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9章 阿婆老了走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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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傍晚時分,太陽已經落下,天空將黑未黑,零散著幾顆閃爍的微星。

  青灰色的山林昏沉幽暗,發散著林木草土的氣味,新墳舊墓錯落在雜草繁密的山間。

  舊墳臥滿了草,青苔爬上了碑。

  新墳翻蓋新土,擺著香燭供果。

  這裡是百川鎮祖輩長眠的祖山,或許是因為這裡地處山陰,一年四季都鮮少陽光,走在林中便會感到體涼,仿佛有人在背後吹冷風似的。

  慕芝晴緊緊抓著宋城敖的手腕,忐忑不安的目光不斷望向四周。

  小姑娘家,難免畏懼迷信鬼神之說,又因為心虛,她緊跟宋城敖寸步不離,從進入祖山開始那雙手就沒鬆開過。

  為何而心虛?

  因為按照百川鎮的規矩,慕芝晴沒有資格進入祖山。

  這是對百川鎮世代先祖的不恭不敬,她怕在這裡撞上鎮上的熟人,也怕自己的出現觸怒了長眠於此的幽魂。

  但她又實在想再見阿婆一面,便將進山的時間定在了下午稍晚些。

  林量生和陳小楠混在一起,若是叫陳小楠知道她犯了百川鎮的忌諱,指不定後面會鬧出什麼事,便也沒叫他。

  走得越深,林子越黑,周圍越靜。

  慕芝晴害怕這種安靜,看著那一座座新墳舊墳,安靜得好像她也已經死了,現在的她只是山間的遊魂。

  偏偏宋城敖是個沉默寡言的性子,不得不由她來打破這種令她感到不安的沉默。

  「宋城敖,你的家在什麼地方,家裡有幾口人?」她隨便找了個話題。

  「在一個比百川鎮更偏更遠的小山村,家裡一共四口人。」

  宋城敖走在前面半步,明明是在走上坡路,他的氣息卻絲毫不亂,語調平靜卻不冷漠:「阿爹、阿娘、我、還有小妹。」

  「七年前,我被大夫子看中,特招進了臨川靈武館,至今都沒再回去過。」

  「大夫子臨走給家裡留了一筆錢,夠家裡修個青磚瓦房、小妹出嫁的嫁妝、買犁地的牛、拉磨的驢。」

  「那你就不想回去見見他們嗎?」慕芝晴好奇問。

  「想,怎麼會不想?睡著的時候在想,睡醒的時候也在想。」宋城敖一貫平靜的聲音中難得有了情緒的起伏。

  「既然想,為什麼不回家看看?因為太遠了嗎?」

  「不。」宋城敖搖頭,「我不能回去。」

  「為什麼不能?難道當初你是被掃地出門的?」慕芝晴想到他提到的那筆錢,驚訝得張大了嘴:「難道你當初是被賣給大夫子的?」

  宋城敖一時沉默。

  他發現慕芝晴雖然心思單純,但總喜歡把事情往最壞的方向考慮,但一想到她從小的經歷便釋然了。

  用壞心思揣測他人,始終懷揣一顆防人之心,總好過盲目地相信別人。

  「不是,是我自己不想回去。」

  「可你剛不是說你也很想回家看看?想回去又不想回去,這是什麼道理?」

  「因為不能。」宋城敖的聲音恢復了平靜,「我是靈武者,我的家裡人卻只是凡人。」

  慕芝晴忍不住插話:「凡人怎麼了?我也是個凡人,沒覺得自己比靈武者缺胳膊少腿的。」

  「不,不是你想的那樣。」宋城敖解釋道:「成為靈武者,意味著我將來一定會進入劫界,殺死別人,或被別人殺死。」

  「殺了人,就結了仇。萬一仇家找上門去,他們都會死,所以在我強大起來前,強大到能為他們撐起一片天之前,我都不能回去。」

  慕芝晴沉默下來,走出一段距離後,道:「不殺人不行嗎?」

  宋城敖搖頭:「不行,在劫界沒有善惡,只有殺與被殺,心善者死,心狠者活,那裡殺人無罪。」

  「虧我之前還想當靈武者,聽你這麼一說,還不如做個凡人呢。」

  慕芝晴想到宋城敖背著自己下山,在繁茂的山林間穿梭的場面。

  那時候她怕得不行,心跳到了嗓子眼,覺得自己隨時可能會摔死,待到下山之後她從宋城敖背上下來,更多感到的是一種激動,令人回味的、無法忘懷的激動。

  她想自己大概一輩子都忘不掉那種感覺。


  這個世上也只有靈武者能做到這麼驚心動魄的事了,說不嚮往這種縱橫天地的感覺那肯定是假的,但一聽說做靈武者必須要殺人,慕芝晴的嚮往瞬間煙消雲散。

  「是啊,還不如做個凡人。」宋城敖認同道。

  二人邊走邊聊,慕芝晴不知覺間就不覺得害怕了,看著宋城敖的背影他只感到無比的心安。

  和林量生交談時,她更多是在聽。

  聽他說那些她既沒聽過也沒見過,完全想像不出來的外面的繁華世界。

  除了一個勁地誇讚,她就再也憋不出其他話,以她的見識實在不知道自己還能說什麼。

  但在宋城敖面前則完全不同,他出身鄉下農村,兩個人都是大山裡的孩子,都一樣放過羊、趕過牛、摘野果……

  兩人的交流不再是一個人的獨角戲。

  在童年那段無憂無慮的時光,兩個人犯過的蠢事都大差不差。

  慕芝晴也沒少跟隔壁的陳小楠一起炸牛糞,拿沒人要的碎瓦片當碗,摘些野花野草做菜,油綠綠的葉子當錢。

  所以二人給彼此感覺很特別,仿佛對方是對方從小住在自家隔壁的小夥伴。

  放牛羊也好,拾柴火也好,吸一串紅清甜的花蜜也好,做什麼都要在一起。

  就這樣你賴著我,我也賴著你,像兩塊扯不開的狗皮膏藥,太陽落山也不知道回家。

  直到家家升起灶火,空氣里都是飯菜香。

  誰家的娘親突然冒出來,揪著其中一個的耳朵摻著罵聲拎回家。

  慕芝晴覺得自己對宋城敖的感覺不一樣了,他就像個會幫她解決一切麻煩的鄰家大哥哥。

  讓她親近,讓她信任,讓她……胡思亂想。

  「到了,就是這裡。」

  宋城敖的腳步停下來,停在一座新墳前,墳包上的土還是新的,碑前盤子裡的供果還沒有腐爛。

  青石碑上刻著一個慕芝晴完全陌生的名字上。

  她和阿婆在一起生活了很多年,但她並不知道阿婆叫什麼名字,對她來說阿婆的名字就是阿婆。

  那麼她又該怎麼肯定這座新墳是阿婆呢?

  當她將目光落在一根斜倚在碑上的拐棍上,慕芝晴立馬確定這就是阿婆的墓。

  慕芝晴剛被阿婆接回家的頭幾年,她的身體還算硬朗。

  小老太的頭髮黑白參半,上得了山下得了地,趕羊棍在她手裡宛若神兵。

  所以放羊的時候阿婆走在前頭,慕芝晴跟在後頭,她總纏著阿婆說自己也想放羊,但那根趕羊棍阿婆從不給她,總說她還小,趕不了羊。

  有一天,阿婆突然將手裡的趕羊棍給了她,說今天讓她來放羊。

  慕芝晴如獲至寶般興奮不已,有模有樣使出阿婆平日裡趕羊的動作,羊群便咩咩叫著往前走。

  「阿婆,你看!」

  趕羊而已,也沒那麼難不是?

  當她燦爛著笑臉回過頭,才發現阿婆落在了後面。

  她佝僂著嶙峋的背脊,乾枯如樹皮的雙手搭在膝蓋上,黑白參半的頭髮仿佛落了一層雪,比以往更白。

  第一眼看過去,阿婆身子低得像要把身子埋進土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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