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4章 鴻門宴
「無妨，照實記錄便是。」宋溪轉身，「淨和，去永昌料行，把吳帳房生前整理的帳冊全部調來。」
蕭原應是前往，調帳之事卻遇了阻。
永昌料行新任掌柜推說「年關盤帳，帳冊雜亂，一時尋不齊」，又說「東家陳老爺尚在服刑，柜上無人做主」。
宋溪冷笑：「那就封了料行，本府親自帶人去尋。」
此言一出，當日下午，帳冊便「奇蹟般」地找齊了。
蕭原與宋堂熬了兩夜，終於在臘月二十九的凌晨，從帳冊中發現了端倪。
「大人請看，」蕭原指著幾頁帳目，眼帶血絲卻精神亢奮，「去年海塘工程，永昌料行供應木料三千根，帳上記的是『徽州松木，每根一兩二錢』。但同一時期，料行從江西購入杉木一千五百根，單價僅五錢，入庫後……便沒了出庫記錄。」
宋溪眼神一凜：「你的意思是，以杉木充松木？」這事兒他們早有預料，只是一時沒找到確切證據，不能妄下定論。
「不止。」宋堂補充，「我核對了料行與各工地的交接單，發現部分單據上的簽收人筆跡雷同，像是一人所簽。而這些人，據查並不是工地管料的。」
「還有，」蕭原壓低聲音，「吳帳房死前三日，曾私下抄錄了一份特殊帳目，藏在宅中地磚下。他妻子今早悄悄送來了。」
那是一頁殘紙。
上面列著幾筆款項：
「臘月初八，付『王宅』紋銀八百兩。臘月十五，付『織造局黃』翡翠擺件一對。臘月二十二，付『趙宅』年敬四百兩。」
沒有具名。
但「王宅」「趙宅」指向誰，不言而喻。
宋溪將殘紙收好：「吳帳房之死，怕是滅口。」
「大人，是否立即提審陳永昌？」
「不急。」宋溪搖頭，走到窗前，推開一絲縫隙，冷風灌入，讓他愈發清醒，「陳永昌在牢中，動他容易打草驚蛇。況且，這些帳目只能證明永昌料行行賄，未必能牽扯到王參政、黃太監本人。他們若舍了陳永昌這顆子，我們反而被動。」
「那……」
「等。」宋溪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等他們自己露出馬腳。這幾日加緊盯著碼頭和城門，若有可疑人等出城，即刻來報。」
正月十八，崔堰如期而至。
他如今已為人父，眉目間添了幾分滄桑，不過大致還是從前模樣。
舊友相逢，相隔半載，免不了一段互訴衷腸。只是今非昔比，為了安全起見，宋溪便在府衙後園設宴，只邀了蕭原作陪。
席上多是家常菜，其中一半都是李翠翠做的。
一聽說崔堰要來，她想著對方和自己兒子的交情，自然不能虧待。
崔堰一見老兩口便眉開眼笑，帶了不少送長輩的禮物，連說喜慶話。
老兩口見到他更是高興，連問他家中如何，孩子可乖巧。
崔堰眉頭不可察地微皺了一下，隨即堆起笑臉，昧著良心說稚子乖巧。
李翠翠信以為真，說了不少這孩子的好話。
崔堰心裡發苦，面上卻還要迎著長輩，只盼著趕緊開席。
等到吃飯時，才鬆了一口氣。因兩人要聊些別的，便未與老兩口同席。
三杯酒下肚，崔堰說起京中近況。
「周侍郎對你很是掛念，讓我帶話：杭州事繁，但求穩中求進，勿冒進。觀水兄也說，你在杭州這步棋走得穩，但接下來才是真正見真章的時候。」
「多謝侍郎惦記。觀水兄可好？」見人點頭，宋溪敬了一杯，「兄長此次來浙，按察司那邊可還順利？」
「順利什麼？」崔堰嗤笑，放下筷子，「一到任，就有人給我塞冰敬，說是慣例。整整一百兩雪花銀，就擺在案上。我直接退了回去，那幾位同僚的臉色，嘖，跟見了鬼似的。」
蕭原笑道：「崔大人還是這般耿直。」
「不耿直不行啊。」崔堰正色道，「我這次來，可不單是為做官。觀水兄讓我盯著點，杭州這潭水，深得很。」
他壓低聲音。
「離京前，觀水兄得著消息，說黃太監在京里活動，想調任回京，進司禮監。為此，他需在杭州任上做出些成績，比如貢緞增量、稅銀增收。而且他背後有人，輕易動不得。」
宋溪心中一動：「所以他更急著斂財？」
「不止。」崔堰冷笑，「他還想拉攏地方大員，尤其是王參政。王恕這人在京中有能吏之名，但手不太乾淨，而且最擅明哲保身。觀水兄讓你小心，這兩人若聯手，明槍暗箭都難防。」
正說著，趙勁來報。
「大人，織造局來人，說黃公公明日設宴，請大人與崔僉事一同赴宴。」
崔堰與宋溪對視一眼。
「來得真快。」
「這是探我們的底來了。」宋溪舉杯，不帶笑意，「明日，便陪他唱這齣戲。」
正月十九，織造局。
宴設在水榭，雖值寒冬，但四周以琉璃屏風圍擋，內設炭盆，暖如春日。
屏風上繪著精緻的西湖十景圖，炭盆里燃的是上好紅羅炭，無煙無味。
黃太監今日格外熱情，親自迎到二門。他換了件嶄新的絳紅袍子，腰間玉帶，比平日更多了幾分官威。
「宋大人，崔僉事，快請快請！咱家聽說崔僉事是宋大人的至交，特意備了紹興二十年陳，今日定要盡興！」
席間除了黃太監，還有王參政、趙裕堂，以及幾位杭州富商。
王參政年約五十，面容儒雅，言談間引經據典，頗有風範。但宋溪注意到，他與黃太監眼神交匯時，總有一絲不易察覺的默契。
酒過三巡，黃太監提起正事。
「宋大人到任七月，杭州氣象一新。海塘竣工，絲業安定，咱家看在眼裡，喜在心裡。」他舉杯敬酒，「咱家已擬了奏摺，要為宋大人請功。」
宋溪謙辭：「此乃下官分內之事，不敢居功。」
「哎，宋大人過謙了。」王參政接口，拈鬚微笑，「治大國如烹小鮮，杭州這等重鎮，能數月間理順，實屬不易。只是……」
蕭原應是前往，調帳之事卻遇了阻。
永昌料行新任掌柜推說「年關盤帳，帳冊雜亂，一時尋不齊」，又說「東家陳老爺尚在服刑，柜上無人做主」。
宋溪冷笑：「那就封了料行，本府親自帶人去尋。」
此言一出，當日下午，帳冊便「奇蹟般」地找齊了。
蕭原與宋堂熬了兩夜，終於在臘月二十九的凌晨，從帳冊中發現了端倪。
「大人請看，」蕭原指著幾頁帳目，眼帶血絲卻精神亢奮，「去年海塘工程，永昌料行供應木料三千根，帳上記的是『徽州松木，每根一兩二錢』。但同一時期，料行從江西購入杉木一千五百根，單價僅五錢，入庫後……便沒了出庫記錄。」
宋溪眼神一凜：「你的意思是，以杉木充松木？」這事兒他們早有預料，只是一時沒找到確切證據，不能妄下定論。
「不止。」宋堂補充，「我核對了料行與各工地的交接單，發現部分單據上的簽收人筆跡雷同，像是一人所簽。而這些人，據查並不是工地管料的。」
「還有，」蕭原壓低聲音，「吳帳房死前三日，曾私下抄錄了一份特殊帳目，藏在宅中地磚下。他妻子今早悄悄送來了。」
那是一頁殘紙。
上面列著幾筆款項：
「臘月初八，付『王宅』紋銀八百兩。臘月十五，付『織造局黃』翡翠擺件一對。臘月二十二，付『趙宅』年敬四百兩。」
沒有具名。
但「王宅」「趙宅」指向誰，不言而喻。
宋溪將殘紙收好：「吳帳房之死，怕是滅口。」
「大人，是否立即提審陳永昌？」
「不急。」宋溪搖頭，走到窗前，推開一絲縫隙，冷風灌入，讓他愈發清醒，「陳永昌在牢中，動他容易打草驚蛇。況且，這些帳目只能證明永昌料行行賄，未必能牽扯到王參政、黃太監本人。他們若舍了陳永昌這顆子，我們反而被動。」
「那……」
「等。」宋溪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等他們自己露出馬腳。這幾日加緊盯著碼頭和城門，若有可疑人等出城，即刻來報。」
正月十八，崔堰如期而至。
他如今已為人父，眉目間添了幾分滄桑，不過大致還是從前模樣。
舊友相逢，相隔半載，免不了一段互訴衷腸。只是今非昔比，為了安全起見，宋溪便在府衙後園設宴，只邀了蕭原作陪。
席上多是家常菜，其中一半都是李翠翠做的。
一聽說崔堰要來，她想著對方和自己兒子的交情，自然不能虧待。
崔堰一見老兩口便眉開眼笑，帶了不少送長輩的禮物，連說喜慶話。
老兩口見到他更是高興，連問他家中如何，孩子可乖巧。
崔堰眉頭不可察地微皺了一下，隨即堆起笑臉，昧著良心說稚子乖巧。
李翠翠信以為真，說了不少這孩子的好話。
崔堰心裡發苦，面上卻還要迎著長輩，只盼著趕緊開席。
等到吃飯時，才鬆了一口氣。因兩人要聊些別的，便未與老兩口同席。
三杯酒下肚，崔堰說起京中近況。
「周侍郎對你很是掛念，讓我帶話：杭州事繁，但求穩中求進，勿冒進。觀水兄也說，你在杭州這步棋走得穩，但接下來才是真正見真章的時候。」
「多謝侍郎惦記。觀水兄可好？」見人點頭，宋溪敬了一杯，「兄長此次來浙，按察司那邊可還順利？」
「順利什麼？」崔堰嗤笑，放下筷子，「一到任，就有人給我塞冰敬，說是慣例。整整一百兩雪花銀，就擺在案上。我直接退了回去，那幾位同僚的臉色，嘖，跟見了鬼似的。」
蕭原笑道：「崔大人還是這般耿直。」
「不耿直不行啊。」崔堰正色道，「我這次來，可不單是為做官。觀水兄讓我盯著點，杭州這潭水，深得很。」
他壓低聲音。
「離京前，觀水兄得著消息，說黃太監在京里活動，想調任回京，進司禮監。為此，他需在杭州任上做出些成績，比如貢緞增量、稅銀增收。而且他背後有人，輕易動不得。」
宋溪心中一動：「所以他更急著斂財？」
「不止。」崔堰冷笑，「他還想拉攏地方大員，尤其是王參政。王恕這人在京中有能吏之名，但手不太乾淨，而且最擅明哲保身。觀水兄讓你小心，這兩人若聯手，明槍暗箭都難防。」
正說著，趙勁來報。
「大人，織造局來人，說黃公公明日設宴，請大人與崔僉事一同赴宴。」
崔堰與宋溪對視一眼。
「來得真快。」
「這是探我們的底來了。」宋溪舉杯，不帶笑意，「明日，便陪他唱這齣戲。」
正月十九，織造局。
宴設在水榭，雖值寒冬，但四周以琉璃屏風圍擋，內設炭盆，暖如春日。
屏風上繪著精緻的西湖十景圖，炭盆里燃的是上好紅羅炭，無煙無味。
黃太監今日格外熱情，親自迎到二門。他換了件嶄新的絳紅袍子，腰間玉帶，比平日更多了幾分官威。
「宋大人，崔僉事，快請快請！咱家聽說崔僉事是宋大人的至交，特意備了紹興二十年陳，今日定要盡興！」
席間除了黃太監，還有王參政、趙裕堂，以及幾位杭州富商。
王參政年約五十，面容儒雅，言談間引經據典，頗有風範。但宋溪注意到，他與黃太監眼神交匯時，總有一絲不易察覺的默契。
酒過三巡，黃太監提起正事。
「宋大人到任七月，杭州氣象一新。海塘竣工，絲業安定，咱家看在眼裡，喜在心裡。」他舉杯敬酒，「咱家已擬了奏摺，要為宋大人請功。」
宋溪謙辭：「此乃下官分內之事，不敢居功。」
「哎，宋大人過謙了。」王參政接口，拈鬚微笑，「治大國如烹小鮮，杭州這等重鎮，能數月間理順，實屬不易。只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