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巫仲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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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謝朗不耐地揮手屏退了老徐,面上那份玄談的逸興已然散去,轉為一片沉鬱。

  老奴之言,固然夾雜私心,然阿妹此舉,於禮法確有逾矩之處。

  事關謝氏門楣與道韞的清譽,他身為兄長,不能不問。

  他整了整寬袖,待到一輪辯難暫歇,眾人品茶之際,方才起身踱至謝道韞身側,借著廊柱的遮掩,低聲問道:「阿妹,我聞你欲拔擢那家奴巫然,為主書佐吏一職?

  謝道韞頷首:「確有此事。其人可用。」

  「可用?」謝朗眉頭微蹙,語帶規勸,

  「阿妹,此子不過一北方流民之後,身契尚在我家。

  你與之清談上古玄遠之事,已是降尊紆貴,引人閒話。

  如今更要委以重任,豈不亂了尊卑之別?

  你我世家子女,當知『名教綱常』四字重於泰山。

  你當與此人……保持些距離為好。」

  謝道韞聽罷,非但沒有動怒,反而微微一笑。

  她不答,反問道:「兄長,譬如利劍,我等用其鋒,還是賞其鞘?」

  謝朗一愣,未及思索,她便已接著說道:

  「巫然之奴籍,不過是那樸素的劍鞘。其才,才是能為我謝氏斬荊棘的利刃。兄長是欲我棄利刃而抱空鞘麼?」

  寥寥數語,便將謝朗「尊卑之別」的質問,化為了「取捨之智」的考量。

  謝朗面色一滯,正欲以「名教」分辯,謝道韞卻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語速不快,卻字字珠璣:

  「至於『名教綱常』,其本意,是各守其職,以安天下。我為主,當有識人之明;他為奴,能獻有用之才。各盡其用,這才是最大的『名正言順』。若因循守舊,致明珠蒙塵,使利器生鏽,豈非是我這主事者的失職?這才是真正的『名實不副』!」

  她將「名教」的本意,從僵化的身份等級,直接升華到了人盡其才的治理之道,反而占盡了義理的制高點。

  最後,她目光清澈地看著自己的從兄,輕聲道出最後一擊:

  「兄長若再執著於其奴僕之『名』,而無視其棟樑之『實』,那與那買櫝還珠的鄭人,又有何異?」

  言畢,她不待謝朗辯駁,便已轉身,只留下一襲衣袂的微風與一個無解的詰問,令謝朗立在原地,滿腹經綸,竟無一字可以應對。

  而此刻在謝府的後院,幾間茅舍依牆而立,雖也打掃得乾淨,但與前庭的雕樑畫棟相比,終究是兩個世界。

  這裡,便是巫然的家。

  昏黃的油燈下,一家三口圍坐在一張簡陋的木案前。案上是幾樣粗疏的菜蔬,一碗泛著麥香的粟米飯。

  「阿兄,今日我聽府里的女婢們說,朗公子在水榭被女郎說得啞口無言呢。」

  說話的是巫然的妹妹巫玉,她年方十四,眉眼間已有了幾分清秀,只是常年的勞作讓她的指節略顯粗大。

  她一邊為母親盛飯,一邊說道:「府里人都在說,謝家的『閥閱』,一半是男郎們的文採風流,另一半,全壓在道韞女郎一人的肩上。」

  「閥閱」二字,重若千鈞。它不是虛名,而是實實在在刻在門前木柱上的功勳,是決定一個人從出生起是為「龍」還是為「蟻」的烙印。

  巫然的母親巫張氏聞言,眼神黯淡下來,卻仍是習慣性地念叨:「唉,咱們巫家的先祖,也曾立過『閥』的,在宗周為官,是能與天子議事的大臣……」

  這番話,她不知說過多少遍,是這個卑微家庭里,唯一能與榮耀沾邊的故事。

  巫玉卻不以為然,她將盛好的飯遞給兄長,輕聲道:「阿母,宗周舊事,太過久遠了。便是先祖再顯赫,也如鏡花水月,於今日之境地,並無半分裨益。

  眼下,阿兄能得女郎賞識,從主書佐吏做起,才是實實在在的好事。」

  她的話語很輕,卻很現實。

  巫然默然,接過飯碗,心中百感交集。妹妹的話,刺痛了他,卻也點醒了他。

  自從上一次「南柯一夢」後,他心中便時時懸著一柄利劍,生怕哪一夜睡去,又被那神秘的系統帶往某個未知的時空。為此,他以請教古史為名,求謝道韞允他閱讀家中收藏的典籍。

  謝道韞見他於商周故實確有獨到見解,欣然應允。這幾日,巫然一有空閒,便埋首於那些早已殘破的書卷之中,貪婪地汲取著關於那個遙遠時代的每一絲信息。


  他認為,只要將這些殘篇盡數通讀,從中窺見上古時勢的流轉脈絡,那麼當那無可抗拒的「南柯一夢」再度降臨時,他便能有所憑藉,不至於像一葉浮萍,茫然無措地被拋入未知的驚濤駭浪之中。

  夜深人靜,巫然躺在自己那張鋪著乾草的硬榻上,耳邊是母親和妹妹均勻的呼吸聲。他閉上眼,腦海里還在回想著今日看到的一卷《逸周書》上的古奧文字。

  就在他將睡未睡之際,那熟悉的眩暈感再次襲來!

  他的識海之中,仿佛有星辰崩裂,時空倒轉。那名為「南柯一夢」的冰冷聲音,不帶任何感情地響起:【歷史節點偵測完畢……時空坐標鎖定:西周初年,鎬京。】

  【身份錨定中……巫仲,已故。其子,巫用,繼任司巫之職。】

  【意識投放開始……】

  天旋地轉的感覺戛然而止。

  巫然猛地睜開雙眼,映入眼帘的不再是自家茅舍的低矮屋頂,而是一片以巨大原木搭建的梁架,樑上懸掛著風乾的草藥束和不知名的獸骨串,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烈的艾草與松脂混合的煙火氣。

  他坐起身,發現自己身處一間頗為寬敞的土木結構房屋內,身上蓋著一張粗糙的麻布毯子。不遠處,一尊巨大的青銅方鼎內,正有殘香裊裊升起。

  陌生的記憶如潮水般湧入腦海。

  他,已不再是東晉的巫然,而是西周的巫用。

  他的父親,那位曾在牧野之戰後,以「唯德是輔」勸諫武王的大巫,巫仲,已於半年前病故。

  而他,作為巫仲唯一的兒子,依照宗法與傳統,繼承了父親「司巫」的職位。

  然而,這繼承而來的,不僅是榮耀與地位,更是一份沉重得幾乎無法喘息的……負擔。

  父親巫仲的智慧與威望,如同一座大山,壓在新任司巫巫用的肩上。而如今,這座大山,正沉甸甸地壓在了他的身上。

  這一次的穿越,巫然並未感到太多驚惶。當他從巫用的記憶中理清頭緒後,心中反而升起一種奇異的、混合著凝重與篤定的感覺。

  他環顧四周,這間司巫的居所,遠比東晉謝家分給他的茅舍要寬敞厚重。

  牆壁是用夯土築成,上面繪著簡拙而神秘的雲紋與鳥獸圖樣。空氣中那股艾草與松脂的煙火氣,似乎能滌淨人的思緒。

  他細細梳理著腦海中多出的記憶,並與自己在謝府書庫中啃讀的那些殘篇相互印證。

  父親巫仲,因「唯德是輔」一言,深得周公旦的信賴和欣賞。

  在周公看來,巫仲並非一個只會溝通鬼神的尋常巫祝,而是一位能洞察天道與人道流轉的智者。

  這份欣賞,也部分地延續到了他的兒子巫用身上。周公曾親自主持巫用的「繼巫之禮」,並期許他能如其父一般,成為周室的「耳目」,上察天意,下觀民心。

  巫然,或者說此刻的巫用,坐在席上,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身下那張有些粗糙的獸皮。一個大膽的猜測,漸漸在他心中清晰成形。

  系統並未給出任何明確的提示,但規律已然浮現。

  上一次,是先祖巫仲人生中最高光的時刻,以一句「唯德是輔」,參與奠定了周朝數百年的精神基石。

  那麼這一次,輪到他的兒子巫用,系統將他送來,想必也是要讓他親歷巫用人生中……最重要的一樁事件。

  那會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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