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0章 墓前
她朝阿婆喊：「快跟上啊，阿婆。」
阿婆說：「阿婆老了，累了，走不動路了，讓阿婆歇一會兒。」
那天阿婆行至山腰就實在走不動了，只好一個人下山去說是要回家給慕芝晴燒飯，囑託慕芝晴放完羊早點回家，小心不要被山鬼抓去了。
那慕芝晴第一次一個人放羊，也是第一次聽說山鬼的故事。
慕芝晴怕極了，後來就給阿婆找了個拐棍，想她能繼續陪自己上山放羊。
但日子一天天過去，她走得越來越快，阿婆卻走得越來越慢。
阿婆只能勉強送她到山腳，後來是百川鎮鎮口，再後來是家門口。
最後，曾經身體還算硬朗的阿婆，沒了那根她從山上帶下來的拐棍，連站都站不起來了。
慕芝晴恍然驚覺，不知從什麼時候起，阿婆那一頭黑白參半的頭髮，只剩下一片花白。
她找了很久，沒有找到哪怕一根黑頭髮絲。
只能抱著笑呵呵的阿婆，鼻子酸出了淚，如多年後的今天這般。
「阿婆。」
慕芝晴抱住阿婆的不會說話、不會腐爛、冷冰冰的墓碑，比她抱過的阿婆的屍體還要冷。
她撫摸著墓碑上阿婆那陌生的名字，思緒又回到她第一次一個人放羊那天。
阿婆說：「阿婆就陪你走到這了，後面的路你得一個人走，就算阿婆不在，你也要學會一個人放羊。」
宋城敖從後面走上來，將哭得站不起身的慕芝晴扶起來。
過去了那麼多天，慕芝晴仍然不能接受這一現實，她的眼睛通紅地看著宋城敖。
「阿婆走了，羊沒了，家也沒了。」
溫熱的淚滴打在宋城敖攙扶著她的手背上，令他感到一種鑽心的灼痛，更令他感到一種少年郎獨有的衝動。
「我可以……」
宋城敖壓低聲音，語氣隱忍而克制，仿佛要將心中的翻湧的波濤按住，以保持一貫平靜的語氣。
「如果你願意……」他頓了頓，「我也可以給你一個家。」
「我不要！」慕芝晴用力推開他，「你是外鄉人，阿婆不要我跟你們走太近，我要……聽阿婆的話。」
她雙手捂著眼，淚水從指縫間流出。
宋城敖的手僵在半空中，隨即緩緩垂落到大腿一側，原本衝動得仿佛在烈火中燃燒的心臟好像被澆了一盆冷水。
他快速冷靜下來。
「抱歉，這種時候我不該說這種話。」
慕芝晴沒有回應，只是一直在哭。
氛圍壓抑沉默，宋城敖來到阿婆的墓碑前蹲下，從儲物袋裡取出事先準備好的紙錢，點著火丟到熄滅的火盆里，一張接著一張，一邊說：
「阿婆，冒昧來訪。慕姑娘想再見你一面，我就帶她來了，但願你不會怨我壞了當地的規矩。」
「慕姑娘和我說過她娘的事，我知道你很討厭外鄉人，覺得他們都是壞人。」
火盆中的火光搖曳，照亮著宋城敖的臉。
「我不知道自己算好人還是壞人，因為我是靈武者，將來註定要去殺人，但我還是想請你相信我不會害慕姑娘。」
「我可以在此向你、向古神立誓，若我宋城敖日後傷害了慕姑娘，那我便永墮無間輪迴，萬劫不復。」
慕芝晴的哭聲在這一刻頓住，紅著眼望著表情堅定的宋城敖。
她不明白，宋城敖為什麼可以為了她做到這種地步。
「所以阿婆，你放心地去吧。」宋城敖繼續說：「我作為慕姑娘的朋友，將來她遇到什麼麻煩我都一定幫。」
慕芝晴來到他身邊，身前挨著溫暖的火盆。
她沒有說話，只是順手從宋城敖手裡接過半打紙錢，一張張往火盆里丟，一邊聽宋城敖向阿婆介紹自己的出身。
不是什麼繁華大城的世家子弟，只是一個窮山溝里出來的鄉下小子。
不知是幸運還是不幸，恰好體有靈竅，又被臨川靈武館的大夫子封不覺發掘，離開了那個與世隔絕的小山村，來到外面的世界。
他說話很質樸，沒什麼文縐縐的字眼。
阿婆還在的時候，最喜歡搬個小馬扎坐在門外，和她一般年紀的老人聊些家長里短，一聊就是一整天。
如果阿婆還在的話，她一定會喜歡和宋城敖聊家常的。
慕芝晴不由這麼想著。
恍惚間透過朦朧的目光，她仿佛看到了阿婆那張蒼老和藹的臉被火光照亮，慈祥地看著一貫沉默寡言，今天卻一反常態話多的宋城敖。
慕芝晴心裡的暴雨在這一刻停了，只剩陰蒙蒙的天。
宋城敖那些平靜的話語，好像陰雲後的陽光要透過來。
紙錢燒盡。
慕芝晴拿出零落著幾處暗點的繡花頭巾。
阿婆將它繡到一半就撒手人寰，慕芝晴不眠不休好幾個日夜才將它繡好，她將頭蒙在頭巾里，還能聞到阿婆身上的味道。
「阿婆，到了下面戴上這個就不冷了。」
慕芝晴最後深深看了眼繡花頭巾，就將它丟進了火盆里，火光搖曳得仿佛要熄滅，很快又重新燃起來。
這令她感到無比的溫暖，溫暖得好像阿婆的懷抱。
「走吧，天快黑了。」宋城敖站起身。
阿婆的墳在祖山的山腰上，往回走是一路陡急的下坡，宋城敖走在前面，慕芝晴牽著他的手跟在後面。
一路無話。
送慕芝晴回到家門前時天已經完全黑了下來。
宋城敖鬆開手，從懷裡摸出一個錢袋子遞給她，迎著慕芝晴困惑的目光說：
「這筆錢不多，夠你買幾隻小羊崽，重新開始在這裡的生活，若你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也夠你這一路的盤纏。」
「我不用……」
慕芝晴想雙手推回，但宋城敖的態度很強硬。
「就當是我借你的，等你有了余錢再還。我在你阿婆面前已經發過誓，所以不管慕姑娘想走想留，我都會幫你。」
僵持了好一會兒，慕芝晴才肯收下這筆錢，發誓自己一定還，宋城敖這才轉身離開。
慕芝晴看著他離開的背影，嘴唇微張想叫住他說什麼，心底卻滿是猶豫。
直到宋城敖即將消失在拐角，她不帶半分猶豫地叫住他。
「以後別叫我慕姑娘了，太生分了，要叫就叫我的名字。」
「好的，慕姑娘。」
宋城敖與她隔著十座民房的距離回應。
「我說叫我的名字。」
「……慕芝晴。」宋城敖有些不適應。
「慕是姓，不是名。」慕芝晴糾正，「你該叫我什麼?」
「芝……晴。」
宋城敖感到聲音有些乾澀，不知是不是他的錯覺。
慕芝晴臉上露出淡淡的笑容：「城敖，請你一定要記住了，下次要是叫錯我的名字，我就不還你錢了。」
城敖？
還從沒有人這麼叫過自己。
兩人間的距離，就像那省去的姓氏，變得更近。
宋城敖抬起頭，覺得今晚的月亮真美，邁步朝分院校舍方向走去。
慕芝晴站在原地目送，直至他消失在街拐角才推門進屋，全然沒發覺有人在暗中窺視，目光冷得發寒。
那是一道充滿惡意的目光。
阿婆說：「阿婆老了，累了，走不動路了，讓阿婆歇一會兒。」
那天阿婆行至山腰就實在走不動了，只好一個人下山去說是要回家給慕芝晴燒飯，囑託慕芝晴放完羊早點回家，小心不要被山鬼抓去了。
那慕芝晴第一次一個人放羊，也是第一次聽說山鬼的故事。
慕芝晴怕極了，後來就給阿婆找了個拐棍，想她能繼續陪自己上山放羊。
但日子一天天過去，她走得越來越快，阿婆卻走得越來越慢。
阿婆只能勉強送她到山腳，後來是百川鎮鎮口，再後來是家門口。
最後，曾經身體還算硬朗的阿婆，沒了那根她從山上帶下來的拐棍，連站都站不起來了。
慕芝晴恍然驚覺，不知從什麼時候起，阿婆那一頭黑白參半的頭髮，只剩下一片花白。
她找了很久，沒有找到哪怕一根黑頭髮絲。
只能抱著笑呵呵的阿婆，鼻子酸出了淚，如多年後的今天這般。
「阿婆。」
慕芝晴抱住阿婆的不會說話、不會腐爛、冷冰冰的墓碑，比她抱過的阿婆的屍體還要冷。
她撫摸著墓碑上阿婆那陌生的名字，思緒又回到她第一次一個人放羊那天。
阿婆說：「阿婆就陪你走到這了，後面的路你得一個人走，就算阿婆不在，你也要學會一個人放羊。」
宋城敖從後面走上來，將哭得站不起身的慕芝晴扶起來。
過去了那麼多天，慕芝晴仍然不能接受這一現實，她的眼睛通紅地看著宋城敖。
「阿婆走了，羊沒了，家也沒了。」
溫熱的淚滴打在宋城敖攙扶著她的手背上，令他感到一種鑽心的灼痛，更令他感到一種少年郎獨有的衝動。
「我可以……」
宋城敖壓低聲音，語氣隱忍而克制，仿佛要將心中的翻湧的波濤按住，以保持一貫平靜的語氣。
「如果你願意……」他頓了頓，「我也可以給你一個家。」
「我不要！」慕芝晴用力推開他，「你是外鄉人，阿婆不要我跟你們走太近，我要……聽阿婆的話。」
她雙手捂著眼，淚水從指縫間流出。
宋城敖的手僵在半空中，隨即緩緩垂落到大腿一側，原本衝動得仿佛在烈火中燃燒的心臟好像被澆了一盆冷水。
他快速冷靜下來。
「抱歉，這種時候我不該說這種話。」
慕芝晴沒有回應，只是一直在哭。
氛圍壓抑沉默，宋城敖來到阿婆的墓碑前蹲下，從儲物袋裡取出事先準備好的紙錢，點著火丟到熄滅的火盆里，一張接著一張，一邊說：
「阿婆，冒昧來訪。慕姑娘想再見你一面，我就帶她來了，但願你不會怨我壞了當地的規矩。」
「慕姑娘和我說過她娘的事，我知道你很討厭外鄉人，覺得他們都是壞人。」
火盆中的火光搖曳，照亮著宋城敖的臉。
「我不知道自己算好人還是壞人，因為我是靈武者，將來註定要去殺人，但我還是想請你相信我不會害慕姑娘。」
「我可以在此向你、向古神立誓，若我宋城敖日後傷害了慕姑娘，那我便永墮無間輪迴，萬劫不復。」
慕芝晴的哭聲在這一刻頓住，紅著眼望著表情堅定的宋城敖。
她不明白，宋城敖為什麼可以為了她做到這種地步。
「所以阿婆，你放心地去吧。」宋城敖繼續說：「我作為慕姑娘的朋友，將來她遇到什麼麻煩我都一定幫。」
慕芝晴來到他身邊，身前挨著溫暖的火盆。
她沒有說話，只是順手從宋城敖手裡接過半打紙錢，一張張往火盆里丟，一邊聽宋城敖向阿婆介紹自己的出身。
不是什麼繁華大城的世家子弟，只是一個窮山溝里出來的鄉下小子。
不知是幸運還是不幸，恰好體有靈竅，又被臨川靈武館的大夫子封不覺發掘，離開了那個與世隔絕的小山村，來到外面的世界。
他說話很質樸，沒什麼文縐縐的字眼。
阿婆還在的時候，最喜歡搬個小馬扎坐在門外，和她一般年紀的老人聊些家長里短，一聊就是一整天。
如果阿婆還在的話，她一定會喜歡和宋城敖聊家常的。
慕芝晴不由這麼想著。
恍惚間透過朦朧的目光，她仿佛看到了阿婆那張蒼老和藹的臉被火光照亮，慈祥地看著一貫沉默寡言，今天卻一反常態話多的宋城敖。
慕芝晴心裡的暴雨在這一刻停了，只剩陰蒙蒙的天。
宋城敖那些平靜的話語，好像陰雲後的陽光要透過來。
紙錢燒盡。
慕芝晴拿出零落著幾處暗點的繡花頭巾。
阿婆將它繡到一半就撒手人寰，慕芝晴不眠不休好幾個日夜才將它繡好，她將頭蒙在頭巾里，還能聞到阿婆身上的味道。
「阿婆，到了下面戴上這個就不冷了。」
慕芝晴最後深深看了眼繡花頭巾，就將它丟進了火盆里，火光搖曳得仿佛要熄滅，很快又重新燃起來。
這令她感到無比的溫暖，溫暖得好像阿婆的懷抱。
「走吧，天快黑了。」宋城敖站起身。
阿婆的墳在祖山的山腰上，往回走是一路陡急的下坡，宋城敖走在前面，慕芝晴牽著他的手跟在後面。
一路無話。
送慕芝晴回到家門前時天已經完全黑了下來。
宋城敖鬆開手，從懷裡摸出一個錢袋子遞給她，迎著慕芝晴困惑的目光說：
「這筆錢不多，夠你買幾隻小羊崽，重新開始在這裡的生活，若你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也夠你這一路的盤纏。」
「我不用……」
慕芝晴想雙手推回，但宋城敖的態度很強硬。
「就當是我借你的，等你有了余錢再還。我在你阿婆面前已經發過誓，所以不管慕姑娘想走想留，我都會幫你。」
僵持了好一會兒，慕芝晴才肯收下這筆錢，發誓自己一定還，宋城敖這才轉身離開。
慕芝晴看著他離開的背影，嘴唇微張想叫住他說什麼，心底卻滿是猶豫。
直到宋城敖即將消失在拐角，她不帶半分猶豫地叫住他。
「以後別叫我慕姑娘了，太生分了，要叫就叫我的名字。」
「好的，慕姑娘。」
宋城敖與她隔著十座民房的距離回應。
「我說叫我的名字。」
「……慕芝晴。」宋城敖有些不適應。
「慕是姓，不是名。」慕芝晴糾正，「你該叫我什麼?」
「芝……晴。」
宋城敖感到聲音有些乾澀，不知是不是他的錯覺。
慕芝晴臉上露出淡淡的笑容：「城敖，請你一定要記住了，下次要是叫錯我的名字，我就不還你錢了。」
城敖？
還從沒有人這麼叫過自己。
兩人間的距離，就像那省去的姓氏，變得更近。
宋城敖抬起頭，覺得今晚的月亮真美，邁步朝分院校舍方向走去。
慕芝晴站在原地目送，直至他消失在街拐角才推門進屋，全然沒發覺有人在暗中窺視，目光冷得發寒。
那是一道充滿惡意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