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2章 陳師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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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官到任十六天,」他的聲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和,「堂鼓響了四回。前三回是田產、鬥毆、錢債,今日是第四回。」

  他頓了頓。

  「每回升堂,兩造都覺得自己有理。這原也不稀奇。」

  他抬起眼,先看孫茂:

  「你說壓價是市場行情。」

  又看沈三:

  「你說綢莊聯合壓價,驗收刁難。」

  他把兩人的話原樣拋了回去,不置可否,臉上甚至沒有表情。

  「可本官方才聽了這半日,你們兩造,沒有一造把話說全。」

  孫茂神色微變,沈三也愣住了。

  宋溪沒有給他們開口辯解的機會。

  「孫掌柜,」他語氣淡得像在說今日天氣,「你說壓價是行情。行情是漲是落,牙行每月有市價簿子,府衙隨時可調。你方才口口聲聲『按規矩來』,本府問你:壓價這規矩,是哪年哪月哪一日,哪家行會、哪堂公議、哪份文書定下的?你答得上來,本府便信你。」

  孫茂張了張嘴,沒能立刻答出。

  宋溪沒等他。

  「沈三,」他轉向另一邊,「你說綢莊聯合壓價,」

  他眼神微眯,「是哪幾家?正月至今經手多少擔絲?被壓價的那幾批,可有留樣?可有當日的驗收憑據?你方才說綢莊驗收百般挑剔,百般是哪百般?挑出了哪些疵,扣了多少斤兩,可有第三人在場作證?」

  沈三嘴唇翕動,答得磕絆。

  宋溪不再問了。

  他把身子靠回椅背,沉默片刻。

  那片刻的沉默比方才任何一句話都重。

  「三日期限。」他說,「證據補全了,該查的查,該驗的驗。證據補不齊,」

  他頓住,目光從兩造臉上緩緩掃過,沒有怒意,甚至沒有威嚇,只是陳述事實:「本府就算想替你們主持公道,也無處下手。」

  他揮手:「退堂。」

  堂下兩撥人愣了一瞬,這才如夢初醒,叩頭謝恩,魚貫退出。

  孫茂退到門檻處,飛快地回頭看了一眼。

  宋溪正低頭翻方才擱下的卷宗,沒有看他。

  退堂後,他喚來蕭原。

  「你去市面暗訪,生絲實價多少,綢緞外銷行情是不是真像孫茂說的那麼難。再打聽錦雲綢莊的底細,東家跟省里、織造局有沒有來往。」

  又囑咐趙勁。

  趙勁是行伍出身,見過世面,話少腿腳快。比宋北更合適。

  「換身衣裳,去城東織工住的地方轉轉,聽聽他們私下怎麼說。別暴露身份。」

  趙勁應聲去了。

  宋溪獨坐二堂,把方才升堂的情形從頭到尾回想了一遍。

  孫茂答不上來那個「哪年哪月哪一日」,不是他記性差。

  ——是他壓根料不到新任知府會當堂問得這麼細。

  宋溪把涼透的茶一口飲盡。

  這些人,該重新學一學怎麼在他面前說話了。

  萬般事宜堆在一起,便是他,都有了幾分不耐。

  三日後,消息回來。

  宋河報:上等絲市價穩定在二十六至二十八兩,綢商壓到二十二兩,明擺著欺負人。

  今年杭錦、杭羅外銷雖受閩粵新貨衝擊,但高檔貨需求仍旺,錦雲等大莊往織造局送的貢緞份額反增三成。

  趙勁帶回的消息更驚人:有織工說,三月後綢商驗貨,常帶織造局的人同來,張口閉口「宮裡要求嚴了」。

  凡不願低價賣絲的,次月就領不到「官樣」。

  那是承接貢緞訂單的必需憑據,沒有官樣,織得再好也沒處賣。

  「織造局……」宋溪手指輕叩桌案。

  謝雲瀾信里四個字:黃某,性貪而躁。

  恰在此時,門吏來報:陳師爺求見。

  陳文煥,五十許人,杭州本地士紳。

  他在知府衙門任刑名書吏近二十年,歷經三任知府,從沒換過。


  每任新知府到杭州,頭一件事就是拜碼頭,他是第一個要拜的。

  宋溪到任第三日便見過他,彼時他只說了幾句客套話,便告退了。

  這回他主動來了。

  「大人連日勞頓,為海塘、絲業二事費心,卑職看在眼裡,甚是敬佩。」陳文煥奉上一卷冊子,面上帶著合宜的笑,「這是卑職整理的近十年杭州絲業訴訟舊案,或可供大人參考。」

  宋溪接過,隨手翻了幾頁。

  案例記載詳盡,結論卻無一例外是「兩造調解」「各讓一步」。

  和稀泥和得漂亮,每一樁都辦得四平八穩。

  誰也挑不出錯,誰也拿不到公道。

  「陳師爺久居杭州,於絲業紛爭必有高見。」宋溪合上冊子。

  「不敢。」陳文煥欠身,「依卑職淺見,此事癥結不在價格,在『規矩』。」

  「什麼規矩?」

  「杭州絲業百年,歷來是綢商行會與機戶行會議價定規,相安無事。近年有些新起機戶不願守舊規,自行其是,方有今日之亂。」

  「舊規如何?」

  「每歲正月,兩行會首齊聚城隍廟,按當年行情議定絲價、工價,立約為憑。若有爭議,由府衙裁斷。」

  陳文煥頓了頓,「但去歲老會首病故,新會首威望不足,加之織造局新官上任,對貢緞要求趨嚴,綢商壓力大增,這才……」

  「織造局與此事有何關聯?」

  陳文煥的笑容微微一滯,旋即恢復如常。

  「黃公公總管貢緞採辦,於絲質、花色要求苛刻些,也是為皇差盡心。綢商為達要求,自然對生絲挑剔些,工價也提了,只是……機戶們或許未能體諒。」

  這話說得圓滑。他將壓價之事輕描淡寫帶過,仿佛那每擔六兩的差價只是機戶不識大體。

  宋溪不動聲色,又問:

  「依師爺看,此事該如何了結?」

  「卑職愚見,可由衙門出面,召兩行會首重議行規。價格之事,市場自有調節,官府不宜強定。只要勸雙方各退一步,莫生事端,待明年新絲上市,行情或有好轉。」

  陳文煥抬眼看了看宋溪,聲音壓低了些:「況且……杭州乃東南重鎮,地方安寧最是要緊。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宋溪聽明白了。

  陳文煥乃至本地官場,要的是維穩,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至於織工是否吃虧、綢商是否作惡、黃太監是否插手——那些都不重要。

  只要在他任上別鬧出亂子,便是萬事大吉。

  「師爺所言,本府會斟酌。」宋溪將冊子放到案角,「有勞了。」

  陳文煥起身告退,走到門檻處,又回頭看了一眼。

  宋溪沒有抬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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