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7章 判若雲泥
他終究要按時按質完成貢緞任務。
僵持半晌，黃太監勉強點頭。
「既如此，便依則例標準。但驗看之事，仍須織造局把關。」
「這是自然。」宋溪見好就收，「質約細則，可由四方各派代表詳議，三日後定稿用印。」
第一次交鋒，宋溪小勝一局。
散會後，宋溪立即命蕭原暗查桑田被占之事。
三日後，蕭原帶回詳報。
近十年間，杭州城郊優質桑田被侵占達八百餘畝，其中近半與城中富戶別業有關。
最令人心驚的是，西湖邊新起的「錦雲別院」「永昌山莊」，占地近百畝，原都是上等桑園。
「侵占桑田，按《大齊律》該當何罪？」宋溪問。
蕭原早有準備，當即翻出律例。
「強占民田五畝以上，杖八十，徒一年；十畝以上，罪加一等。若涉及貢緞用桑，可從重論處。」
宋溪沉思片刻，囑咐他道：「此事暫不宜聲張。你將證據整理成冊，妥為保管。」
「大人是想……」
「先立質約，再清舊帳。」宋溪目光深遠，「飯要一口口吃，路要一步步走。我們根基不深，穩妥為好。」
他來杭州不過數月，身邊能用的人，不過蕭原、趙勁、宋家幾個族人，只三兩個心腹。
朝中沒有替他說話的座師，內廷沒有替他周旋的故交。
手裡除了《大齊律》和工部則例，就只有謝雲瀾這封密信，以及密不可宣的關係網。這些，還遠遠不夠。
「大人所言極是。」蕭原頷首。這些日子跟著宋溪，他學到了頗多。也對少時的好友徹底改觀。
來時他害怕好友至情至善，恐玩不過那些人。如今看來，韞止心性手段也高。
八月十三，四方質約終於定稿。
核心條款有三：
一、貢緞用絲標準，嚴格依照工部則例附錄所列十八項，不得擅自加嚴。
二、設立「絲業公評堂」，由府衙、織造局、兩行會各派兩人組成，專司絲價議定、質量糾紛仲裁。
三、設立「育桑專項」，從絲稅中抽取一成，用於桑田保護、桑種改良，帳目公開，四方共監。
用印那日，黃太監面色不豫，趙裕堂等人也笑容勉強。
倒是機戶行會兩位老副會首，眼圈泛紅，連聲道謝。
質約張貼那日，杭州絲業為之震動。
機戶們奔走相告，綢商則聚在趙裕堂家中商議對策。
「這公評堂，分明是要奪咱們的定價權！」永昌料行陳永昌拍案道，語氣氣憤。
趙裕堂陰著臉，卻還維持著幾分理智：「慌什麼？堂里六人，咱們占兩席，黃公公占兩席，只要拉攏府衙那兩人……」
「府衙派的是宋溪的心腹蕭原，還有那個新來的宋堂，怕是拉不動。這些都是那宋溪的族人，光是利可不夠。」陳永昌見他提這個，面色陰沉嗤道。
他們對於這個新來的知府，該打聽的都打聽了。
「那就從黃公公下手。」趙裕堂也明白這個道理，他冷笑，「他收的好處，可不是白拿的。」
幾人雖然貪，可其中貪得最多的莫屬黃太監。
八月二十，公評堂第一次議價。
堂上六人：府衙蕭原、宋堂，織造局兩位太監，綢商行會趙裕堂、陳永昌，機戶行會兩位老副會首。
議的是秋絲基準價。
趙裕堂咬定「市道不佳，最高二十二兩」。
機戶要求「按質論價，優質絲當在二十六兩以上」。
織造局太監左右搖擺，時而說「須為宮裡節省」，時而說「絲質確需保障」。
總之，輕易不落口風。可面上偏袒誰，不言而喻。
僵持半日，無果而終。
蕭原回報，宋溪只道：「意料之中。下次再議，你帶樣絲去。」
他略思忖道：「就從錦雲綢莊最近收的貢緞原料中，隨機取三擔，當場驗看評級。」
三日後，二次議價。
蕭原聽從宋溪交待，當堂開袋驗絲。
三擔絲，按則例標準評定：一擔為上上，兩擔為上中。
而錦雲綢莊支付的價格，卻一律按次等算，每擔僅二十一兩。
「這……」織造局太監面面相覷。
趙裕堂強辯：「這批絲是特價收購的，不能作數。」
「那就再驗。」宋堂早有準備，取出近三月各家綢莊收絲帳冊副本，「這是從市牙調取的交易記錄，隨機抽取三十筆，價格多在二十至二十二兩之間，但評級……據機戶所言，多屬上品。」
鐵證面前，趙裕堂無言以對。
最終，公評堂議定：秋絲基準價按質分級，上上品二十八兩，上中品二十六兩，中等品二十四兩。
且規定，綢莊若以低價收上品絲，經查實則須補足差價，並罰銀三倍。
消息傳出，機戶歡呼。
綢商雖不滿，但有質約白紙黑字，黃太監也不敢公然偏袒——這質約四方用印，他若撕破臉偏袒綢商，便是把把柄往宋溪手裡送。
他雖然貪，可能坐穩這個位置這麼久，靠的可不只是背後的關係。
與此同時，海塘工程也正式啟動。
宋溪從勸募款中撥出首期八千兩，專用於老虎口段搶修。
他親任總監，每日必到塘上巡視。
工料採買一律公開招標，永昌料行雖也中標，但價格、質量被盯得死死的。
陳永昌賊心不死，幾次想按老規矩送一批舊樁舊石混充，結果運到塘上就被宋堂攔下，當場量尺過秤，硬是退了回去。
此後上下皆知，這位知府眼裡不揉沙子，再沒人敢動歪腦筋。
有人時刻盯著，想再像以往一樣做文章，天方夜譚。
九月中，工程過半，塘體初見雛形。
這一日宋溪登塘巡視，但見蜿蜒數百丈的塘基已然鋪開，新築的石壩沿著潮線一路延伸，灰白色的條石層層疊砌，縫隙間灌滿了糯米灰漿，陽光下泛著潤澤的光。
每隔數丈便有粗壯的松木樁打入地基，樁頭鋸得齊整，密密匝匝如兵陣排列。
塘面上，民夫們抬石的抬石，夯土的夯土，號子聲此起彼伏。
塘腳下，新挑的泥土堆成緩坡，正待栽種草根護塘。
宋溪站在高處往下看，潮水拍打著新築的基石，水花四濺，那石壩紋絲不動。
他想起年初路過此處時看到的景象——那段去歲修的「爛塘」，塘體歪斜，石縫裡連灰漿都沒灌滿，潮水一衝就往下掉渣，幾處已經塌出豁口，用蘆席草草苫著。
當時李晟陪在邊上，臉色青白，連正眼都不敢瞧那工程。
如今再看，兩相對比，判若雲泥。
僵持半晌，黃太監勉強點頭。
「既如此，便依則例標準。但驗看之事，仍須織造局把關。」
「這是自然。」宋溪見好就收，「質約細則，可由四方各派代表詳議，三日後定稿用印。」
第一次交鋒，宋溪小勝一局。
散會後，宋溪立即命蕭原暗查桑田被占之事。
三日後，蕭原帶回詳報。
近十年間，杭州城郊優質桑田被侵占達八百餘畝，其中近半與城中富戶別業有關。
最令人心驚的是，西湖邊新起的「錦雲別院」「永昌山莊」，占地近百畝，原都是上等桑園。
「侵占桑田，按《大齊律》該當何罪？」宋溪問。
蕭原早有準備，當即翻出律例。
「強占民田五畝以上，杖八十，徒一年；十畝以上，罪加一等。若涉及貢緞用桑，可從重論處。」
宋溪沉思片刻，囑咐他道：「此事暫不宜聲張。你將證據整理成冊，妥為保管。」
「大人是想……」
「先立質約，再清舊帳。」宋溪目光深遠，「飯要一口口吃，路要一步步走。我們根基不深，穩妥為好。」
他來杭州不過數月，身邊能用的人，不過蕭原、趙勁、宋家幾個族人，只三兩個心腹。
朝中沒有替他說話的座師，內廷沒有替他周旋的故交。
手裡除了《大齊律》和工部則例，就只有謝雲瀾這封密信，以及密不可宣的關係網。這些，還遠遠不夠。
「大人所言極是。」蕭原頷首。這些日子跟著宋溪，他學到了頗多。也對少時的好友徹底改觀。
來時他害怕好友至情至善，恐玩不過那些人。如今看來，韞止心性手段也高。
八月十三，四方質約終於定稿。
核心條款有三：
一、貢緞用絲標準，嚴格依照工部則例附錄所列十八項，不得擅自加嚴。
二、設立「絲業公評堂」，由府衙、織造局、兩行會各派兩人組成，專司絲價議定、質量糾紛仲裁。
三、設立「育桑專項」，從絲稅中抽取一成，用於桑田保護、桑種改良，帳目公開，四方共監。
用印那日，黃太監面色不豫，趙裕堂等人也笑容勉強。
倒是機戶行會兩位老副會首，眼圈泛紅，連聲道謝。
質約張貼那日，杭州絲業為之震動。
機戶們奔走相告，綢商則聚在趙裕堂家中商議對策。
「這公評堂，分明是要奪咱們的定價權！」永昌料行陳永昌拍案道，語氣氣憤。
趙裕堂陰著臉，卻還維持著幾分理智：「慌什麼？堂里六人，咱們占兩席，黃公公占兩席，只要拉攏府衙那兩人……」
「府衙派的是宋溪的心腹蕭原，還有那個新來的宋堂，怕是拉不動。這些都是那宋溪的族人，光是利可不夠。」陳永昌見他提這個，面色陰沉嗤道。
他們對於這個新來的知府，該打聽的都打聽了。
「那就從黃公公下手。」趙裕堂也明白這個道理，他冷笑，「他收的好處，可不是白拿的。」
幾人雖然貪，可其中貪得最多的莫屬黃太監。
八月二十，公評堂第一次議價。
堂上六人：府衙蕭原、宋堂，織造局兩位太監，綢商行會趙裕堂、陳永昌，機戶行會兩位老副會首。
議的是秋絲基準價。
趙裕堂咬定「市道不佳，最高二十二兩」。
機戶要求「按質論價，優質絲當在二十六兩以上」。
織造局太監左右搖擺，時而說「須為宮裡節省」，時而說「絲質確需保障」。
總之，輕易不落口風。可面上偏袒誰，不言而喻。
僵持半日，無果而終。
蕭原回報，宋溪只道：「意料之中。下次再議，你帶樣絲去。」
他略思忖道：「就從錦雲綢莊最近收的貢緞原料中，隨機取三擔，當場驗看評級。」
三日後，二次議價。
蕭原聽從宋溪交待，當堂開袋驗絲。
三擔絲，按則例標準評定：一擔為上上，兩擔為上中。
而錦雲綢莊支付的價格，卻一律按次等算，每擔僅二十一兩。
「這……」織造局太監面面相覷。
趙裕堂強辯：「這批絲是特價收購的，不能作數。」
「那就再驗。」宋堂早有準備，取出近三月各家綢莊收絲帳冊副本，「這是從市牙調取的交易記錄，隨機抽取三十筆，價格多在二十至二十二兩之間，但評級……據機戶所言，多屬上品。」
鐵證面前，趙裕堂無言以對。
最終，公評堂議定：秋絲基準價按質分級，上上品二十八兩，上中品二十六兩，中等品二十四兩。
且規定，綢莊若以低價收上品絲，經查實則須補足差價，並罰銀三倍。
消息傳出，機戶歡呼。
綢商雖不滿，但有質約白紙黑字，黃太監也不敢公然偏袒——這質約四方用印，他若撕破臉偏袒綢商，便是把把柄往宋溪手裡送。
他雖然貪，可能坐穩這個位置這麼久，靠的可不只是背後的關係。
與此同時，海塘工程也正式啟動。
宋溪從勸募款中撥出首期八千兩，專用於老虎口段搶修。
他親任總監，每日必到塘上巡視。
工料採買一律公開招標，永昌料行雖也中標，但價格、質量被盯得死死的。
陳永昌賊心不死，幾次想按老規矩送一批舊樁舊石混充，結果運到塘上就被宋堂攔下，當場量尺過秤，硬是退了回去。
此後上下皆知，這位知府眼裡不揉沙子，再沒人敢動歪腦筋。
有人時刻盯著，想再像以往一樣做文章，天方夜譚。
九月中，工程過半，塘體初見雛形。
這一日宋溪登塘巡視，但見蜿蜒數百丈的塘基已然鋪開，新築的石壩沿著潮線一路延伸，灰白色的條石層層疊砌，縫隙間灌滿了糯米灰漿，陽光下泛著潤澤的光。
每隔數丈便有粗壯的松木樁打入地基，樁頭鋸得齊整，密密匝匝如兵陣排列。
塘面上，民夫們抬石的抬石，夯土的夯土，號子聲此起彼伏。
塘腳下，新挑的泥土堆成緩坡，正待栽種草根護塘。
宋溪站在高處往下看，潮水拍打著新築的基石，水花四濺，那石壩紋絲不動。
他想起年初路過此處時看到的景象——那段去歲修的「爛塘」，塘體歪斜，石縫裡連灰漿都沒灌滿，潮水一衝就往下掉渣，幾處已經塌出豁口，用蘆席草草苫著。
當時李晟陪在邊上，臉色青白，連正眼都不敢瞧那工程。
如今再看，兩相對比，判若雲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