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0章 抉擇
後來一樁貪腐案查到岳父頭上，他秉公執法，查實了岳父的罪證。
可岳母跪在他面前哭求，妻子抱著孩子以死相逼。
他最後網開一面，留了岳父性命，只追贓了事。
案子辦得不乾不淨，讓御史彈劾了一本。
皇上震怒，說他「徇私枉法，有負聖恩」，奪職下獄，流放三千里。
那人的妻子後來跟他和離，帶著孩子改嫁了。他死在流放路上，屍骨都沒能還鄉。
宋溪讀案卷時讀到這一段，沉默了很久。
那韓按察使做錯了嗎？他徇了私，是錯了。可換作任何人，岳母跪在面前，妻子以死相逼，真能硬得下心腸？
宋溪自知，若是家中父母如此，他斷做不到無情。
而沒有這些牽扯，便不必面臨這樣的選擇。
沒有妻族，便沒有軟肋。沒有軟肋，便能挺直腰杆辦案，誰的面子都不用給，誰的帳都不用買。
皇上用他，不就是圖這個嗎？
他又想起方直說過的話。
三年內，方直屢次上門試探。直到升職的旨意下來前，他來說了似是而非的話。
此時的好友崔堰已經靠家族關係回了京都，方直說，若是五年後大人還是孑然一身，到時在京城，可要好好喝上一杯。
宋溪如今想。
這便是孤臣的命。
宋溪不覺得這命有什麼不好。上一世他孤身一人，這一世好歹有爹娘，有哥哥姐姐，有一大家子。已然足夠。
能夠護住他們，便是他最大的期望。
他起身，回了書房。
案上還有積壓的卷宗，他點起燈，一卷一捲地看。
窗外夜色漸深，月亮爬上槐樹梢頭，灑下一地清輝。
府里小廝進來添了回茶，又悄悄退了出去。
夜半，宋溪批完最後一卷，擱筆，揉了揉手腕。
他起身推開窗，夜風湧進來，帶著草木的清香。
月亮很圓，明天該是個好天氣。
宋溪站在窗前，忽然想起白天在鄭家院子裡看到的那株石榴樹。
樹上的石榴熟了，咧著嘴，露出裡面紅彤彤的籽。
鄭妻說，那是她男人前年種的，說等結了果，給兒子吃。
可如今，石榴熟了，種樹的人已經不在了。
宋溪輕輕嘆了口氣。
這世上的事，大抵如此。有人種樹，有人乘涼；有人含冤，有人伸冤。他做的，不過是讓種樹的人，能等到果子熟的那一天。
能等到，就好。
他關上窗，熄了燈，和衣躺下。
明日還有明日的案子，還有明日的路。
院子裡的槐樹颯颯響了一陣，又歸於沉寂。
次日清晨，宋溪是被一陣嬰兒的啼哭聲吵醒的。
他睜開眼，聽見院子裡李翠翠的聲音：「哎喲我的小祖宗，怎麼這麼早就來了？快進屋快進屋，外頭涼！」
宋溪披衣起身，推開窗一看。
宋行遠抱著孩子，孫氏跟在旁邊，兩口子正站在院子裡，被李翠翠往屋裡讓。
那孩子哭得驚天動地，小臉憋得通紅。
宋溪忍不住笑了一聲。
宋行遠聽見動靜，抬頭看見他，訕訕道：「小叔，吵著你了？」
「不妨事。」宋溪穿上外袍，推門出來，「怎麼這麼早？」
「懷謹昨晚鬧了一宿，今兒天不亮就醒了，怎麼哄都不行。」孫氏滿臉疲憊，眼底青黑，「奶說抱出來轉轉，興許就好了。我們也沒處去，就……就到您這兒來了。」
李翠翠已經把孩子接過去，抱在懷裡輕輕拍著。那孩子到了她懷裡，哭聲竟真的小了些，變成抽抽噎噎的哼哼。
這是她頭一個曾孫，前頭只有一個曾孫女，兩個娃都叫她稀罕。可不稀罕，四世同堂。
「這是認人呢。」李翠翠小道，「你們年輕不會抱，孩子不舒服，可不就哭？」
宋溪走過去，低頭看那孩子。
才一個多月，比洗三那日又長開了些。眉眼還是皺巴巴的，但能看出幾分形狀來——像行遠，也像孫氏。
他伸出手，輕輕碰了碰孩子的小臉。
軟得跟豆腐似的，指腹觸上去的那一瞬，他下意識放輕了力道，像是怕力氣大了會碰壞什麼。
孩子哼了一聲，小嘴一癟。
李翠翠忙顛了顛他，一邊對宋溪道：「兩年沒抱過新生的娃娃了吧？手生也正常。來，再試試，抱一會兒就熟了。」
說著，她把孩子往宋溪跟前一遞。
宋溪愣了一瞬，隨即伸手接過來。
他抱孩子的姿勢還是嫻熟的。
只手托著後腦和脖頸，另一隻手穩穩托住屁股和腰背，讓孩子整個人貼在自己胸口。
動作輕柔，穩穩噹噹，做過許多回。
只是那一點生疏還是藏不住。
肩膀微微繃著，手臂不敢太用力也不敢不用力，小心翼翼地，像是在捧一碗剛出鍋的湯。
那孩子到了他懷裡，抽噎了兩聲，竟慢慢安靜下來。
宋溪低頭看他，眉眼不知不覺柔和下來。他輕輕晃了晃手臂，嘴裡無意識地「哦」了一聲。
很輕，很緩，像風拂過水麵。
那孩子睜著一雙烏溜溜的眼睛，迷茫地看著他。不哭了，也不哼哼了，就那麼看著。
宋溪也看著他。
一大一小，大眼瞪小眼。
過了片刻，孩子忽然咧開嘴，露出沒牙的牙床，笑了。
宋溪一愣，隨即也笑了。
旁邊孫氏驚喜道：「哎呀，懷謹笑了！他還是頭一回笑呢！」
李翠翠也稀奇：「喲，這是喜歡小叔公呢。溪兒，你這不是會抱嗎？剛才還端著，嚇我一跳。」
宋行遠在旁邊看著，忍不住笑：「小叔抱孩子比我穩當多了。」
宋溪沒接話，只是低頭看著懷裡那個軟乎乎的小東西。
兩年沒抱過這么小的娃娃了。上一回還是在京城，抱好友崔堰的兒子。
那孩子當時也是這麼軟，這么小，如今已經會跑會跳，上回崔兄來信還頭疼，說那小子淘得沒邊兒，天天上房揭瓦，也不知像誰。
他輕輕晃了晃手臂，調整了一下姿勢，讓孩子躺得更舒服些。
孩子在他懷裡拱了拱，打了個小小的哈欠，眼皮開始打架。
「這是困了。」宋溪放輕聲音，對孫氏道，「你拍拍他，興許能睡一會兒。」
孫氏伸手要接。可那孩子剛一離開宋溪的懷抱，癟了癟嘴，又開始哼哼唧唧。
可岳母跪在他面前哭求，妻子抱著孩子以死相逼。
他最後網開一面，留了岳父性命，只追贓了事。
案子辦得不乾不淨，讓御史彈劾了一本。
皇上震怒，說他「徇私枉法，有負聖恩」，奪職下獄，流放三千里。
那人的妻子後來跟他和離，帶著孩子改嫁了。他死在流放路上，屍骨都沒能還鄉。
宋溪讀案卷時讀到這一段，沉默了很久。
那韓按察使做錯了嗎？他徇了私，是錯了。可換作任何人，岳母跪在面前，妻子以死相逼，真能硬得下心腸？
宋溪自知，若是家中父母如此，他斷做不到無情。
而沒有這些牽扯，便不必面臨這樣的選擇。
沒有妻族，便沒有軟肋。沒有軟肋，便能挺直腰杆辦案，誰的面子都不用給，誰的帳都不用買。
皇上用他，不就是圖這個嗎？
他又想起方直說過的話。
三年內，方直屢次上門試探。直到升職的旨意下來前，他來說了似是而非的話。
此時的好友崔堰已經靠家族關係回了京都，方直說，若是五年後大人還是孑然一身，到時在京城，可要好好喝上一杯。
宋溪如今想。
這便是孤臣的命。
宋溪不覺得這命有什麼不好。上一世他孤身一人，這一世好歹有爹娘，有哥哥姐姐，有一大家子。已然足夠。
能夠護住他們，便是他最大的期望。
他起身，回了書房。
案上還有積壓的卷宗，他點起燈，一卷一捲地看。
窗外夜色漸深，月亮爬上槐樹梢頭，灑下一地清輝。
府里小廝進來添了回茶，又悄悄退了出去。
夜半，宋溪批完最後一卷，擱筆，揉了揉手腕。
他起身推開窗，夜風湧進來，帶著草木的清香。
月亮很圓，明天該是個好天氣。
宋溪站在窗前，忽然想起白天在鄭家院子裡看到的那株石榴樹。
樹上的石榴熟了，咧著嘴，露出裡面紅彤彤的籽。
鄭妻說，那是她男人前年種的，說等結了果，給兒子吃。
可如今，石榴熟了，種樹的人已經不在了。
宋溪輕輕嘆了口氣。
這世上的事，大抵如此。有人種樹，有人乘涼；有人含冤，有人伸冤。他做的，不過是讓種樹的人，能等到果子熟的那一天。
能等到，就好。
他關上窗，熄了燈，和衣躺下。
明日還有明日的案子，還有明日的路。
院子裡的槐樹颯颯響了一陣，又歸於沉寂。
次日清晨，宋溪是被一陣嬰兒的啼哭聲吵醒的。
他睜開眼，聽見院子裡李翠翠的聲音：「哎喲我的小祖宗，怎麼這麼早就來了？快進屋快進屋，外頭涼！」
宋溪披衣起身，推開窗一看。
宋行遠抱著孩子，孫氏跟在旁邊，兩口子正站在院子裡，被李翠翠往屋裡讓。
那孩子哭得驚天動地，小臉憋得通紅。
宋溪忍不住笑了一聲。
宋行遠聽見動靜，抬頭看見他，訕訕道：「小叔，吵著你了？」
「不妨事。」宋溪穿上外袍，推門出來，「怎麼這麼早？」
「懷謹昨晚鬧了一宿，今兒天不亮就醒了，怎麼哄都不行。」孫氏滿臉疲憊，眼底青黑，「奶說抱出來轉轉，興許就好了。我們也沒處去，就……就到您這兒來了。」
李翠翠已經把孩子接過去，抱在懷裡輕輕拍著。那孩子到了她懷裡，哭聲竟真的小了些，變成抽抽噎噎的哼哼。
這是她頭一個曾孫，前頭只有一個曾孫女，兩個娃都叫她稀罕。可不稀罕，四世同堂。
「這是認人呢。」李翠翠小道，「你們年輕不會抱，孩子不舒服，可不就哭？」
宋溪走過去，低頭看那孩子。
才一個多月，比洗三那日又長開了些。眉眼還是皺巴巴的，但能看出幾分形狀來——像行遠，也像孫氏。
他伸出手，輕輕碰了碰孩子的小臉。
軟得跟豆腐似的，指腹觸上去的那一瞬，他下意識放輕了力道，像是怕力氣大了會碰壞什麼。
孩子哼了一聲，小嘴一癟。
李翠翠忙顛了顛他，一邊對宋溪道：「兩年沒抱過新生的娃娃了吧？手生也正常。來，再試試，抱一會兒就熟了。」
說著，她把孩子往宋溪跟前一遞。
宋溪愣了一瞬，隨即伸手接過來。
他抱孩子的姿勢還是嫻熟的。
只手托著後腦和脖頸，另一隻手穩穩托住屁股和腰背，讓孩子整個人貼在自己胸口。
動作輕柔，穩穩噹噹，做過許多回。
只是那一點生疏還是藏不住。
肩膀微微繃著，手臂不敢太用力也不敢不用力，小心翼翼地，像是在捧一碗剛出鍋的湯。
那孩子到了他懷裡，抽噎了兩聲，竟慢慢安靜下來。
宋溪低頭看他，眉眼不知不覺柔和下來。他輕輕晃了晃手臂，嘴裡無意識地「哦」了一聲。
很輕，很緩，像風拂過水麵。
那孩子睜著一雙烏溜溜的眼睛，迷茫地看著他。不哭了，也不哼哼了，就那麼看著。
宋溪也看著他。
一大一小，大眼瞪小眼。
過了片刻，孩子忽然咧開嘴，露出沒牙的牙床，笑了。
宋溪一愣，隨即也笑了。
旁邊孫氏驚喜道：「哎呀，懷謹笑了！他還是頭一回笑呢！」
李翠翠也稀奇：「喲，這是喜歡小叔公呢。溪兒，你這不是會抱嗎？剛才還端著，嚇我一跳。」
宋行遠在旁邊看著，忍不住笑：「小叔抱孩子比我穩當多了。」
宋溪沒接話，只是低頭看著懷裡那個軟乎乎的小東西。
兩年沒抱過這么小的娃娃了。上一回還是在京城，抱好友崔堰的兒子。
那孩子當時也是這麼軟，這么小，如今已經會跑會跳，上回崔兄來信還頭疼，說那小子淘得沒邊兒，天天上房揭瓦，也不知像誰。
他輕輕晃了晃手臂，調整了一下姿勢，讓孩子躺得更舒服些。
孩子在他懷裡拱了拱，打了個小小的哈欠，眼皮開始打架。
「這是困了。」宋溪放輕聲音，對孫氏道，「你拍拍他，興許能睡一會兒。」
孫氏伸手要接。可那孩子剛一離開宋溪的懷抱，癟了癟嘴，又開始哼哼唧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