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3章 美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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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溪回神,點頭笑道:「正有此意,那我就承你美意了。」

  崔堰爽朗笑道:「有你相陪,那才是真的美意。」

  外頭趕車的車夫很快轉了方向,往那襄陽酒樓而去。

  在南陽盤桓三日後,崔堰與宋溪辭別沈老先生,車隊再次啟程,踏上南下路途。

  按照既定路線,他們將從宛城向東南,先至唐河縣,然後循白河水道南下,進入湖北襄陽府地界,再匯入漢水,直下荊襄。

  出宛城不久,地勢愈發平坦。

  初夏的陽光灼熱地照在無垠的田野上,麥浪已是一片金黃。

  官道旁,滿載新麥的牛車、驢車絡繹不絕,農人臉上洋溢著收穫的喜悅。

  「南陽盆地,真乃天府之土。」崔堰望著車窗外綿延的豐收景象,感嘆道,「如此產糧重地,其糧賦北供京師,南濟湖廣,於國脈民生干係重大。」

  宋溪點頭:「也正因如此,此地漕運樞紐之地位,方才舉足輕重。」

  抵達唐河縣碼頭準備換乘船隻時,他們察覺氣氛有些異樣。

  泊位上,大型漕船與官船占據了最好位置,民船、客船只能擠在邊沿。

  扛包的苦力號子聲震天,監工胥吏手持皮鞭來回巡視。

  更有一些身著號衣、氣質精悍的護衛,在幾艘吃水極深的大貨船周圍警戒,目光銳利地掃視過往人等。

  為他們聯繫船隻的本地牙人壓低聲音道:「兩位相公莫怪,近來碼頭管得嚴,查驗也勤。尤其是往襄陽、漢口方向的糧船、料船,盤查得更細。不過兩位是遊學的舉人老爺,行李簡單,又有正經關防,不妨事的。」

  牙人聲音亮了幾分,「只是……上了船,若無事,儘量莫去船頭甲板久駐,也少打聽那些運糧船的事。」

  崔堰與宋溪對視一眼,心下瞭然。謝過牙人提醒,便登船啟航。

  客船駛離碼頭,進入白河主航道。

  河水渾濁湍急,滿載貨物的大小船隻首尾相接,幾乎擠滿河道。

  行船兩日,過新野,入湖北境。

  兩岸山勢漸起,村落多依山傍水而建,頗有幾分荊楚韻味。

  然而河道上的氣氛並未輕鬆——幾乎每隔一段,就能見到設在水淺或狹窄處的稅卡、巡檢司,兵丁上船查驗貨物、文書是常事。

  有時還會遇到整段河道被臨時封鎖,為某隊插著特殊旗號的官船或漕船讓道。

  一次長時間的等待中,他們的船與一艘商船並泊。

  那商船老闆隔著船舷抱怨道:「……這光景,快一月咯!說是上頭嚴查『夾帶』、『虧空』,漕糧轉運規矩改了不少,路上查驗的關卡多了好幾道。有些背景硬的船隊,動不動就清道,咱們這些小本生意的,耽擱不起啊!」

  船老大附和:「誰說不是呢!聽說不止是糧,還有從北邊來的木料、石料,也都是大事,押運的人凶得很。」

  「木料石料?」商船老闆眨眨眼,「那可是修河堤、建閘壩用的……莫不是哪處大工又急了?唉,興一工,勞萬民,肥……嘿嘿。」他乾笑兩聲,截住了話頭。

  又行數日,客船駛出白河,匯入煙波浩渺的漢水。

  江風獵獵,極目遠眺,但見大江東去,千帆競發。

  遠處,一座雄城的輪廓在水汽中逐漸清晰。

  「襄陽到了!」船老大高聲喊道。

  漢水之濱,天下腰膂的襄陽城,已然在望。

  客船在襄陽碼頭靠岸,眼前的繁華喧囂更勝南陽。

  檣櫓如林,號子聲、叫賣聲、車馬聲匯成一片沸騰的海洋。

  然而,崔堰與宋溪剛踏上碼頭石階,便察覺出一絲緊繃感。

  穿著不同號衣的兵丁、衙役明顯增多,目光銳利地掃視著人流;幾處顯眼位置張貼著新的官府告示。

  一護衛擠過去看了告示回來,低聲稟報:「公子,宋公子,告示是襄陽府新近貼出的,重申漕糧轉運章程,嚴禁夾帶私貨、延誤時限,並說……近日有朝廷和王府特使巡察湖廣、河南等地漕務、河工,各地務必整肅,配合查驗。」

  「王府特使……」崔堰瞭然於胸,與宋溪交換了一個眼神。

  沈老先生的暗示,沿途所見所聞,至此已完全串聯起來。


  他們在城中安頓後,決定去茶樓坐坐。在「望江樓」二樓雅座,鄰桌几位行商模樣之人的交談聲隱隱傳來。

  「……這日子是越發難熬了!自從去年北邊那檔子事之後,上頭跟換了天似的!」一個面色黝黑的中年商人抱怨。

  「可不是麼!」另一人接口,聲音壓得更低,「聽說因為牽扯到……那邊,朝廷震怒,撤換了好大一批人。現在管漕的、管河的,不少都是新面孔,拿著尚方寶劍來的,油鹽不進,只認死章程。」

  「新人新氣象,本也尋常。可壞就壞在,地頭蛇們根子深吶!新來的老爺們想雷厲風行,把一切都抓在手裡,談何容易!明面上規矩嚴了,暗地裡較勁、下絆子的事反而更多了!聽說好些地方,漕糧轉運都慢了,損耗卻莫名大了……」

  「何止!」又一人湊近些,幾乎耳語,「新舊兩幫人不對付,底下辦事的人無所適從。所以上頭才又派了更厲害的人下來巡查彈壓……那些人,聽說來頭大得很,帶著王府的牌子,地方官見了都矮三分,行事……哼,可比那些新來的官老爺更不講究,說是巡查,更像……」

  話未說完,幾人似乎意識到隔牆有耳,默契地住了口,後續交談聲便低如蚊蚋,只偶爾漏出幾個模糊的字眼。

  崔堰與宋溪靜靜聽著,心中早已明晰。

  「東窗事發,依那位的個性,直接掀翻棋盤、徹底清洗,倒也不算意外。」崔堰以極低的聲音對宋溪道,語氣平靜。

  宋溪微微頷首,抿了一口茶:「我們先前擔憂被牽連,如今脈絡既清,倒可安心幾分。畢竟,」

  他抬眼看向崔堰,目光清澈,「你我此行,不過遊學問路,身正自然不懼影斜。」

  崔堰點頭笑道:「是我們一路多慮了。」

  又聽了一會兒鄰桌那幾人刻意壓低的零星碎語,見再難獲得更多信息,便付了茶資,從容離開茶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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