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詭言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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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面對謝道韞銳利的目光,巫然不顯絲毫慌亂,反而露出一絲苦笑,這正是他等待已久的問題。

  他躬身一揖,聲音沉靜而有力:「女郎博聞強識,所言不差。天下史書,皆載此事為周公之功。然,世間流傳之書,皆為刪訂之本。可曾聽聞過一部早已散佚的古籍,《逸周書》?」

  謝道韞鳳目微凝:「《逸周書》?我曾於秘府中見過著錄,言其多載周時政令,然真偽難辨,久已散佚。」

  「女郎博聞,然謝氏書庫之浩瀚,亦有遺珠。」巫然不卑不亢,

  「月前小子奉命整理西閣舊藏,曾於一堆無名竹簡中,認出此書殘卷。因其事關重大,已另行歸檔,並呈上目錄,想必女郎已有印象。」

  謝道韞心中一動,立時憶起確有此事。她曾翻閱巫然呈上的新錄,見多了一捲來歷不明的「周書殘卷」,當時只道是他整理時的臆測,未曾深究。

  她當即吩咐綠珠,揚聲道:「去西閣,將巫然新錄入檔的那捲周書殘簡取來!」

  片刻後,一卷古樸的竹簡被呈上。此卷確是府庫舊物,簡牘色深,繩編朽壞,但字跡以利器刻劃,依舊清晰可辨。

  謝道韞親自展開,在巫然的指引下,找到了那關鍵的一段。古拙的金文映入眼帘,與她所學的小篆略有差異,但依舊能辨其意:

  「……武王懼,欲以朝歌人牲。時,司巫巫仲諫曰:『天命靡常,唯德是輔。』武王意動。周公旦然其言,乃出班輔之,獻『興滅繼絕』之策……」

  寥寥數語,卻如驚雷炸響!

  謝道韞縴手撫過古樸的竹簡,指尖微微一顫。她身為當世頂尖的才女,瞬間便明白了這卷竹簡的價值!

  而巫然,表面恭敬地垂首侍立,心中卻有一種計劃得逞的戰慄。

  在附身「巫仲」的夢境最後,當周公旦等人忙於安撫天下時,作為司巫的他,利用整理祭祀記錄的職務之便,親手將這段「真相」刻入了當時正在編纂的史冊之中。

  他曾以為,這不過是「來都來了」的一點小小惡作劇。

  畢竟,商周與東晉,相隔一千五百餘年!

  但當這卷由他親手「偽造」的「真」史料,跨越了一千五百年的時光,完好無損地出現在自己面前時,他才豁然開朗!

  他在過去親手埋下的「變數」,跨越一千五百年,成為了此刻遞到他手中的唯一兵刃。而這件兵刃能否斬斷他身上的枷鎖,卻全看眼前這位女郎的見識與膽魄。

  自他來到此世,便知曉這莊園大小事務,並非由那些高談玄理的謝氏叔伯做主,而是盡決於這位才智卓絕、行事果斷的女郎一言。

  「你那『立約三條』,條條切中肯綮,皆是俗務中的精妙算計。」謝道韞的聲音清澈如泉,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審視,

  「這與你口中的商周玄遠之道,一在塵泥,一在雲端,看似風馬牛不相及。我很好奇,你是如何兼通的?」

  巫然躬身道:「女郎謬讚。小子家學早已敗落,所余不過是先人手錄的殘篇斷簡,與父祖輩輩口傳的舊聞。

  小子自幼記誦,不敢或忘。至於俗務,實是那些卜辭祭文,本就條目繁複,為記誦分明,小子斗膽自習了一些歸納剖析之法,今日不過是現學現賣,讓女郎見笑了。」

  「好一個現學現賣。」謝道韞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帶著一種審視和探究,

  「莊內主書徐伯,年事已高,於帳目文書常感力不從心。你心思縝密,正好可以襄助一二。我欲設一『主書佐吏』之職,由你擔任,協同徐伯,先從整理田契帳簿做起。此是實務,也是考驗。你,可敢一試?」

  巫然心中微震,面上卻竭力保持平靜。

  主書佐吏,雖仍在奴籍,卻已是能接觸家族核心事務的「吏」,而非尋常勞役的「奴」。這是他掙脫枷鎖的第一步,也是最關鍵的一步。他深深一揖,聲音微顫,卻字字清晰:

  「蒙女郎不棄,擢於微末。巫然,願為謝家效力。」

  女郎此議一定,未及三日,便已在府中悄然傳開。

  這日恰是休沐,風日晴和,謝氏一門的子弟照例在宅邸水榭中集會。

  謝道韞的從兄謝朗,正與人辯論玄理,卻見府中的老主書徐伯,竟失了體面,跌跌撞撞地尋了過來。

  徐伯年近花甲,為謝家效力三十餘載,一向以持重聞名,此刻卻眼眶泛紅,衣冠都有些不整。


  他將謝朗拉至一旁無人處,聲音帶著哭腔,壓抑著說道:「朗公子,您可要為老奴做主啊!」

  謝朗眉頭一皺:「徐主書,何事驚惶如此?」

  「公子啊!」徐伯用袖口揩著眼角,聲音里滿是倉皇與委屈,

  「還不是因為前幾日那『兩熟法』的事!非是老奴不盡心,實是那些佃戶刁頑愚昧,油鹽不進,強推不得啊!可……可道韞女郎不這麼想,她嫌老奴辦事不力,把事情搞砸了,心裡已經對老奴存了芥蒂!」

  謝朗心中一動,知他所言非虛。田莊之事,他亦有耳聞。

  老徐見他不語,更是悲聲說道:「就因為老奴沒辦好差事,那巫然不過是仗著幾句花言巧語,解了老奴解不開的局,女郎便將他視作能人,反倒顯得老奴昏聵無用!

  如今,她竟新設一『主書佐吏』,要提拔那北來家奴巫然!公子,這哪是提拔,這分明是覺著老奴無能,安插一個人來架空我啊!」

  他越說越是激動,聲音都在發顫:「我徐氏三代,皆為謝家部曲,是府上生養的家生子!老奴在主書位上三十年,帳簿文冊,何曾有過半分差池?

  犬子也已粗通文墨,就盼著能承了老奴的衣缽,繼續為謝家效死。這佐吏之位,本該是我兒的!

  如今……如今這不光是提拔一個賤奴,這是拿老奴的無能,來給那小子當墊腳石啊!」

  說到最後,他聲音又壓低幾分,帶上了一絲陰狠的揣測:「朗公子,您是主家男丁,看得比女郎更遠。那巫然不過是仗著懂些巫祝之流的邪門歪道,借著田莊之事,蠱惑人心。

  如今更是常得女郎召見,孤男寡女,清談玄遠,以詭言媚上,博取女郎歡心,此人用心叵測,恐非正道!

  長此以往,於女郎清譽,於我謝家門風,皆有大礙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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