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天命砝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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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靜室之內,燈火孤懸。巫用與那武庚秘使相對而立,一個沉靜如淵,一個心懷期盼。

  良久,巫用緩緩開口,聲音里聽不出喜怒:「足下所言,字字如錐,深得我等巫者之心。」

  秘使眼中一亮。

  巫用心中一個念頭如毒蛇般甦醒:若是我,改了這天命呢?

  改變歷史,扶持殷商,重現巫祝至高的榮光……然而,這個念頭只存在了一瞬,便被「人牲」這個冰冷血腥的詞語擊得粉碎。

  作為巫仲時的記憶如潮水般湧來,那並非史書上冰冷的文字,而是祭祀坑中沖天的血氣,是成百上千顆頭顱滾落在地時,那種令人作嘔的沉悶迴響。

  所謂的巫者黃金時代,不過是建立在累累白骨之上的血色神壇。

  他,絕不會為了一個群體的虛妄榮耀,將整個文明拖回那野蠻瘋狂的深淵。

  見他面色變幻,久久不語,那秘使有些許急迫,

  「司巫,周公旦之勢,看似烈日當空,實則孤懸於天,根基不穩!」

  秘使的聲音帶著一絲冰冷的煽動,「我家主上祿父,早已和管、蔡、霍三位王叔歃血為盟!

  如今鎬京城內,宗親貴胄,人心浮動,誰不暗中觀望?

  您只需在龜甲上,解讀出上天真正的旨意。屆時,天下響應,您,絕非孤軍奮戰!「

  巫用抬起眼帘,依舊沉默。

  秘使終於拋出了真正的殺手鐧,他湊近一步,聲音壓得幾乎只有氣音:「司巫可知,周公為何急於卜問?只因三軍不服,國人不信!他若不得『天命』為憑,根本無法興兵東征!」

  「而一旦卜兆稱吉,」秘使的眼中閃爍著洞悉一切的精光,

  「他下一步,便會藉此威望……自立為王!非如此,他無法號令天下諸侯討伐自己的親兄弟!」

  巫用的心,在這一刻,前所未有的清明。

  秘使的話,如一柄鑰匙,打開了他心中最後的迷障。

  史書將周公塑造成了聖人,但巫然那來自後世的靈魂,卻對權力有著最冰冷的認知。

  攝政與篡位,一步之遙,而一旦踏上王座,再想走下來,便隔著血海深淵。

  史書是勝利者的讚歌,但人性是亘古不變的旋渦。他真的會歸政於成王嗎?巫然不敢信。

  他終於明白,自己所處的,並非歷史的坦途,而是一個隨時可能傾覆的岔路口。

  而他,巫用,手中這片小小的龜甲,將不再是簡單的問卜之器,而是決定天下走向的最後一道砝碼。

  若助武庚,殷商復辟,人牲遍地,巫祝之道雖能重回巔峰,但那將是一個血腥倒退的時代。更可怕的是,歷史的巨輪一旦轉向,他巫氏一脈,乃至整個華夏的走向,都將陷入未知。

  若助周公,讓他順利稱王……誰能保證他日後會還政於成王?若周公之後,子孫皆效仿,那周朝便會從「攝政稱王」開始,陷入無休止的內亂與篡奪之中。所謂的「禮樂」,將成一紙空文。

  既然兩邊都不可盡信,那便只能信自己!

  就用這巫祝最後的輝煌,為這即將到來的新時代,刻下一道無法磨滅的「契約」!

  「我明白了。」巫用緩緩開口,打破了死寂。

  他的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種讓秘使心頭髮冷的決斷力。

  「上天之意,非我所能左右。我將如實卜問,將結果公之於眾。」他看著秘使,眼神深邃,

  「請轉告你的主上,靜待天命便可。任何試圖在卜筮之前影響天意的舉動,都只會觸怒鬼神。」

  這話模稜兩可,既未答應,也未拒絕。但那句「如實卜問」,給了秘使一絲希望,而「觸怒鬼神」的警告,又讓他不敢輕舉妄動。秘使心中雖有不甘,卻也只能躬身告退,消失在夜色里。

  他前腳剛走,後腳,急促的叩門聲再次響起。

  這一次,來的是召公奭。

  召公奭乃文王之長庶子,周公旦之兄,更是其最堅定的盟友。他甫一進門,那股久經沙場的沉凝威壓,便令室內的空氣都為之一滯。

  他並未如武庚秘使那般虛言試探,而是開門見山,聲如金石:「司巫,明日卜筮,關乎國運,只可為吉,不可為凶。」

  這非商議,而是命令。


  巫用躬身,垂下的眼帘掩去了一切情緒,聲音卻如古井無波:「敢問召公奭,此吉兆,是為攝政之『德』,還是為宗周之『命』?」

  一句話,便將皮球踢了回去。

  是為周公一人的德行求個吉兆,還是為整個周王室的命運卜問?這看似細微的差別,卻是忠誠與野心的分野。

  召公奭雙目如電,瞬間看穿了這看似謙卑的詰問下,暗藏的鋒芒。他冷哼一聲,踏前一步,氣勢愈發迫人:「攝政之德,便是宗周之命!二者一體,何須分說!」

  好一個「二者一體」!

  巫用要的就是這句話。他抬起頭,目光清亮,竟敢直視這位宗室元老,步步緊逼:

  「召公奭所言極是。然卜辭銘文,需上告鬼神,字字精準。若德與命已然歸於一人,此乃天命轉移之兆。敢問,明日龜甲之上,小子是該刻上『王』字,還是『公』字?」

  此言一出,如利劍出鞘!

  整個靜室的空氣仿佛瞬間被抽空。召公奭的面色第一次變了,他沒想到,這個看似溫順的年輕人,竟敢用最直接、最尖銳的方式,將周公旦最隱秘的心思,血淋淋地剖開在「天命」的祭壇上!

  是讓周公旦就此稱王,還是繼續為公?

  召公奭被逼到了牆角,他深吸一口氣,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你只需卜問,上天是否授予攝政『代行天子事』之權!」

  這已是最大的讓步,是最後的底牌。

  「代行天子事」,既要了天子之實,又避了天子之名。

  然而,巫用等的,也正是這張底牌。

  他忽然笑了,那是一種洞悉一切的笑。

  他對著召公奭,再次行了一個大禮,聲音卻變得前所未有的莊重與……決絕。

  「巫用,明白了。」

  「明日,我將當著三軍與百官之面,以龜甲卜問上天,以金冊記錄神諭。」

  他的語調陡然拔高,字字鏗鏘,仿佛已非凡人,而是真正的神明代言:

  「神諭將言明:『周公旦代行天子事,東征平叛,乃天命所歸。然,此權僅限於攝政期間。待成王加冠親政之日,若周公旦不歸政於王......」

  他頓住,一字一頓,說出了那句足以讓天地變色的終極契約:

  「......則天命移,國祚終!」

  召公奭如遭雷擊,猛地後退一步,原本威嚴的面容瞬間變得鐵青!

  他奉命而來,是來「敕令」天命,卻沒想到,反被這個年輕的司巫,用「天命」本身,給周公旦戴上了一道永世不得掙脫的枷鎖!

  「你……放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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