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1章 舅爺爺
李翠翠樂了：「得，這是認準你了。溪兒，你再抱一會兒，等他睡熟了再放。」
宋溪便又接過來，繼續抱著。
他在廊下慢慢走了幾步，一邊走一邊輕輕拍著孩子的後背。
動作很輕，很緩，一下一下的，像哄一件稀世珍寶。
那孩子的哼唧聲漸漸小了。眼睛閉上，又強撐著睜開一條縫，看了看他，終於沉沉睡去。
宋溪低頭看著那張小小的臉，忽然輕輕笑了一下。
很淡，很輕，像雪落在手心，還沒來得及看清就化了。
李翠翠在旁邊看著，不知怎的，眼眶有點熱。
這孩子，心腸軟著呢。
宋溪抱著懷謹在廊下走了小半個時辰，直到那孩子睡得沉了，小嘴微微張著，呼出的熱氣撲在他胸口，濡濕了一小片衣襟。
孫氏輕手輕腳接過去，把孩子裹進襁褓里，送進裡屋炕上睡。
宋溪站在廊下，活動了一下有些發僵的胳膊，忽然覺得指尖涼涼的。
他抬頭一看——下雪了。
細細碎碎的雪花從天而降，落在院子的青石板上，落在槐樹的枯枝上，落在屋檐的瓦片上。
不大，薄薄的一層，像是老天爺隨意撒了一把鹽。
「下雪了！」李翠翠從屋裡探出頭來，「哎喲，今年的頭場雪。小寶，快進屋，別在外頭站著。」
宋溪點頭，走動前他伸出手，接了一片雪花。
那雪花落在掌心，還沒來得及看清是什麼形狀，就化成了一小滴水漬。
杭州的雪，總是這樣，羞羞答答的，下不大，也下不久。
可到底是雪。
宋溪走過廊下，看著那雪越下越密。
起初還是零零星星的，慢慢就變成了紛紛揚揚的一片。
槐樹的枯枝上落了薄薄一層白，像是披了件素色的衫子。
裡屋傳來窸窸窣窣的動靜，是李翠翠在給懷謹掖被子。
壓低了的聲音傳出來：「睡吧睡吧，外頭下雪呢，等你醒了，雪就停了，咱們堆雪人……」
宋溪忍不住彎了彎唇角。
他忽然想起石頭小時候，也是這樣的雪天，李翠翠抱著他在廊下看雪，嘴裡念叨著同樣的話。石頭就在旁邊逗他玩。
一晃二十五年了。
如今行遠也當了爹，他的兒子躺在裡屋炕上，睡得香甜。
「大人。」蕭原的聲音從月亮門那邊傳來，帶著幾分意外，「下雪了？」
他手裡捧著一沓文書，肩頭落了幾片雪花，顯然是剛從衙門那邊過來。
宋溪點點頭：「屋裡說。」
兩人進了東廂的書房。
蕭原把文書放在案上，拍去肩頭的雪，稟道：「餘杭縣那邊的後續都料理妥了。胡知縣的供狀已經畫押，連同案卷一併移送按察司。陳記那個東家，聽說在牢里嚷著要見您，說有隱情要交代。」
「什麼隱情？」
「說是胡知縣不止辦了他這一樁案子，還有別的，他想戴罪立功。」蕭原頓了頓，「屬下聽著像是狗急跳牆，想攀咬別人。」
宋溪沉吟片刻：「讓他寫，寫清楚了再遞上來。攀咬也好，戴罪立功也罷，有證據就查，沒證據就按律辦。」
蕭原應下，又道：「鄭家那個婦人，今兒又托人送了東西來。說是自家醃的鹹菜，非要您收下。」
宋溪想起昨日那婦人跪在地上哭得幾乎暈過去的模樣，還是道：「收下吧，回頭讓廚房做菜的時候用上。再備些尺頭、點心，讓人給她送回去，就說……說給孩子過年穿。」
蕭原笑了笑：「大人總是這樣。」
「哪樣？」
「收了人家的，總要還回去。生怕欠著誰。」
宋溪瞥他一眼：「話多。」
蕭原笑著告退，走到門口又回頭：「大人，雪下大了，您別在外頭站太久。」
帘子落下，腳步聲遠了。
宋溪起身走到窗前，推開一條縫。
外頭的雪果然大了些。院子裡的青石板已經覆了薄薄一層白，槐樹的枝丫上也積了雪，沉地垂下來。
院裡不時有幾道人聲，只聽著像二哥的聲音，沒一會就著急的出門去上職。
宋溪今日休半日，難得清閒。他站了一會兒，忽然推開門，又走到廊下。
雪落在他的肩上、發上，涼絲絲的。
他蹲下身，在廊下的台階上抓了一把雪。雪很鬆，一捏就散了，只剩掌心一點涼意。
他團了一個小小的雪球，放在欄杆上。
不大，比雞蛋還小些，圓滾滾的，有些丑。
嘴角慢慢彎了起來。
很淡，但確實是彎著的。
裡屋忽然傳來一聲嬰兒的啼哭，是懷謹醒了。
緊接著是李翠翠的聲音：「哎喲乖乖，睡醒了？餓了吧？等著等著，你娘馬上來——」
比孫氏更早的是陳小珍，她叫了兩聲，趕緊去了屋裡。
宋溪起身，拍了拍膝上的雪，往裡屋走去。
走到門口，他回頭看了一眼。
那個小小的雪球還趴在欄杆上，醜醜的，圓圓的。
雪還在下。
他掀開帘子，進了屋。
又過了不到一炷香時辰，宋家院裡熱鬧了起來。
除了家裡的娃娃都一一醒來，薛家的人也來了。
宋荷打頭，後頭跟著一串孩子。
大的九十歲，小的三四歲，烏泱泱湧進院子，爭先恐後地喊著人。
「太姥姥！」「太姥爺！」「舅舅！」「舅奶奶！」
喊什麼的都有，亂成一團。
眼看著曾孫有人照料，李翠翠從屋裡迎出來，笑得合不攏嘴：「哎喲，都來了？快進屋快進屋，外頭冷！」
宋大山也從屋裡探出頭，被幾個孩子圍住，這個拉袖子那個扯衣角，鬧得他直擺手：「行了行了，太姥爺在這兒，跑不了。」
嘴上也是笑著的。
宋溪站在廊下，看著這溫馨一幕。
沒一會幾個孩子排著隊走到他跟前，大的十一二歲，已經知道規矩，端端正正行了個禮，脆生生地喊：「三舅爺爺。」
小的那個三四歲，還不懂事，見哥哥姐姐都喊，也學著行禮，結果身子一歪，差點摔倒。
宋溪眼疾手快，一把扶住。
那孩子站穩了，仰著臉看他，眨巴眨巴眼睛，又喊了一聲：「三舅爺爺。」
宋溪忍不住笑了，彎腰拍了拍他的腦袋：「嗯，都來了。」
他直起身，看著那一串小蘿蔔頭擠進屋，眼裡的笑意久久沒有散去。
宋溪便又接過來，繼續抱著。
他在廊下慢慢走了幾步，一邊走一邊輕輕拍著孩子的後背。
動作很輕，很緩，一下一下的，像哄一件稀世珍寶。
那孩子的哼唧聲漸漸小了。眼睛閉上，又強撐著睜開一條縫，看了看他，終於沉沉睡去。
宋溪低頭看著那張小小的臉，忽然輕輕笑了一下。
很淡，很輕，像雪落在手心，還沒來得及看清就化了。
李翠翠在旁邊看著，不知怎的，眼眶有點熱。
這孩子，心腸軟著呢。
宋溪抱著懷謹在廊下走了小半個時辰，直到那孩子睡得沉了，小嘴微微張著，呼出的熱氣撲在他胸口，濡濕了一小片衣襟。
孫氏輕手輕腳接過去，把孩子裹進襁褓里，送進裡屋炕上睡。
宋溪站在廊下，活動了一下有些發僵的胳膊，忽然覺得指尖涼涼的。
他抬頭一看——下雪了。
細細碎碎的雪花從天而降，落在院子的青石板上，落在槐樹的枯枝上，落在屋檐的瓦片上。
不大，薄薄的一層，像是老天爺隨意撒了一把鹽。
「下雪了！」李翠翠從屋裡探出頭來，「哎喲，今年的頭場雪。小寶，快進屋，別在外頭站著。」
宋溪點頭，走動前他伸出手，接了一片雪花。
那雪花落在掌心，還沒來得及看清是什麼形狀，就化成了一小滴水漬。
杭州的雪，總是這樣，羞羞答答的，下不大，也下不久。
可到底是雪。
宋溪走過廊下，看著那雪越下越密。
起初還是零零星星的，慢慢就變成了紛紛揚揚的一片。
槐樹的枯枝上落了薄薄一層白，像是披了件素色的衫子。
裡屋傳來窸窸窣窣的動靜，是李翠翠在給懷謹掖被子。
壓低了的聲音傳出來：「睡吧睡吧，外頭下雪呢，等你醒了，雪就停了，咱們堆雪人……」
宋溪忍不住彎了彎唇角。
他忽然想起石頭小時候，也是這樣的雪天，李翠翠抱著他在廊下看雪，嘴裡念叨著同樣的話。石頭就在旁邊逗他玩。
一晃二十五年了。
如今行遠也當了爹，他的兒子躺在裡屋炕上，睡得香甜。
「大人。」蕭原的聲音從月亮門那邊傳來，帶著幾分意外，「下雪了？」
他手裡捧著一沓文書，肩頭落了幾片雪花，顯然是剛從衙門那邊過來。
宋溪點點頭：「屋裡說。」
兩人進了東廂的書房。
蕭原把文書放在案上，拍去肩頭的雪，稟道：「餘杭縣那邊的後續都料理妥了。胡知縣的供狀已經畫押，連同案卷一併移送按察司。陳記那個東家，聽說在牢里嚷著要見您，說有隱情要交代。」
「什麼隱情？」
「說是胡知縣不止辦了他這一樁案子，還有別的，他想戴罪立功。」蕭原頓了頓，「屬下聽著像是狗急跳牆，想攀咬別人。」
宋溪沉吟片刻：「讓他寫，寫清楚了再遞上來。攀咬也好，戴罪立功也罷，有證據就查，沒證據就按律辦。」
蕭原應下，又道：「鄭家那個婦人，今兒又托人送了東西來。說是自家醃的鹹菜，非要您收下。」
宋溪想起昨日那婦人跪在地上哭得幾乎暈過去的模樣，還是道：「收下吧，回頭讓廚房做菜的時候用上。再備些尺頭、點心，讓人給她送回去，就說……說給孩子過年穿。」
蕭原笑了笑：「大人總是這樣。」
「哪樣？」
「收了人家的，總要還回去。生怕欠著誰。」
宋溪瞥他一眼：「話多。」
蕭原笑著告退，走到門口又回頭：「大人，雪下大了，您別在外頭站太久。」
帘子落下，腳步聲遠了。
宋溪起身走到窗前，推開一條縫。
外頭的雪果然大了些。院子裡的青石板已經覆了薄薄一層白，槐樹的枝丫上也積了雪，沉地垂下來。
院裡不時有幾道人聲，只聽著像二哥的聲音，沒一會就著急的出門去上職。
宋溪今日休半日，難得清閒。他站了一會兒，忽然推開門，又走到廊下。
雪落在他的肩上、發上，涼絲絲的。
他蹲下身，在廊下的台階上抓了一把雪。雪很鬆，一捏就散了，只剩掌心一點涼意。
他團了一個小小的雪球，放在欄杆上。
不大，比雞蛋還小些，圓滾滾的，有些丑。
嘴角慢慢彎了起來。
很淡，但確實是彎著的。
裡屋忽然傳來一聲嬰兒的啼哭，是懷謹醒了。
緊接著是李翠翠的聲音：「哎喲乖乖，睡醒了？餓了吧？等著等著，你娘馬上來——」
比孫氏更早的是陳小珍，她叫了兩聲，趕緊去了屋裡。
宋溪起身，拍了拍膝上的雪，往裡屋走去。
走到門口，他回頭看了一眼。
那個小小的雪球還趴在欄杆上，醜醜的，圓圓的。
雪還在下。
他掀開帘子，進了屋。
又過了不到一炷香時辰，宋家院裡熱鬧了起來。
除了家裡的娃娃都一一醒來，薛家的人也來了。
宋荷打頭，後頭跟著一串孩子。
大的九十歲，小的三四歲，烏泱泱湧進院子，爭先恐後地喊著人。
「太姥姥！」「太姥爺！」「舅舅！」「舅奶奶！」
喊什麼的都有，亂成一團。
眼看著曾孫有人照料，李翠翠從屋裡迎出來，笑得合不攏嘴：「哎喲，都來了？快進屋快進屋，外頭冷！」
宋大山也從屋裡探出頭，被幾個孩子圍住，這個拉袖子那個扯衣角，鬧得他直擺手：「行了行了，太姥爺在這兒，跑不了。」
嘴上也是笑著的。
宋溪站在廊下，看著這溫馨一幕。
沒一會幾個孩子排著隊走到他跟前，大的十一二歲，已經知道規矩，端端正正行了個禮，脆生生地喊：「三舅爺爺。」
小的那個三四歲，還不懂事，見哥哥姐姐都喊，也學著行禮，結果身子一歪，差點摔倒。
宋溪眼疾手快，一把扶住。
那孩子站穩了，仰著臉看他，眨巴眨巴眼睛，又喊了一聲：「三舅爺爺。」
宋溪忍不住笑了，彎腰拍了拍他的腦袋：「嗯，都來了。」
他直起身，看著那一串小蘿蔔頭擠進屋，眼裡的笑意久久沒有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