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潤土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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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個月的時間轉瞬即逝。

  這日夜晚,電閃雷鳴,外面嘩啦啦下起了暴雨。

  方載點上一盞油燈,坐於窗前,合上一本道典醫書,雙手托腮,抬頭呆呆望著窗外的近水遠山。

  遙想當年,初來乍到之時,在此世的第一個夜晚,壓抑、迷茫、恐懼、寂寞。

  負面情緒如同潮水,難以自抑,整宿整宿,徹夜未眠。

  不知不覺,成長太多,前世今生相融,漸漸適應,心緒平靜。

  「這算作是道心堅定了罷?」

  「竹齋眠聽雨,夢裡長青苔。

  大風大雨好入眠啊!」

  方載舒展舒展懶腰,掩上了窗,吹滅油燈,脫衣上床,薄被蓋住肚臍,漸漸進入夢鄉。

  雖說自家那隻小白,比起其他石蠶親昵,不用耗費太多心力去管。

  可他每日忙碌,習武讀書不輟,並不清閒。

  凡俗武藝絕非繡花枕頭,修煉有成,未必不能威脅到修仙者。

  當下尚未踏入道途,武道過渡防身,實乃必要之舉。

  至於讀書,則是了解一些經絡術語以及常識,早做準備,總不能等得了仙道功法,看不懂吧?

  ……

  咣——當——

  三更時分。

  正呼呼大睡的方載被外面的一道急促鐘聲驚醒,猛然睜眼,面色一變,翻身而起。

  『一般命令蠶農集合,才會響鐘,這大半夜,莫非出了什麼狀況?』

  心中思量之際,披上蓑衣,腰間懸刀,迅速走出院落。

  來壽恰好同時出門,兩人相互一視,飛快趕到村子中央校場。

  大雨不曾停歇。

  已有一二十人前來,要麼打傘,要麼身披雨蓑,年紀有大有小,統一靜默無聲,抬頭盯著被吊在半空的那一道人影上——

  渾身沒有一片好處,衣衫破爛,皮開肉綻,鮮血混著雨水嗒嗒滴落,在地面上匯成一灘猩紅血水。

  悽慘至極。

  老李頭!

  方載眯著眼睛打量,從滿頭的凌亂白髮中,依稀認出那張布滿皺紋的老臉,心下一驚,腦海思緒紛飛。

  猜測是這老頭子事發了。

  果然,一名中年修士走來,掐著避雨訣,周身泛著淡芒,頭頂雨幕落下,一滴也沾不到衣袍之上。

  是王管事。

  他的手中,拎著一條長長鐵鞭,應是法器,泛著一層光澤,隨著抬臂,噼啪一聲!

  老李被結結實實打中,明明出氣多進氣少,仍然吃痛慘叫,身子抽搐不止,血肉模糊。

  狠啊。

  『閃電五連鞭,打肉更打骨,講究化勁,名不虛傳。』

  方載頭戴斗笠,遮住了半張臉,雨水成串沿檐落下,心下一寒。

  哪裡還不明白這是殺雞儆猴。

  「此次半夜三更召集爾等前來,不為其他,只是因為有人膽敢偷偷私販蠶絲,當場被我抓獲,人證物證俱在!」

  「僅僅如此也就罷了,此獠竟還當起中介牙子,為你們中的某些人買賣。

  李全已經交代,有一個算一個,老實將你們的所有靈砂全部上繳,既往不咎。

  否則的話,休怪本座手辣!」

  王管事環視一圈,冷哼一聲,甩了下手中鞭子,噼啪一聲,弧光划過,當即便有三人應聲倒下。

  「張牛,馬鐵,步道德!」

  「白虎,羊貴,苟不平……」

  「爾等可聽清了?」

  「是。」

  被喊中了名字的人,面色一白,不敢抬頭,目光卻是斜視盯著被吊在半空中的老李頭,含有怨念。

  感覺被出賣了。

  「念在李全為了閣中辛勞多年的份上,便留一命,以待後效。」

  王管事對於眾人的神態盡收眼底,嘿然一笑,拂袖離去,「都散了吧!」

  蠶農彼此之間,沒有沆瀣一氣,最為符合尋仙閣和他的利益。


  『幸好先前邀請,我沒參與進去。』

  方載心中喃喃,眺望一眼雨不沾身的王仙師背影,以及從吊繩上摔下來,血肉模糊,掙扎不起來的老李,不由攥了攥拳。

  『不入仙道,終究是砧板上的魚肉。

  明日賣了蠶絲,再借點錢,儘早買功法了!』

  「大哥。」

  旁邊來壽喊了一句,小聲說道:「當年咱們初來乍到,老李多少伸過援手,你看……」

  豢養白玉石蠶,有各種的技巧要訣,比如一日要餵幾次,多久吐一次絲最為合適等等。

  雖說尋仙閣有培訓,但並不能面面俱到。

  蠶農各有壓箱底的手藝,輕易不會傳人,老李當初多少提點過兩句。

  「那搭把手。」

  方載稍稍沉吟,嘆了口氣,答應下來,和來壽一起走過去,左右攙扶起來。

  「咳咳。」

  泥濘中的李全蹣跚而起,瞧見兩人,下唇顫抖,聲音虛弱沙啞,「小方……」

  「他用我兒子威脅我……」

  說著,乾枯如樹皮的老臉流下兩行清淚,和雨水混一起,旁人難辨。

  如人飲水,冷暖自知。

  「唉。」

  方載將人送回家後,沒有逗留,和來壽道了別,打道回府。

  甫一進門,便見小白盤著四五尺的身子,待在庭院當中淋雨。

  因為祭煉多次,關係親近,儼然是如靈寵,不用擔心如其他的白玉石蠶逃竄,所以平日它並不會受到束縛,可以自由出入蠶室。

  「你小子還挺喜歡雨。」

  心情正沉重的方載,頓時一樂,拍拍蠕動過來的小白,雙手一抓,拖著走入廳堂。

  「走,進屋,攢倆月的絲都給我吐了!」

  ……

  翌日。

  昨晚大雨早已停歇,清新的空氣中沁著泥土和青草的芬芳,水珠懸在葉尖欲墜未墜,折射初晨的光。

  方載手中拎著布袋,裝滿蠶絲,一路來到村子中的一座典雅宮閣。

  走入門後,卻見櫃檯之後,正有一人盤膝而坐,修煉吐納,聽到了腳步聲,睜開雙目,說道:

  「是小方啊。」

  「王管事。」

  方載擠出笑臉,喊了一聲,將手頭那一捆蠶絲取出,點頭哈腰,「一共九斤五兩,您來點點。」

  這並非是一次所得,而是最近兩次四五個月積攢下的全部結果。

  「咦?」

  王管事掃了眼,見有一部分的蠶絲,更具色澤,面露詫異,拿起一根,拽了兩下,試試韌性。

  「你這蠶絲,品質提升不少,看來那頭石蠶,有所精進?

  不錯,我尋仙閣賞罰分明,格外獎勵三十靈砂,加上八斤蠶絲,算你……十八靈砂。

  前後一共四十八粒!」

  白玉石蠶,是屬於組織的財產,而非個人,如果培育有成,對於管事,同樣算是業績。

  至於九斤半怎麼少了一斤半?

  那叫損耗,正如凡俗官吏征糧時的淋尖踢斛。

  所謂修界,只是一群求仙爭渡的求道者,而非仙人。

  貪嗔愛欲,比起塵世,一樣不少。

  即便如此,格外獎勵,仍是意外之喜,方載臉上露出欣然之色,還得說謝謝呢!

  「多謝管事!」

  他眼睛一轉順勢道;「另外我請離村一日,去一趟總舵玉蘭谷。」

  玉蘭谷是本閣的核心區域,乃是一處修士所居住的靈地,距離玄精山一二十里。

  王管事皺皺眉,「哦?何事?」

  「我攢了些靈砂,再向同僚借點,湊夠兩顆靈石,打算買部功法,修煉試試。」

  方載沒有隱瞞,一臉敦樸,「土行可能與我相配。」

  沒測靈符,五行選一,通常是憑感覺。

  簡稱,瞎矇。

  「倒有求仙之志。」


  王管事如此說,語氣卻頗戲謔,大袖一揮,「允了,去罷!」

  等人走後,他嗤笑了一聲,「區區一介武夫,也妄想著一步登天。

  靈根萬里挑一,而且不測五行,空買功法,又有何用!」

  王管事清點清點自己乾坤袋內的蠶絲,喜滋滋道:

  「攢了這一大筆,回頭該出手賣掉了。

  此間駐守,果然是個肥差。」

  ……

  方載走出來後,回家拿了所有儲蓄,約上來壽,一起沿路朝東而去。

  以二人的腳程,不過半個時辰,便到達了一片長滿玉蘭花的谷口。

  香氣馥郁,周圍被一股濃郁霧氣所繚繞。

  這是一座低階迷霧幻陣,甚至是不入流,頂多抵擋抵擋凡人和江湖上的武夫。

  「蠶村方載、來壽前來,還望啟陣通路!」

  取出身份腰牌,話音才一落下,面前煙霧便朝兩側分撥開來,一人牽著條狗,快步走了出來,笑道:

  「老方,來壽,果然是你們倆,大黃聞到了味一直叫嚷!

  今日怎麼來總舵了?」

  此人年歲二十七八,姓陳,單名一個真字,不是蠶農,平日負責玉蘭谷的警戒守衛,並非修士。

  因為曾經一起打獵,偶然結識,在整個尋仙閣,和方載兄弟倆最為親近。

  那條渾身金毛像土狗的黃犬,其實是擁有上品血脈的犬種,『石金獒』。

  只是大黃出生之時,先天不足,潛力大減,說是終身會卡在一階初期,難以突破,除非是有上等丹藥,或者天材地寶。

  否則的話,單憑此獸,陳真斷然不會只淪為看守大門。

  方載擼擼大黃,因為沒少餵食,所以頗為親昵,抬頭答道:

  「老陳,我和來壽湊了一些靈砂,打算買本土系功法,還差一些,能否借點?」

  「你也有靈根?」

  說到此事,陳真興奮說道:「忘記說了,不久之前,我買張測靈符,驗出了下品火靈根!」

  相比之下,他入閣的時間更長,而且有頭靈獸相伴,擅長尋蹤覓跡,用途不小,故而薪俸比起蠶農更高一些。

  「不過我還剩下二三十粒靈砂,暫且是用不上,先借於你買土功法無妨。」

  方載本還尋思老陳沒余錢了,聽到此言,心下一喜,「夠了,夠了!」

  他有八十五粒靈砂積蓄,加上今日所得的四十八粒,以及來壽的四十粒,一共一百七十三粒靈砂。

  只差二十七粒。

  見到二人要走入谷,陳真有些為難,說道:「老方,來壽。

  最近我們和青龍會起了衝突,管得嚴點,平日不准隨意出入,還得上報。

  我幫你們買罷。」

  青龍會,是個和尋仙閣類似的組織,雙方一向不和。

  正說話間,一名道袍修士揮袖進入迷霧,來壽瞪大眼睛,等了半響,嘀咕罵道:

  「奶奶個腿,只不准我們武夫隨意出入是罷!」

  「好了,別抱怨了。」

  仙凡地位一向差距甚大。

  方載搖了搖頭,拎起腰間沉甸甸的錢袋,遞了過去,笑著頷首,「那老陳幫忙走一趟。」

  「客氣,你們先和大黃玩玩。」

  陳真點了點頭,掂量掂量,留下黃犬,獨自走入迷霧,沒過多久,便走出來。

  手拿一本古樸書籍。

  封皮上有《潤土訣》三個字。

  「這麼多年,終於是到手了!」

  方載接了過來,摩挲兩下,感慨一句,放入懷中,一挑眉梢,笑道:「既然如此。

  我們不耽誤你值守,先回去了。」

  「哈哈,是要著急修煉了吧!」

  陳真笑了一聲,擺了擺手,「回頭休沐,一起狩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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