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1章 心知肚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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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燈下還有幾頁未呈,宋溪沒有繼續問。

  他知道蕭原會一件一件理清。今夜夠了。

  蕭原退去,腳步聲消失在廊外。

  宋溪推門走到窗前,一陣涼風拂面。

  窗外,杭州城萬家燈火漸次融入沉沉夜色,唯遠處西湖方向仍有幾處畫舫燈光,如不眠的眼。

  不久,一聲悠長的梆子聲遠遠傳來——子時了。

  若是從前,這個時辰他已沉沉睡去。此時卻毫無倦意。

  他回身,獨坐案前,將那六頁紙從頭到尾又看一遍,幾乎能一字不漏地默記,這才收入一隻舊檀木匣中。

  落鎖,鑰匙懸於貼身衣袋。

  起身添茶,壺已涼透,索性不喝了。

  謝雲瀾的信就攤在案角,宋溪再度拿起,逐字看過。

  信末那幾行,今夜格外醒神:

  「杭州居東南之首,絲、茶、鹽、木,利之所聚,必有盤踞。王恕其人,圓融老成,非大過不易撼動。然其侄王璟在內官監,掌營造核銷,與杭州織造局黃德海過從甚密——此非公器私用之嫌乎?弟可從此處著眼,然慎之慎之,內廷之事,外官涉之,易遭反噬。」

  宋溪將信紙對摺,擱回案上,揉了揉太陽穴。

  窗外月光漫過天井的青磚,照見牆角那叢新竹,疏疏落落幾竿影。

  他想起臨行前周侍郎的話:「杭州是塊肥肉,也是塊硬骨頭。啃得下來,你便不只是個能吏。」

  那時他不甚解,隱約有些猜測。今夜倒是懂了。

  此後幾日,宋溪按捺不動。

  沒有新官上任的大刀闊斧,沒有翻舊帳、換人手。

  他只是每日按時升堂,批閱公文,見該見的人,說該說的話。

  府衙上下漸漸松下一口氣——這位新知府,似乎並不難伺候。

  因他年輕而生的那點輕視,又一度捲土重來。

  到任第八日,錢塘知縣李晟來了。

  他來得忐忑,袖中揣著那道請修海塘的稟文,在二堂外立了好一會兒,才請門吏通傳。

  宋溪沒有讓他等。

  「李大人,」宋溪態度溫和,示意他坐,「海塘怎麼了?」

  李晟五十出頭,在錢塘知縣任上已近十年,眉宇間是長期地方事務磨出的謹小慎微。

  他欠身坐了半張椅子,把稟文呈上,額角沁出細汗。

  斟酌良久,方道:「大人,去年潮汛過後老虎口段根基已損,今歲若遇大潮恐有潰決。請修款項省里已批,但戶部核銷冗長,專款至今只撥三成。」

  「三成?」宋溪擱下茶盞。

  「實到縣庫……一千五百兩。」李晟頭垂得更低,「離工房估算的六千兩缺口,差得太遠。」

  宋溪沒有接話。

  他把稟文看了一遍,擱下。

  「明日去塘上。」他說。

  李晟一怔,旋即應諾。

  次日辰時,宋溪一行出了涌金門。

  隨行的除蕭原、宋北、趙勁外,還有工房劉經承、兩個老塘工,以及李晟帶著的幾個錢塘縣衙役。

  出城五里,江風漸勁。等望見那道蜿蜒灰白的堤塘時,劉經承抬手一指:「大人,前頭便是老虎口。」

  宋溪下馬,步行近前。

  江水渾黃湍急,拍在堤岸上,濺起細白的水沫。

  他蹲下身,以指叩擊塘壁。

  不是那種堅實沉悶的動靜,而是鬆散、空泛的迴響。

  「去年幾月修的?」他問。

  李晟忙答:「去年九月。潮災過後,省里撥了急修款,限期兩個月完工。工期太緊,木料、石料都緊缺……」

  「所以用了舊樁。」宋溪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

  語氣聽不出明顯情緒,身後李晟卻已臉色煞白。

  他嘴唇翕動,終究沒有辯解。

  宋溪沒再看他。他沿著塘基往前走,每一步都踏在那些看似平整、實則早已鬆動的水工上。

  走出二十餘丈,他停住,低頭看腳下。


  一處新樁挨著舊樁的接口,縫隙大得能伸進兩根手指。

  「劉經承。」他回身,「這道塘,今年汛期撐得住嗎?」

  劉經承五十出頭,在工房三十年了。

  他不敢看宋溪的眼睛。

  那雙眼睛沒有怒意,甚至稱不上嚴厲,只是平平地望著他。可他偏偏抬不起頭來。

  他盯著自己的靴尖。

  靴尖上沾著塘上的濕泥,新泥疊著舊泥,像他這些年經手的一道道堤、一樁樁工。說不清,躲不掉。

  半晌,喉嚨里滾出一句:

  「撐……撐不住。」

  聲音低得像怕驚醒什麼。

  「那為何不報?」

  劉經承沒說話。

  宋溪也沒再問。

  彼此都心知肚明。

  他望向來路,杭州城的輪廓隱在夏日的薄靄里,那麼近,又那麼遠。

  「回府。」他說。

  眾人連忙俯身應喏。

  此番海塘的事還沒來得及理出頭緒,不等人喘口氣,絲業那邊先鬧起來了。

  六月十六,宋溪正在二堂查閱錢塘縣歷年塘工卷宗,忽聞衙前鼓響。

  鼓聲很急,一聲疊一聲,不像鳴冤,像砸門。

  他擱下卷宗,整衣升堂。

  堂下黑壓壓跪了數十人。

  一邊是衣衫簡樸的機戶織工,為首的是個四十來歲的精瘦漢子,自稱沈三。

  另一邊是綢緞莊的掌柜夥計,領頭的是錦雲綢莊的二掌柜孫茂。

  沈三等人見知府大人升堂,泣訴道:自三月起,幾大綢莊聯合壓價,上等生絲每擔從二十八兩壓至二十二兩,驗收時百般挑剔,動輒以「色澤不勻」「有結節」為由再扣斤兩。

  他們想自組小行會議價,綢商行會百般阻撓,還有人半夜往家裡扔石頭。

  他們實在熬不住了,這才來報官,請大人主持公道。

  孫茂則反唇相譏,說沈三等人「以次充好,聚眾要挾」,壓價是市場行情,組行會得按規矩來。

  他拒不認對方所言之事,反指責織工不知好歹。

  兩方越說越急。沈三身後幾個年輕織工漲紅了臉,孫茂也不退讓,眼看就要在堂上吵起來。

  宋溪沒有開口。

  他只是把茶盞輕輕擱回案上。

  那一聲極輕——「嗒」。

  堂下卻忽然靜了。

  他目光越過跪著的兩撥人,落在堂口那幾個探頭探腦的閒漢身上,又收回來,誰也不看,只垂眸看著案上那盞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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