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艱難抉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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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巫然結合巫用的記憶與自己的歷史知識,迅速推演。武王已崩,成王年幼,周公旦攝政。這幾個關鍵詞指向了一個唯一且重大的歷史節點,三監之亂。

  果不其然,就在他思索之際,一名身著玄色短衣的侍從快步從門外走入,神色匆忙地俯身稟報:「司巫,攝政有急事,請您立刻前往宗廟。

  「攝政」,便是周公旦。

  巫用心頭一凜,知道該來的終究是來了。他站起身,換上一件代表司巫身份的、繡有星辰日月圖樣的深色麻袍,沉聲問道:「可知是何事?」

  那侍從壓低了聲音,語氣中難掩憂慮:「是東方傳來的消息。管叔、蔡叔、霍叔勾結殷商餘孽武庚,散布流言,說攝政欲圖謀不軌,竊奪王位。如今,就連鎬京城內的國人都議論紛紛,軍心浮動啊!」

  這番話,與巫然所料分毫不差。

  管叔、蔡叔、霍叔,皆是武王的親兄弟,被封於東方,以監視殷商舊部,是為「三監」。

  如今他們倒戈相向,以「清君側」為名,行叛亂之實,這在極重宗法血緣的周初,無疑是一場驚天動地的政治與倫理危機。

  周公旦雖手握大權,卻也背負著「篡位」的嫌疑,出兵討伐自己的親兄弟,在道義上舉步維艱。

  巫然隨著侍從,快步走在通往宗廟的石板路上。他能感覺到,沿途的衛士看他的眼神,都帶著一種複雜的探詢與期盼。

  父親巫仲的威望猶在,作為新任司巫,所有人都想從他這裡得到一個答案,一個來自天命的答案。

  宗廟之內,氣氛肅殺。周公旦身著素服,立於歷代先王的牌位之前,他身形高大,背影卻透著一股難言的蕭索與沉重。見巫用進來,他緩緩轉身,布滿血絲的眼中並無半分猶疑,只有一股破釜沉舟的決絕。

  「巫用,」周公旦的聲音低沉而有力,「孤意已決,將東征平叛。然三軍將士,乃至朝中公卿,心中尚有疑慮。

  他們畏懼的,非是管蔡霍之兵,而是手足相殘,有違天道。」

  他頓了頓,目光如炬,直視著巫用的雙眼:「先司巫曾言,『天命靡常,唯德是輔』。如今,孤需要你,再問一次天命!」

  「請你卜筮,告於三軍,告於天下:孤旦此行,是順天應人,還是逆天而行?」

  這一刻,巫用終於徹底明白了。

  這就是屬於「巫用」的,人生最高光的時刻。

  周公需要的,不是一個唯唯諾諾的占卜匠,而是一個能以鬼神之名,為這場師出無名的內戰,賦予神聖合法性的「天命代言人」。

  這副擔子,比他想像的還要沉重。

  成了,他便是輔佐周公平定天下的大功臣;敗了,他與周公,都將是萬劫不復的篡逆。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波瀾,對著周公旦,行了一個莊重的古禮,緩緩說道:「攝政,請備龜甲與蓍草。巫用,自當為周室,問卜於天。」

  就在巫用應下此事,準備擇定吉日,進行那場將決定天下走向的占卜的前一夜,一個不速之客,悄然叩響了司巫居所的後門。

  夜色如墨,唯有室內一豆燈火,將巫用的身影投在夯土牆上,搖曳不定。他遣退了侍從,獨自接見了這位深夜來訪的秘使。

  來人身著暗色短褐,頭戴一頂壓得很低的僕役布冠,看去像個長途跋涉的行商。

  但他一開口,便帶著一股與身份不符的沉穩與舊貴族的雅言口音。

  「司巫,」他躬身行了一個古老的商禮,雙手交疊於腹前,「臣奉我家主上之命,特來拜謁。」

  巫用端坐於席上,面色平靜地看著他:「你家主上是何人?」

  那人抬起頭,目光在昏暗中閃爍:「我家主上,乃大邑商之正朔,祿父。」

  祿父,是武庚的字。

  巫用的心猛地一沉,面上卻不動聲色。他知道,真正的考驗來了。

  這場叛亂的另一位主角,終於派人找到了他。

  秘使見他沉默,以為他有所顧忌,便繼續說道:「我家主人深知,司巫如今在宗周的處境。

  亦知曉先司巫巫仲,當年雖有『唯德是輔』之言,卻非其本意,實乃為保全我殷商遺民,不得已而為之的權宜之計。」

  這番話,說得極為誅心。它直接否定了巫仲的功績,將其定性為一種投機與妥協。


  巫用依舊不語,只是靜靜地聽著。

  秘使以為戳中了他的心事,聲音愈發懇切:「司巫,您可曾察覺?自周人得國,天地間的秩序,已然變了。」

  他上前一步,壓低了聲音,語氣中帶著一種蠱惑人心的力量:

  「在昔大邑商,王,即為巫祝之首,人王與神使,本為一體。

  每一次祭祀,每一次卜問,皆是國之大策。我等巫者,是代天宣言,是溝通人神之橋樑,地位何等尊崇!」

  「然周人不然!」他的語調驟然變得激昂,「周人敬天,卻更信人!

  他們口中的『德』,正在一點點取代上天與鬼神的威嚴。卜筮之事,已漸成禮儀,而非決斷國運之根本。

  司巫之職,雖名號未改,然其權柄,早已不復往昔。

  您,還有您身後的整個巫祝群體,正在從昔日的『神之代言』,淪為今日周人王權之下的『輔臣』、『術士』,甚至是可有可無的點綴!」

  這一席話,如同一柄重錘,狠狠砸在巫用的心上。

  他雖是一個來自數千年後的靈魂,但此刻,他就是巫用。巫用的記憶,巫用的血脈,巫用從小耳濡目染的巫祝文化,都在他體內發出震耳欲聾的共鳴。

  秘使所言,句句是實。

  商是神權之國,巫者的黃金時代。而周,正在開啟一個人文的、理性的時代。這對於後世的華夏文明而言,是偉大的進步;但對於活在當下的巫祝群體來說,卻是一場緩慢而無可挽回的「禮崩樂壞」。他們正在被時代拋棄。

  巫用的心,一分為二。

  一邊是來自後世的「巫然」,他清楚地知道歷史的洪流,周公必勝,三監必敗,周朝的禮樂文明將奠定華夏的根基。幫助武庚,無異於螳臂當車,自尋死路。

  另一邊,卻是活在當下的「巫用」。他的血脈里流淌著對神權的敬畏,他的記憶中充滿了父輩對於地位衰落的憂慮。

  那秘使描繪的「與王共治,代天宣言」的至高榮耀,對他而言,是如此真實而熾熱的誘惑。

  秘使看出了他神情的動搖,終於拋出了最後的籌碼:「我家主人承諾,若司巫能在此次卜筮中,順應天意,指出周公『名為攝政,實為篡逆』的真相,助我大邑商光復舊都。

  他日功成,必恢復商制,以司巫為國之大巫,地位在百官之上,只在王下。

  從此,神權與王權並立,重現我殷商盛景!」

  說完,他再次深深一拜,靜靜地等待著巫用的回答。

  室內,油燈的火苗「噼啪」一聲輕響。

  巫用陷入了長久的沉默。他終於明白,南柯一夢系統將他投放到這個節點,並非只是讓他當一個簡單的「工具人」,為周公的東征背書。

  而是將一個真正致命的抉擇,擺在了他的面前。

  是順應自己所知的「歷史大勢」,徹底倒向周公,在即將到來的人文時代里,做一個被供養起來、權力日漸式微的吉祥物?

  還是賭上一切,追隨那個註定將要覆滅的殷商,去搏一個屬於巫者最後的、也是最輝煌的黃金時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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