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穢病之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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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很快,一碗散發著清涼草木氣息的青黑色泥膏被端了上來。

  巫季沒有直接塗抹在最紅腫的地方,而是小心翼翼地,用指尖將泥膏厚厚地敷在腫脹處的四周,形成一個包圍圈。

  奇妙的事情發生了。

  冰涼的泥膏並未直接刺激痛處,但那股混合著薄荷的涼意,卻仿佛能穿透皮肉,絲絲縷縷地滲入,中和著那股灼燒般的劇痛。姬度緊繃的身體肉眼可見地鬆弛下來,額頭的冷汗也漸漸止住,口中發出了如釋重負的呻吟。

  「這……這是何道理?」姬度的隨從看得目瞪口呆。

  「此乃『繞城擊虛』之法,」巫季淡淡解釋道,

  「痛處熱毒匯聚,如一座堅城,不可強攻。我便繞開其鋒芒,以濕泥薄荷之涼,從其外圍薄弱處下手,緩緩疏解其火氣,則堅城之圍自解。」

  他這番話說得玄妙,卻又合乎眾人眼見的事實,比巫朔那套鬼神之說更令人信服。

  接著,他頭也不抬地報出幾個藥名:「外敷僅能泄其標,還需內服以治其本。取車前草三握,土茯苓兩握,皆是田邊唾手可得之物,煎水送服,利水祛濕。」

  診斷、巧思、施治、開方,整套流程行雲流水,充滿了令人信服的專業感。

  站在一旁的巫朔,臉色已是青白交加。

  半個時辰後,敷著泥膏、又灌下一碗藥湯的姬度,竟然能拄著拐杖,自己顫巍巍地站起來了。

  他望著巫季,眼神里充滿了劫後餘生的感激與深不見底的敬畏。他比誰都清楚,這一手化腐朽為神奇的醫術,其價值無可估量!

  次日,姬度的「歷節風」消了大半。他親自登門,送來一份厚禮,被巫季婉拒。

  「舉手之勞,」巫季溫和地笑道,「司官若真心感激,他日若有親友遇此疾苦,引薦於我便是。」

  姬度是何等人物,瞬間便明白了巫季的意思。

  這不僅僅是醫術,更是一種經營!他心領神會,對著巫季深深一揖,鄭重道:「季子大才,若只藏於府中,實乃鎬京之損失!在下曉得了!」

  司宮姬度的痊癒,如同一塊投入平靜湖面的巨石,在鎬京的上層圈子裡,激起了層層漣漪。

  但對巫季而言,這只是開始。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那點從《藥經》和現代記憶碎片中拼湊出的醫術,尚處在摸索階段,充滿了經驗主義的陷阱。

  他治癒姬度,巧勁大於實力。因此,他並未沉浸在聲名鵲起的虛妄中。

  武能定身,醫能立命。這是他為自己定下的路。

  每日清晨,天光未亮,他便會雷打不動的到那座塵封的小樓前,手持一根打磨光滑的硬木長棍,一遍遍地演練著那些仿佛烙印在靈魂深處的戈法。

  棍梢破風,帶著一股剛猛之氣,攪動晨霧。他的身體在一次次重複的劈、刺、撩、撥中,尋找著夢境中屬於「巫用」的肌肉記憶。

  他不僅是為了錘鍊意志,更是為了後續在危機四伏的東晉,多一張安身立命的底牌。

  半月後,一輛樸實無華的犢車,趁著夜色,悄悄停在了巫家後門。車上下來一個面色焦黃、神情惶急的中年男子,他自稱是大夫毛仲的家臣,奉主之命,前來求醫。

  在巫季的小樓里,那位在朝堂上以風流自詡的大夫毛仲,褪去了所有偽裝,面如死灰,坐立不安。

  「季子……」他聲音嘶啞,帶著羞於啟齒的窘迫,

  「我……我這數日來,溺時如火燎,且……且有濁物流出,腥臭難當。遍請醫師,皆束手無策,只說是……穢病。」

  「穢病」,是這個時代對於某些難以啟齒的疾病的籠統稱呼,往往與道德敗壞聯繫在一起,足以讓一個貴族身敗名裂。

  巫季面色沉靜如水,眼神沒有絲毫鄙夷,只有醫者面對病症的專注。他簡單問了幾個問題,看了舌苔,切了脈,心中大致有了方向,但還缺最關鍵的一步驗證。他的知識儲備尚淺,不敢單憑脈象下定論。

  「大夫不必驚慌。」巫季的聲音平靜而有力,仿佛帶著一種安撫人心的力量,

  「此非鬼神作祟,亦非德行有虧。乃是您素日飲宴過多,濕熱之毒內蘊,又因房事不節,引毒下注於腎與膀胱,故有此症。醫書稱之為『淋症』。」

  他將一種令人蒙羞的「穢病」,重新定義為一個純粹的、生理上的「淋症」,瞬間剝離了其上的道德審判,讓毛仲緊繃的神經猛地一松。


  「可……可有得治?」毛仲燃起一絲希望。

  「病因已知,便有法可循。但濕熱亦分種類,為對症下藥,我需一觀其『濁』。」巫季說著,轉身從角落取來一個淺口的黑色陶盤,盤中鋪著一層細密潔白的干沙。

  「這是?」毛仲不解。

  「請大夫將溺液排於此盤中。」巫季的語氣不容置喙。

  毛仲雖覺怪異,但此刻也只能照辦。片刻後,當巫季再回到室內時,只見那白沙之上,尿液並未均勻散開,反而凝結成一片渾濁的黃斑,一股難言的腥臊之氣瀰漫開來。

  這就是他的「巧思」,一種原始的「體外診斷」。他沒有能力做後世的化驗,卻可以藉助介質,將病症的形態直觀地「看」出來。這在旁人眼中,近乎巫術,卻是他有限條件下最有效的診斷手段。

  「毒已入里,灼傷脈絡。」巫季指著沙盤,沉聲道,「若再拖延,恐傷及根本。」

  毛仲嚇得臉色發白,徹底信服。

  巫季心中波瀾不驚。這張對付「淋症」的方子,在《藥經》中早有記載,乃是父親巫用千錘百鍊的驗方。

  他前世曾聽聞,有些江湖郎中憑一張祖傳秘方,便能吃一輩子。而自己手中這本《藥經》,幾乎囊括了世間百病,這哪裡是秘方,分明是一座取之不盡的金山!

  只是……這金山還需細細打磨。

  他暗自思忖,《藥經》中的用量,多是「一把」、「三握」之類的模糊描述。

  要讓它真正成為無往不利的利器,就必須「量化」,制定出可複製的標準!最好是製成藥丸,劑量精準,服用也方便,這才是能傳承下去的「產業」。

  然而,念頭一轉,他看向驚魂未定的毛仲。人心,比病症更難醫治。此刻若直接拿出一顆不知名的黑丸子,只會徒增對方的疑慮。必須先讓其心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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