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蠶農
蒼青大陸，棠國。
豐州，玄精山。
玄精石洞穴中。
一名青年很有幹活人的靈性，朝著雙手各自啐了一口唾沫，旋即攥著鐵鎬，對著甬道前方的岩壁連連掄起，砸下。
咚、咚！
每鑿掉下一塊黑色硬石，便彎下腰撿起，扔進旁邊的籮筐里。
將近一個時辰，裝滿了大半筐，他已滿頭大汗，大口喘著粗氣。
用脖子上的白毛巾擦擦額頭，躬身背上兩三百斤的重物。
「好歹是穿越者，這一兩年，淨干挖石頭的活兒了！」
方載沿著甬道，走出礦洞，眺望遠山，雲霧繚繞，吹著山風，吁出一口濁氣。
前世他沒有經歷過什麼太大的風浪，農村出身，天資平庸，縱然是算得上勤奮，仍然普通。
讀書時用盡九牛二虎之力讀書，最後只考上一所普通本科。
大學入伍當過兩年的兵。
畢業之後，進入一家普通公司，幹了一份普通工作，兢兢業業，獨自在大城市打拼。
一晃三十餘歲，一事無成，孑然一身。
年終被父母催著回老家鄉親，加班加點幹完手頭的活，趁夜上了高速。
結果遇上同樣疲勞駕駛的大運司機。
只聽到急促的喇叭聲和剎車聲，隨後眼前一黑，天旋地轉。
再睜眼後，已然換了人間。
來到此方世界。
這是一個修仙世界，有人可以憑虛御風，朝游北海暮蒼梧，或者具備摘星拿月之能，動輒移山填海，或者擁有南山之壽，命比彭祖，輕鬆活數百上千歲……
可這些不是他。
他只是一介凡人。
因為精通武藝，在江湖上小有名聲，所以被尋仙閣看中，招攬入門。
這個組織勢力，游離於仙凡間，是由凡俗中的某位王侯，以少量的散修為骨架，吸納凡俗武林高手創建而成。
業務廣泛。
養蠶即是其一。
方載有幸成為其中一名蠶農，負責豢養『白玉石蠶』。
此蠶可以吐絲，質地堅韌，是煉製低階法衣，或者某種絲製法器的基礎材料。
不過它可歸入妖獸行列，平日嚼鐵吞石，喜食一種名為『玄精石』的堅硬土石。
就像前世的桑之於蠶。
尋常凡人那點氣力不足，挖玄精石效率太低，也架不住白玉石蠶可能的攻擊。
若用修士豢養，則未免大材小用了。
而江湖上的武夫，有一把子氣力，身軀強健。
最為合適。
方載此世今年二十有六，本是出自江湖幫派，打小熬練體魄，增長氣血。
十年如一日的苦修，即便資質普通，如今也算摸到一流門檻。
一身氣力有三五百斤，足以勝任養蠶之責。
蠶農並非無償勞作，薪俸是按每年蠶絲產量、品質發放。
不是金銀這等俗物，而是修界中的通用貨幣——靈石、靈砂。
更關鍵的是，有了靈石，可以在尋仙閣，買測靈符，檢測有無靈根，以及對應屬性，或者買本五行功法修煉！
激勵措施完善。
只是……
「循規蹈矩的話，每年蠶絲產量為二十斤，一名普通蠶農大概能得二十粒靈砂。
百粒靈砂才相當於一顆靈石。
測靈符三顆靈石。
一本大陸貨的五行功法，兩顆靈石。
縱然是不用測靈符，瞎猜買上一本功法，也得不吃不喝，奮鬥十年啊！」
屆時氣血衰退，還修個屁的仙。
尋仙閣只要蠶農老實打工，壓根不想讓他們踏入修行。
這些武夫，一般年紀都在二十三十往上，早已過了最佳的入道時間，不值得投資。
「聽說修界市面上的白玉蠶絲價格能貴十倍！」
可是沒人膽敢私自售賣。
不說有無門路，縱然是有，這小動作若被閣中發現，不死也得脫一層皮。
蠶農管事，是名鍊氣三層的仙師，姓王，平日仗著那點權勢，吃卡拿要，絕非善茬。
向來是瞧不上蠶農這些凡俗武夫，動輒打罵。
剛穿越來，覺醒宿慧那一陣子，還未適應，自己也曾挨過鞭打，至今猶有印痕。
「等我有了實力，早晚……」
方載一口氣憋了兩年，攥了攥拳，背著竹筐，沿路回到山腳。
這兒共有三五十座獨棟院落，鱗次櫛比，儼然如同一村。
蠶農皆居於此，每日過著挖石、餵蠶、采絲、清潔等等繁瑣枯燥的生活。
唯一可稱道的，大概是風景了，周圍花草繁茂，香氣馥郁，一條小河蜿蜒流淌，依山傍水。
他的住所大同小異，周圍繞著一圈籬笆，推開門扉，走入院子，一把躺椅放於庭中。
有時可以坐在那兒發呆一個整晚。
房舍通體是由木材搭建，規規整整，廳堂、臥室、廚房、蠶室，一應俱全。
方載沒有歇息，先拿大錘，廢了半天功夫，將筐內的玄精石塊敲碎，以此方便蠶的進食消化。
爾後才進蠶室——
一間用鐵杉打造的屋子，材質格外堅硬，可以當作囚籠牢室。
尋仙閣中沒有御獸傳承，白玉石蠶又是妖獸，野性難馴，加上牙口鋒利，很容易蠹破牆逃走，不知所蹤。
白蠶長有四尺，碗口粗細，玉體橫陳，躺在木架之上，呼呼大睡。
似乎察覺到了來人，睜開兩隻黑褐色的小眼，翻身而下。
畢竟屬於妖獸，不能以凡俗而論。
此蠶沒有那麼多的生長階段，從卵孵化出後，終身為蠶，壽命達數十年。
最大能生長到六尺七尺，雖無神通法術，可是牙口堅利，氣力頗大，而且有一定的攻擊性。
非武夫不能制。
似乎之後得了機緣，才有機率蛻變，破繭成蝶。
「嘬、嘬。」
「小白！」
方載灑下碎石，喊狗一樣叫了兩聲，等白玉石蠶爬下來，伸手摸摸那光滑的硬實肌膚。
冰涼如玉。
一人一獸互動，格外親昵，如同靈寵一般。
完全不擔心會暴走襲擊。
之所以會如此，是因一枚三寸石釘，好似雕刻，印於方載胸口正中。
伸手撫摸，有明顯不同於肌膚的堅硬觸感。
此物是兩年前，隨他一起穿越來的，當時腦海同時多出一點模糊記憶，涉及用途方法。
比如，石釘是土屬性異寶，可以充當土行靈根，攝入靈氣，乃至汲取地脈之力。
這意味著，沒有靈根，照樣可以修煉仙道功法！
這方世界，至少是在棠國，仙道不為凡俗所知，了解甚少，擁有靈根資質的人，萬里挑一。
有了石釘，至少是具備了求道的敲門磚，可以跨入到那一步，只缺一門土行功法而已。
所以。
方載才能在尋仙閣堅持到現在，而不是早早回到凡俗，老婆還熱炕頭。
除此之外，異寶還有祭煉之能！
可以提升土系法器品質。
還對增強土系妖獸血脈天賦有一定的作用。
一般而言，法器成型之後，鍊氣、築基可能都不具備『祭煉』之能，提升凡物、法器品秩。
或許到了金丹，才能運用丹火蘊養一二。
至於增強妖獸血脈，那恐怕是某些天材地寶，高階丹藥才能有此功效。
由此可見石釘作用，非同小可。
只是方載當下未曾踏入修行，體內沒有法力。
只能仗著武夫體魄強健了點，隔三岔五，使用氣血稍稍蘊養白玉石蠶。
效果不小。
其一，兩者之間，隱隱形成某種連結，像是靈契。
其二，當下所產蠶絲，比起其他蠶農，更為堅韌，品質更佳，斤兩更足。
譬如去年，便多產了幾斤蠶絲。
「這一兩年，多次祭鍊氣血，最近兩回，似乎沒有起到作用，想來是達到了瓶頸。」
白玉石蠶，血脈駁雜，天賦差勁，一般成年頂多入階，在鍊氣境一層徘徊。
如果血脈、境界提升，毫無疑問，蠶絲品質將會更好，可以賣出更高價格。
而且還會得到閣中賞賜。
方載心中一狠，「此次祭煉，一鼓作氣，要將小白突破，不成功便成仁！」
暫時得不到修煉的功法，提升靈寵等階，一是能多賺錢，二是可以防身。
他的胸口隱隱泛出光澤，渾身上下，似有一絲絲的血氣匯聚過來，將石釘當作中轉站，進而通過掌心發出。
漫入玉蠶軀殼當中！
半響，只覺身子一虛。
仿佛一夜七次郎被榨乾淨。
方載面色泛白，冷汗涔涔，停了下來。
此世沒有所謂的內力。
凡俗當中，武林高手，只不過是打磨體魄，鑽研施勁發力技巧。
即便如此，氣血旺盛，可每次祭煉後，仍覺消耗嚴重，個把月都難以恢復。
在江湖上，氣血損耗過度，甚至是會折壽。
擁有胸口石釘異寶，似乎稍稍具備一點增補效果。
正『喀吧喀吧』嚼玄精石的白玉石蠶，仿佛被雷劈中，登時一頓，噗通一聲，仰倒於地。
氣機緩緩高漲，妖力鼎沸。
他盤踞成一團，口中吐出蠶絲，迅速包圍自己，結成一層繭子，仿佛是在孕育。
「真的要進化了？」
方載一挑眉梢，喜道：「這回我消耗如此多，應該可以提升一階血脈！」
畢竟在尋仙閣幾年，修界知識了解不少。
據他所知，妖獸血脈，分為六個等階。
雜品血脈、下品血脈、中品血脈、上品血脈，地品血脈，天品血脈。
還有傳說中的聖品，那就不是一階凡俗武夫所能知了。
白玉石蠶，乃是雜品，大多難以突破一階初期，只有少部分出類拔萃者，會有變異。
尋仙閣有位老蠶農，所豢養的石蠶，堪堪達到中期，吐出的絲，幾乎可以煉製中品法器。
價值不菲。
將近過了半日。
蠶繭裂開。
小白睜開小眼，舒展身軀，大小、色澤，仿佛沒有什麼變化。
它嘰嘰叫兩聲，湊近方載，腦袋很親近地拱拱主人，張口圓圓口器，討好一般吐出一條白線。
「嘶——」
隱隱伴著法力波動，具備更多可操縱性。
白玉石蠶，一般不會用絲當作攻擊手段，遭受了難以抵擋的攻擊時，才會吐絲結繭，用以防禦。
「經過我的蘊養，血脈似乎達到下品，同時境界也有突破，相當於鍊氣二層了。
它是土行，本就擅長遁地挖洞，可以埋伏偷襲。
如今多了困敵手段，以後倒是可以用來輔助我戰鬥了……」
「咦？！」
方載將纏在手臂上的蠶絲取下，見到上面光澤，瞪大眼睛，「這根蠶絲，不是白色，隱隱呈現五彩！」
「莫非是有什麼特殊功效？」
這時，小白又將這根彩絲吞入腹中，轉而吐出白絲。
「嘶——」
「可以收回？」
「彩色蠶絲消耗太大，所以循環利用。」
半響，方載明白過來，心中沉吟，拽了拽白蠶絲。
「韌性又有提升，刀劍難斷，如果賣掉，一斤該能多掙一粒兩粒靈砂了吧？！」
「前身加上我這一兩年間，省吃儉用，已經攢下八九十粒靈砂。
當下小白晉級，這白絲的產量、品質都有增加，收入至少翻倍！」
彩絲太過惹眼，在村子中沒有聽過，所以穩一手，不打算顯露人前。
「我兩個月取一次絲，再等半年，多攢點錢，餘下便向周圍熟人各借一點，去買功法！」
不同於其他人，他不用測驗靈根，自知是土行，早鎖定了一本《潤土訣》。
價格兩顆靈石。
「咕咕~~~」
肚子叫了一聲，方載正要起身到廚房去覓食，聽到院外傳來一道呼喊。
「小方！」
走出蠶室，卻見院外站著一名鬢間斑白的老者。
佝僂著背，雙手負在身後，布滿皺紋的老臉上，擠出一抹笑容。
此人姓李，是此間的鄰居，當了一二十年蠶農，乃是資歷最老的一批人，聽說早年測過靈根。
結果仍蹉跎於此間，毫無疑問，沒有靈根，並不具備修仙資質。
這些武夫，窺見一點修界風采，通常又不願意回歸塵世。
不如待在尋仙閣中，掙些靈砂，能買得到凡俗求之不得的丹藥等物。
「老李！」
方載應了一聲，笑著將人請進了門，寒暄兩句，問道：「找我何事？」
老李頭進了屋，神情鬼祟，轉頭環視一圈，確認沒有旁人，嗓音滄桑，小聲說道：
「小方，咱們認識那麼久了，知根知底，我有一個賺錢門路，你感不感興趣？
不久之前，結識一名江湖散修，平日以在坊市中當小販為生。
你手頭上，有無白玉蠶絲，不如讓我拿去轉手賣掉。
十斤有七十粒靈砂，是賣尋仙閣的七倍！
我只要拿三成牙錢，餘下七成歸你，如何？」
修界坊市，一般周圍布置的有陣法。
江湖武夫，沒有法力，縱然知曉地點，也進不去，所以要找散修小販。
仙凡之隔，不是說說那麼簡單。
「你有門路？」
方載聞言，沉吟半響，笑著問道：「老李頭，你這一把年紀，要那麼多靈石幹嘛。
難道是買一些長春丹麽？」
長春丹，對凡人有延年益壽之效。
「實不相瞞，我有一個兒子，如今也十四五了，前日用測靈符試試，竟然擁有靈根！」
老李頭肉眼可見地激動，扯住方載袖子，說道：
「我打算買一部適配功法，以及輔助修煉的丹藥，趁早讓他踏入仙途。
我修不成，既然子孫有此造化，拼了老命也得幫他！」
尋仙閣的約束，沒有那麼嚴苛，不准離山出谷。
蠶農隔三岔五，其實能到距離近的城池一趟，三兩成伴，尋花問柳。
前身醉心仙道，潔身自好，穿越來後，又一直在消耗氣血，祭煉尚嫌不足，哪會平白增加負擔。
方載有些意動，還是搖搖頭道：「老李，不妥。
萬一被王管事發現私自售賣，定然是吃不了兜著走！」
當下小白晉級，吐絲效率大增，不用再等多久，便可攢夠靈石，兌換功法。
冒險搞小動作，得不償失。
老李頭一急道：「小方，你是四年前來的罷？如今攢多少靈砂了，恐怕沒有我私販的零頭多！
還真指望這點薪俸買測靈符，驗出靈根，再買功法不成？
屆時怕已不惑之年，縱有資質，又能修煉出個什麼名堂！
到了真正修界，一般是用靈石交易，靈砂也就尋仙閣拿來打發壓榨咱們罷了，我已賣了多次，從未出過意外。
你又何必顧慮……」
賣了多次？
那更不能同流合污。
方載面露難色，委婉拒絕，睜眼說著瞎話，「我上次才賣掉蠶絲，手頭的確沒有剩餘。
要不……下次，下次一定！」
「嗐，你這小子，不足與謀！」
老李頭沒有再糾纏，嘆了口氣，一臉的恨鐵不成鋼，留下一句話，匆匆離去。
「此事莫要和旁人提及。」
方載皺了皺眉，轉身走到相鄰的隔壁院落，喊道：
「來壽！」
話音才落，一名身材頗魁梧的青年，端著熱騰騰的瓷碗，探頭從廚房中出來，口中嚼著食物，咧嘴一笑。
「大哥！
你吃了麼，恰好我煮了肉，要不來點？」
在蠶農中，兩人關係最為親近，不僅是因房舍相鄰，年歲相當。
更是由於自小相識，同出一村。
幼年之時，他們家鄉被瘟疫肆虐過，民之死者十之八九。
方載僥倖活了下來，因為曾經目睹仙師施藥救人，心生向道之心。
於是領著幾名發小同伴，混跡江湖，一邊尋覓仙蹤。
那一二十年間，晝行深山，夜宿荒林，餐風飲霞，遇廟則止，逢觀則入。
可卻始終不得機緣，心灰意冷，可卻愈發如痴如狂。
求仙問道的執念，近乎瘋魔。
一兩年前，偶然得了一部所謂功法，結果走火入魔，所以覺醒宿慧。
至於同行夥伴，要麼身亡，要麼離去。
如今只剩來壽陪伴左右，對他最為忠心。
往常倆人廝混，幾乎形影不離，同去上山採石，一起飲酒作樂。
唯一不同之處在於，來壽是青樓的常客，還養了房外宅小妾，不時會到一趟城中。
「來得早不如來得巧，正餓著呢！」
方載沒有一點客氣，笑著盛了碗肉，蹲在門前，壓低聲音，打了打預防針，「適才老李到你這兒沒？
那老小子私販蠶絲，最好是別摻和，咱們兄弟年輕，不冒那險！」
「好傢夥，這老東西濃眉大眼，也幹這事兒？」
來壽學著方載以前的話，調侃一句，點了點頭，「大哥你還不知道我，錢財夠花就行。」
「話說，大哥，你要買一部土行功法，還差多少靈砂。
這些年來，我一共攢了四十粒，要不再找老陳借點？」
蠶農的群體中，交情說淺不淺，說深不深，借錢的話，最好別提。
不過，以他們二人的關係，你的錢就是我的錢，不會計較那麼多。
「不急，還有不少差額。」
豐州，玄精山。
玄精石洞穴中。
一名青年很有幹活人的靈性，朝著雙手各自啐了一口唾沫，旋即攥著鐵鎬，對著甬道前方的岩壁連連掄起，砸下。
咚、咚！
每鑿掉下一塊黑色硬石，便彎下腰撿起，扔進旁邊的籮筐里。
將近一個時辰，裝滿了大半筐，他已滿頭大汗，大口喘著粗氣。
用脖子上的白毛巾擦擦額頭，躬身背上兩三百斤的重物。
「好歹是穿越者，這一兩年，淨干挖石頭的活兒了！」
方載沿著甬道，走出礦洞，眺望遠山，雲霧繚繞，吹著山風，吁出一口濁氣。
前世他沒有經歷過什麼太大的風浪，農村出身，天資平庸，縱然是算得上勤奮，仍然普通。
讀書時用盡九牛二虎之力讀書，最後只考上一所普通本科。
大學入伍當過兩年的兵。
畢業之後，進入一家普通公司，幹了一份普通工作，兢兢業業，獨自在大城市打拼。
一晃三十餘歲，一事無成，孑然一身。
年終被父母催著回老家鄉親，加班加點幹完手頭的活，趁夜上了高速。
結果遇上同樣疲勞駕駛的大運司機。
只聽到急促的喇叭聲和剎車聲，隨後眼前一黑，天旋地轉。
再睜眼後，已然換了人間。
來到此方世界。
這是一個修仙世界，有人可以憑虛御風，朝游北海暮蒼梧，或者具備摘星拿月之能，動輒移山填海，或者擁有南山之壽，命比彭祖，輕鬆活數百上千歲……
可這些不是他。
他只是一介凡人。
因為精通武藝，在江湖上小有名聲，所以被尋仙閣看中，招攬入門。
這個組織勢力，游離於仙凡間，是由凡俗中的某位王侯，以少量的散修為骨架，吸納凡俗武林高手創建而成。
業務廣泛。
養蠶即是其一。
方載有幸成為其中一名蠶農，負責豢養『白玉石蠶』。
此蠶可以吐絲，質地堅韌，是煉製低階法衣，或者某種絲製法器的基礎材料。
不過它可歸入妖獸行列，平日嚼鐵吞石，喜食一種名為『玄精石』的堅硬土石。
就像前世的桑之於蠶。
尋常凡人那點氣力不足，挖玄精石效率太低，也架不住白玉石蠶可能的攻擊。
若用修士豢養，則未免大材小用了。
而江湖上的武夫，有一把子氣力，身軀強健。
最為合適。
方載此世今年二十有六，本是出自江湖幫派，打小熬練體魄，增長氣血。
十年如一日的苦修，即便資質普通，如今也算摸到一流門檻。
一身氣力有三五百斤，足以勝任養蠶之責。
蠶農並非無償勞作，薪俸是按每年蠶絲產量、品質發放。
不是金銀這等俗物，而是修界中的通用貨幣——靈石、靈砂。
更關鍵的是，有了靈石，可以在尋仙閣，買測靈符，檢測有無靈根，以及對應屬性，或者買本五行功法修煉！
激勵措施完善。
只是……
「循規蹈矩的話，每年蠶絲產量為二十斤，一名普通蠶農大概能得二十粒靈砂。
百粒靈砂才相當於一顆靈石。
測靈符三顆靈石。
一本大陸貨的五行功法，兩顆靈石。
縱然是不用測靈符，瞎猜買上一本功法，也得不吃不喝，奮鬥十年啊！」
屆時氣血衰退，還修個屁的仙。
尋仙閣只要蠶農老實打工，壓根不想讓他們踏入修行。
這些武夫，一般年紀都在二十三十往上，早已過了最佳的入道時間，不值得投資。
「聽說修界市面上的白玉蠶絲價格能貴十倍！」
可是沒人膽敢私自售賣。
不說有無門路，縱然是有，這小動作若被閣中發現，不死也得脫一層皮。
蠶農管事，是名鍊氣三層的仙師，姓王，平日仗著那點權勢，吃卡拿要，絕非善茬。
向來是瞧不上蠶農這些凡俗武夫，動輒打罵。
剛穿越來，覺醒宿慧那一陣子，還未適應，自己也曾挨過鞭打，至今猶有印痕。
「等我有了實力，早晚……」
方載一口氣憋了兩年，攥了攥拳，背著竹筐，沿路回到山腳。
這兒共有三五十座獨棟院落，鱗次櫛比，儼然如同一村。
蠶農皆居於此，每日過著挖石、餵蠶、采絲、清潔等等繁瑣枯燥的生活。
唯一可稱道的，大概是風景了，周圍花草繁茂，香氣馥郁，一條小河蜿蜒流淌，依山傍水。
他的住所大同小異，周圍繞著一圈籬笆，推開門扉，走入院子，一把躺椅放於庭中。
有時可以坐在那兒發呆一個整晚。
房舍通體是由木材搭建，規規整整，廳堂、臥室、廚房、蠶室，一應俱全。
方載沒有歇息，先拿大錘，廢了半天功夫，將筐內的玄精石塊敲碎，以此方便蠶的進食消化。
爾後才進蠶室——
一間用鐵杉打造的屋子，材質格外堅硬，可以當作囚籠牢室。
尋仙閣中沒有御獸傳承，白玉石蠶又是妖獸，野性難馴，加上牙口鋒利，很容易蠹破牆逃走，不知所蹤。
白蠶長有四尺，碗口粗細，玉體橫陳，躺在木架之上，呼呼大睡。
似乎察覺到了來人，睜開兩隻黑褐色的小眼，翻身而下。
畢竟屬於妖獸，不能以凡俗而論。
此蠶沒有那麼多的生長階段，從卵孵化出後，終身為蠶，壽命達數十年。
最大能生長到六尺七尺，雖無神通法術，可是牙口堅利，氣力頗大，而且有一定的攻擊性。
非武夫不能制。
似乎之後得了機緣，才有機率蛻變，破繭成蝶。
「嘬、嘬。」
「小白！」
方載灑下碎石，喊狗一樣叫了兩聲，等白玉石蠶爬下來，伸手摸摸那光滑的硬實肌膚。
冰涼如玉。
一人一獸互動，格外親昵，如同靈寵一般。
完全不擔心會暴走襲擊。
之所以會如此，是因一枚三寸石釘，好似雕刻，印於方載胸口正中。
伸手撫摸，有明顯不同於肌膚的堅硬觸感。
此物是兩年前，隨他一起穿越來的，當時腦海同時多出一點模糊記憶，涉及用途方法。
比如，石釘是土屬性異寶，可以充當土行靈根，攝入靈氣，乃至汲取地脈之力。
這意味著，沒有靈根，照樣可以修煉仙道功法！
這方世界，至少是在棠國，仙道不為凡俗所知，了解甚少，擁有靈根資質的人，萬里挑一。
有了石釘，至少是具備了求道的敲門磚，可以跨入到那一步，只缺一門土行功法而已。
所以。
方載才能在尋仙閣堅持到現在，而不是早早回到凡俗，老婆還熱炕頭。
除此之外，異寶還有祭煉之能！
可以提升土系法器品質。
還對增強土系妖獸血脈天賦有一定的作用。
一般而言，法器成型之後，鍊氣、築基可能都不具備『祭煉』之能，提升凡物、法器品秩。
或許到了金丹，才能運用丹火蘊養一二。
至於增強妖獸血脈，那恐怕是某些天材地寶，高階丹藥才能有此功效。
由此可見石釘作用，非同小可。
只是方載當下未曾踏入修行，體內沒有法力。
只能仗著武夫體魄強健了點，隔三岔五，使用氣血稍稍蘊養白玉石蠶。
效果不小。
其一，兩者之間，隱隱形成某種連結，像是靈契。
其二，當下所產蠶絲，比起其他蠶農，更為堅韌，品質更佳，斤兩更足。
譬如去年，便多產了幾斤蠶絲。
「這一兩年，多次祭鍊氣血，最近兩回，似乎沒有起到作用，想來是達到了瓶頸。」
白玉石蠶，血脈駁雜，天賦差勁，一般成年頂多入階，在鍊氣境一層徘徊。
如果血脈、境界提升，毫無疑問，蠶絲品質將會更好，可以賣出更高價格。
而且還會得到閣中賞賜。
方載心中一狠，「此次祭煉，一鼓作氣，要將小白突破，不成功便成仁！」
暫時得不到修煉的功法，提升靈寵等階，一是能多賺錢，二是可以防身。
他的胸口隱隱泛出光澤，渾身上下，似有一絲絲的血氣匯聚過來，將石釘當作中轉站，進而通過掌心發出。
漫入玉蠶軀殼當中！
半響，只覺身子一虛。
仿佛一夜七次郎被榨乾淨。
方載面色泛白，冷汗涔涔，停了下來。
此世沒有所謂的內力。
凡俗當中，武林高手，只不過是打磨體魄，鑽研施勁發力技巧。
即便如此，氣血旺盛，可每次祭煉後，仍覺消耗嚴重，個把月都難以恢復。
在江湖上，氣血損耗過度，甚至是會折壽。
擁有胸口石釘異寶，似乎稍稍具備一點增補效果。
正『喀吧喀吧』嚼玄精石的白玉石蠶，仿佛被雷劈中，登時一頓，噗通一聲，仰倒於地。
氣機緩緩高漲，妖力鼎沸。
他盤踞成一團，口中吐出蠶絲，迅速包圍自己，結成一層繭子，仿佛是在孕育。
「真的要進化了？」
方載一挑眉梢，喜道：「這回我消耗如此多，應該可以提升一階血脈！」
畢竟在尋仙閣幾年，修界知識了解不少。
據他所知，妖獸血脈，分為六個等階。
雜品血脈、下品血脈、中品血脈、上品血脈，地品血脈，天品血脈。
還有傳說中的聖品，那就不是一階凡俗武夫所能知了。
白玉石蠶，乃是雜品，大多難以突破一階初期，只有少部分出類拔萃者，會有變異。
尋仙閣有位老蠶農，所豢養的石蠶，堪堪達到中期，吐出的絲，幾乎可以煉製中品法器。
價值不菲。
將近過了半日。
蠶繭裂開。
小白睜開小眼，舒展身軀，大小、色澤，仿佛沒有什麼變化。
它嘰嘰叫兩聲，湊近方載，腦袋很親近地拱拱主人，張口圓圓口器，討好一般吐出一條白線。
「嘶——」
隱隱伴著法力波動，具備更多可操縱性。
白玉石蠶，一般不會用絲當作攻擊手段，遭受了難以抵擋的攻擊時，才會吐絲結繭，用以防禦。
「經過我的蘊養，血脈似乎達到下品，同時境界也有突破，相當於鍊氣二層了。
它是土行，本就擅長遁地挖洞，可以埋伏偷襲。
如今多了困敵手段，以後倒是可以用來輔助我戰鬥了……」
「咦？！」
方載將纏在手臂上的蠶絲取下，見到上面光澤，瞪大眼睛，「這根蠶絲，不是白色，隱隱呈現五彩！」
「莫非是有什麼特殊功效？」
這時，小白又將這根彩絲吞入腹中，轉而吐出白絲。
「嘶——」
「可以收回？」
「彩色蠶絲消耗太大，所以循環利用。」
半響，方載明白過來，心中沉吟，拽了拽白蠶絲。
「韌性又有提升，刀劍難斷，如果賣掉，一斤該能多掙一粒兩粒靈砂了吧？！」
「前身加上我這一兩年間，省吃儉用，已經攢下八九十粒靈砂。
當下小白晉級，這白絲的產量、品質都有增加，收入至少翻倍！」
彩絲太過惹眼，在村子中沒有聽過，所以穩一手，不打算顯露人前。
「我兩個月取一次絲，再等半年，多攢點錢，餘下便向周圍熟人各借一點，去買功法！」
不同於其他人，他不用測驗靈根，自知是土行，早鎖定了一本《潤土訣》。
價格兩顆靈石。
「咕咕~~~」
肚子叫了一聲，方載正要起身到廚房去覓食，聽到院外傳來一道呼喊。
「小方！」
走出蠶室，卻見院外站著一名鬢間斑白的老者。
佝僂著背，雙手負在身後，布滿皺紋的老臉上，擠出一抹笑容。
此人姓李，是此間的鄰居，當了一二十年蠶農，乃是資歷最老的一批人，聽說早年測過靈根。
結果仍蹉跎於此間，毫無疑問，沒有靈根，並不具備修仙資質。
這些武夫，窺見一點修界風采，通常又不願意回歸塵世。
不如待在尋仙閣中，掙些靈砂，能買得到凡俗求之不得的丹藥等物。
「老李！」
方載應了一聲，笑著將人請進了門，寒暄兩句，問道：「找我何事？」
老李頭進了屋，神情鬼祟，轉頭環視一圈，確認沒有旁人，嗓音滄桑，小聲說道：
「小方，咱們認識那麼久了，知根知底，我有一個賺錢門路，你感不感興趣？
不久之前，結識一名江湖散修，平日以在坊市中當小販為生。
你手頭上，有無白玉蠶絲，不如讓我拿去轉手賣掉。
十斤有七十粒靈砂，是賣尋仙閣的七倍！
我只要拿三成牙錢，餘下七成歸你，如何？」
修界坊市，一般周圍布置的有陣法。
江湖武夫，沒有法力，縱然知曉地點，也進不去，所以要找散修小販。
仙凡之隔，不是說說那麼簡單。
「你有門路？」
方載聞言，沉吟半響，笑著問道：「老李頭，你這一把年紀，要那麼多靈石幹嘛。
難道是買一些長春丹麽？」
長春丹，對凡人有延年益壽之效。
「實不相瞞，我有一個兒子，如今也十四五了，前日用測靈符試試，竟然擁有靈根！」
老李頭肉眼可見地激動，扯住方載袖子，說道：
「我打算買一部適配功法，以及輔助修煉的丹藥，趁早讓他踏入仙途。
我修不成，既然子孫有此造化，拼了老命也得幫他！」
尋仙閣的約束，沒有那麼嚴苛，不准離山出谷。
蠶農隔三岔五，其實能到距離近的城池一趟，三兩成伴，尋花問柳。
前身醉心仙道，潔身自好，穿越來後，又一直在消耗氣血，祭煉尚嫌不足，哪會平白增加負擔。
方載有些意動，還是搖搖頭道：「老李，不妥。
萬一被王管事發現私自售賣，定然是吃不了兜著走！」
當下小白晉級，吐絲效率大增，不用再等多久，便可攢夠靈石，兌換功法。
冒險搞小動作，得不償失。
老李頭一急道：「小方，你是四年前來的罷？如今攢多少靈砂了，恐怕沒有我私販的零頭多！
還真指望這點薪俸買測靈符，驗出靈根，再買功法不成？
屆時怕已不惑之年，縱有資質，又能修煉出個什麼名堂！
到了真正修界，一般是用靈石交易，靈砂也就尋仙閣拿來打發壓榨咱們罷了，我已賣了多次，從未出過意外。
你又何必顧慮……」
賣了多次？
那更不能同流合污。
方載面露難色，委婉拒絕，睜眼說著瞎話，「我上次才賣掉蠶絲，手頭的確沒有剩餘。
要不……下次，下次一定！」
「嗐，你這小子，不足與謀！」
老李頭沒有再糾纏，嘆了口氣，一臉的恨鐵不成鋼，留下一句話，匆匆離去。
「此事莫要和旁人提及。」
方載皺了皺眉，轉身走到相鄰的隔壁院落，喊道：
「來壽！」
話音才落，一名身材頗魁梧的青年，端著熱騰騰的瓷碗，探頭從廚房中出來，口中嚼著食物，咧嘴一笑。
「大哥！
你吃了麼，恰好我煮了肉，要不來點？」
在蠶農中，兩人關係最為親近，不僅是因房舍相鄰，年歲相當。
更是由於自小相識，同出一村。
幼年之時，他們家鄉被瘟疫肆虐過，民之死者十之八九。
方載僥倖活了下來，因為曾經目睹仙師施藥救人，心生向道之心。
於是領著幾名發小同伴，混跡江湖，一邊尋覓仙蹤。
那一二十年間，晝行深山，夜宿荒林，餐風飲霞，遇廟則止，逢觀則入。
可卻始終不得機緣，心灰意冷，可卻愈發如痴如狂。
求仙問道的執念，近乎瘋魔。
一兩年前，偶然得了一部所謂功法，結果走火入魔，所以覺醒宿慧。
至於同行夥伴，要麼身亡，要麼離去。
如今只剩來壽陪伴左右，對他最為忠心。
往常倆人廝混，幾乎形影不離，同去上山採石，一起飲酒作樂。
唯一不同之處在於，來壽是青樓的常客，還養了房外宅小妾，不時會到一趟城中。
「來得早不如來得巧，正餓著呢！」
方載沒有一點客氣，笑著盛了碗肉，蹲在門前，壓低聲音，打了打預防針，「適才老李到你這兒沒？
那老小子私販蠶絲，最好是別摻和，咱們兄弟年輕，不冒那險！」
「好傢夥，這老東西濃眉大眼，也幹這事兒？」
來壽學著方載以前的話，調侃一句，點了點頭，「大哥你還不知道我，錢財夠花就行。」
「話說，大哥，你要買一部土行功法，還差多少靈砂。
這些年來，我一共攢了四十粒，要不再找老陳借點？」
蠶農的群體中，交情說淺不淺，說深不深，借錢的話，最好別提。
不過，以他們二人的關係，你的錢就是我的錢，不會計較那麼多。
「不急，還有不少差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