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醫工賤術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不分尊卑!

  在這等級森嚴的宗周時代,這句話的分量,遠比任何靈丹妙藥都更能安撫人心。

  那扇無形的隔閡,被巫季親手推開了。

  侍女採薇,便成了他最得力的幫手。她眉眼清秀,手腳麻利。

  自從巫季病弱以來,府中除了老僕福伯,便是她一直貼身照料,對其心思最為通透。此刻,她機靈地在院中擺開一張小案,為巫季遞水研墨,儼然一位稱職的醫佐。

  一時間,巫季的小院門庭若市。

  府里的廚娘常年被油煙燻燎,咳嗽不止,夜不能寐。巫季為她診脈後,用梨膏混合幾味潤肺的草藥,熬製成一小陶罐粘稠的膏滋,讓她每日含服一勺。

  負責漿洗的僕婦,雙手因長年浸泡在冷水中,一到冬天就開裂流血,疼痛難忍。巫季取來羊油,混入幾種有生肌斂瘡功效的藥粉,為她特製了一盒護手膏。

  那個年輕的馬夫,前日馴馬時不慎扭傷了手腕,紅腫得像個饅頭。巫季先是用熟練的手法為他推拿復位,劇痛之後是一陣舒爽的酸麻,接著又敷上搗爛的、帶著清涼氣息的草藥。

  一時間,巫季的小院成了整個巫府最熱鬧的地方。

  頭疼腦熱的、腸胃不適的、跌打損傷的……各種各樣困擾著底層僕役的小毛病,在這裡都得到了前所未有的重視和治療。巫季來者不拒,他將每一次診治都當成一次寶貴的實踐,不斷驗證和修正著他那套「標準化」的醫術。

  巫季的診療有三個特點:快,准,話術高明。

  他總能用《祝由問心篇》里的技巧,三言兩語把病因說得明明白白,聽起來玄奧,卻又直指核心,讓人不由得不信服。

  採薇侍立一旁,為巫季遞上藥膏,眼中滿是崇拜,她低聲道:「季子,您慢些。老司巫在世時,就常說您心思活絡,比大子看得更通透呢。奴覺得,若是您來繼承司巫之位,巫家的光景定然不同……」

  巫季手上動作一頓,隨即恢復如常,只淡淡一笑。他知道,採薇這是在替自己鳴不平。

  而此時,巫府的正堂內,巫朔正為他那盛大的「雩祭」做著最後的準備。

  他身著繁複的玄色祭袍,手持羽葆,對著空無一人的廳堂,一遍又一遍地演練著古奧的舞步。

  一個心腹僕役匆匆跑來,在他耳邊低語了幾句,臉上帶著鄙夷的神色:「主上,那季子簡直把府里搞得烏煙瘴氣,一群下人圍著他,跟菜市一樣!他這是……這是在收買人心啊!」

  巫朔停下舞步,眉頭緊鎖,臉上滿是厭惡。

  「由他去吧,」巫朔冷哼一聲,重新舉起羽葆,神情倨傲,「一群螻蟻的病痛,也值得大驚小怪?我所求的,是為天子祈雨,是關乎國運的大道!

  他那點醫工的把戲,不過是米粒之光,也敢與皓月爭輝?等我雩祭功成,天降甘霖,成王必然重賞,到那時,他就會明白,什麼是真正的巫者之道!」

  僕役諂媚地連聲稱是。

  然而,不到一個月,一個真正重量級的人物,便以一種意想不到的方式,撞入了巫季的世界。

  榮伯,宗周三公之一,位高權重,是輔佐成王的國之柱石。而巫家作為司巫世家,與這些頂級權貴在祭祀禮儀上素有往來。

  這日,榮伯的主管祭祀的家臣司宮姬度,親自登門拜訪,正是為了與司巫巫朔商議即將到來的雩祭細節。此事關乎國運,巫朔不敢怠慢,在正堂盛情款待。

  兩人正討論著祭品清單,姬度端起漆杯欲飲,突然,他面色煞白,發出一聲壓抑的痛嚎,手中的漆杯「哐當」一聲摔在地上。

  他整個人癱倒在地,抱著右腳,額頭上瞬間布滿豆大的冷汗。

  「司宮!」巫朔大驚失色。

  僕役們亂作一團。巫朔畢竟是司巫,他強作鎮定,上前查看,只見姬度的右腳大拇指關節處,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腫起來。

  「此乃邪風入侵,衝撞了神靈!」巫朔立刻擺開架勢,口中念念有詞,甚至取來隨身的桃木劍,對著司宮的腳虛砍幾下,試圖驅逐「惡鬼」。

  然而他跳得越起勁,姬度的臉色就越難看,那隻腳已經腫得像個發麵的紫饅頭,皮膚繃得發亮,碰都不能碰。

  「啊……痛煞我也!」姬度痛得幾欲昏厥。

  就在這混亂之際,姬度帶來的一名隨從,忽然想起在府中聽到的傳聞,急中生智,對巫朔道:「司巫,我聽聞府上季子通曉醫術,何不……請他來一試?」


  「胡鬧!」巫朔正覺顏面盡失,聞言大怒,「醫工賤術,豈能登大雅之堂!」

  「讓他來!」榻上的姬度卻用盡力氣嘶吼道。劇痛之下,他已顧不得什麼尊卑,只想抓住任何一根救命稻草。

  巫季被匆匆請來。他只掃了一眼姬度紅腫如彘、皮膚亮得發紫的腳趾,又瞥了眼桌上的殘羹冷酒,心中便有了七八分把握。典型的「痛風」急性發作,富貴病!

  「此非鬼神作祟,」巫季的聲音清晰地壓過了所有雜音,「乃『濕熱』下注於關節,凝而成『歷節風』。」

  他用了一個當時人能聽懂的病名,「酒肉生濕熱,堵塞了氣血通路,故而不通則痛。」

  「那……那該如何是好?」姬度的隨從急切問道。

  巫季沉吟片刻,吩咐道:「取一盆井水,越涼越好,再拿一塊乾淨的麻布來。」

  眾人一聽,都覺得此法簡單得近乎兒戲。巫朔更是發出一聲嗤笑,滿臉不屑。

  很快,下人端來一盆冰涼的井水。巫季將麻布浸濕,正欲敷上,那姬度卻連連擺手,驚恐道:「不可!萬萬不可!此痛處如火燒,觸之如刀割,如何受得了這冰涼之物!」

  這正是第一重難關。急性痛風發作時,患處極度敏感,任何直接的物理刺激都會引發劇痛。

  巫朔見狀,立刻抓住機會譏諷道:「我早說過,醫工賤術,上不得台面!」

  巫季卻不為所動,反而因為姬度的反應,愈發印證了自己的判斷。他轉頭對下人道:「去,到院中陰涼處的泥地,取一捧乾淨的濕泥來,再采些薄荷葉,一同搗爛!」

  這個指令讓在場所有人都愣住了。用泥巴治病?這簡直是鄉野村夫的土方子!

  巫朔撫掌大笑:「瘋了!簡直是瘋了!竟要用污穢之物玷污貴人!」

  但姬度已經痛得神志不清,只是嘶吼著:「快!按他說的辦!」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