  巫季睜開眼,黑暗中,他的眸子亮得驚人。他輕撫著她的背脊,低聲笑了。

  「決裂?」

  他的笑聲帶著一絲玩味,「薇兒,你要記住,龜甲是死物。而......解它的人,是活的。」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道:「在這巫家,乃至整個鎬京,我才是那個能真正看懂神意的人。兄長他……差得遠了。」

  採薇似懂非懂。

  巫季卻並未就此打住:「所謂天命,從來都不是神鬼的低語,而是人心的向背。院外那些求醫的人心,府內那些受我恩惠的僕役之心,還有司官姬氏那份結盟之心……所有這些,才是真正的『兆』。」

  「人心向我,天命便向我。」

  這番話語,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磅礴自信,徹底驅散了採薇心中的所有恐慌。她不再言語,只是將臉頰貼得更緊,感受著那強有力的心跳,仿佛那就是世間最安穩的節奏。

  巫季拉過錦被,蓋住兩人,聲音恢復了慵懶:「睡吧,明日演一場好戲給他們看。」

  一夜無話。次日,巫家宗祠。香爐里青煙裊裊,氣氛肅殺。

  巫季心中一片澄明。對他而言,這場卜筮根本沒有懸念。

  在「南柯一夢」中,他曾是商周鼎革時的巫仲,是周公攝政時的巫用。

  他太清楚了,所謂卜筮,問的從來不是鬼神,而是人心。龜甲上的裂紋,不過是承載「解釋」的畫布。真正的巫,從不信奉鬼神,只將卜筮當做撬動權力的工具。

  而他的兄長巫朔,卻是個虔誠的信徒。一個連工具的本質都看不透的人,註定連做一個門面司巫的資格都沒有。

  「時辰到!」福伯聲音乾澀地喊道。

  巫朔身著繁複的祭服,神情狂熱而莊重。他親自將一塊祖傳的龜甲置於炭火上灼燒,口中念念有詞,皆是祈求先祖降下神諭,懲戒「不肖子孫」的禱文。

  「卜!」

  一聲清脆的爆裂聲響徹宗祠,龜甲應聲而裂!

  巫朔小心翼翼地將龜甲取出,端詳片刻,臉上瞬間湧起狂喜之色!

  他猛地轉身,高舉龜甲,厲聲對巫季道:「你看!你看清楚!此為『離兆』!主幹斷裂,旁支分崩,這是家族分崩離析的大凶之兆!先祖已經震怒!你若執意聯姻,便是要將我巫家帶入萬劫不復之地!」

  福伯臉色煞白,心沉到了谷底。宗族卜筮,兆象為先,這是不可動搖的鐵律。

  巫朔的聲音在宗祠內迴蕩,充滿了神聖的審判意味:「巫季!先祖之意,昭然若揭!你還有何話可說!還不速速在列祖列宗面前認罪!」

  然而,巫季卻連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他緩步上前,在那塊滾燙的龜甲前站定,目光平靜如淵。他並未急著去碰觸,而是先觀察其上的裂紋走向與細微的爆裂聲響。

  「兄長,」他的聲音平靜得可怕,「卜筮之道,差之毫厘,謬以千里。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放肆!」巫朔怒斥,「龜甲兆象,豈容你狡辯!」

  「我非狡辯,而在釋兆。」巫季終於伸出手,從容地托起那塊龜甲,仿佛那不是什麼神諭,只是一件待解的器物。

  「卜法重在『序』與『位』。先父曾授我等,觀兆需辨三要:一曰『體』,即主幹之兆;二曰『用』,即旁生之紋;三曰『應』,即灼位與兆紋之呼應。

  兄長只觀其『體』,便斷言『離兆』,未免太過草率。」

  這番話一出,巫朔瞬間愣住。體、用、應……這幾個字眼在他腦中轟然炸響!他依稀記得,父親晚年鑽研古卜時,確曾提及過這些,可他當時只覺晦澀難懂,始終不得要領。


  他萬萬沒想到,這些被他棄之如敝履的家學精髓,此刻竟從巫季口中,化作了洞悉天命的鐵證,直指卜筮核心!

  巫季不再理會他的驚愕,手指輕輕划過龜甲上的裂紋,聲音不大,卻字字千鈞,仿佛一位宗師在傳道:

  「觀其『體』,主兆確實中裂,此為『兆分』。但其紋深邃有力,貫穿始終,並未斷絕,此乃根基穩固之象,何來分崩離析?」

  「觀其『用』,旁生細紋共計三道,皆自『體』中而生,向外延伸,井然有序,並未回克主紋。此為『發枝』,乃開枝散葉、生機勃發之兆!」

  「再觀其『應』!此為關鍵!」巫季的聲音陡然拔高,他將龜甲翻轉,指向背面的灼燒點,

  「兄長請看,灼位在『巽』位,巽為風,主順、主入。而三道『用』紋,恰好順應『巽』位之氣而生!此象在古卜中,名為『順天開物』,意指順應天時,開創新局,乃是上上大吉之兆!」

  他將龜甲轉向目瞪口呆的巫朔和福伯,做出最後的宣判:

  「體兆根深,用兆發生,應位順行。三要皆吉,此非『離兆』,乃是《卜辭》中極為罕見的『分宗榮昌』之象!

  先祖之意,非是震怒,而是嘉許!嘉許我巫季為家族開闢新生之路,為巫氏血脈求得另一份榮光!」

  「你……你……」巫朔被這套聞所未聞卻又邏輯嚴密、無懈可擊的理論徹底擊潰了。

  體、用、應……每一個字都像一記重錘,砸碎了他作為巫氏大宗嫡子的所有尊嚴與自信。

  卜筮的解釋本就存乎一心,巫季的解釋建立在一套完整而精深的體系之上,有「法」可依。而自己的解釋,卻只是基於表象。

  孰高孰下,一目了然!

  他呆呆地看著眼前這個冷靜、自信、言辭如刀的弟弟,那雙深邃的眼眸,那份掌控一切的氣度……

  瞬間,巫季的身影與記憶中那個同樣深不可測的父親,緩緩重合。

  巫朔徹底崩潰了。他所有的驕傲、所有的堅持,在這一刻碎得片甲不留。

  他失神地癱軟在地,口中喃喃自語,聲音輕得如同夢囈:

  「父親……你竟是如此偏心……」

  「你不但將那濟世的醫道傳給了他……就連這司巫真正的……真正的『道』,你也一併傳給了他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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