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2章 借古喻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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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除去幾人外,還有不少文人行客穿行於其間。

  然無一例外,凡駐足於丞相祠堂前的士子,無不神色端肅,心懷景仰。

  凝眸匾額楹聯,遙想隆中對策。思六出祁山事跡,匡扶社稷的豪情與出師未捷的憾恨。

  宋溪與崔堰在其中,頗受感染。

  行到「淡泊明志,寧靜致遠」的碑刻前,二人不禁遙想書中武侯當年躬耕隴畝、心懷天下的風采。

  崔堰凝望眼前,發自肺腑感慨道:「出則為良相,隱則為高士。武侯之才略德操,實為吾輩讀書人之楷模。無論將來際遇如何,此心不可不存濟世之念。」

  宋溪亦深有同感,望著庭中古柏,緩聲道:「崔兄所言極是。讀聖賢書,所學何事?縱不能如武侯般經天緯地,亦當求明理篤行,於國於民有所裨益。此番遊歷,見山川之險、民生之艱、吏治之隱,更覺任重道遠。」

  崔堰聽此,眸中光芒大盛,他側身面向宋溪,鄭重一揖:「宋兄於我,乃高山流水。此番同行,每每聞兄高論,如撥雲霧而見青天,更堅我志。」

  宋溪連忙還禮,心下亦是暖流涌動,笑道:「得遇崔兄,方知志同者可道合。此情此誼,正如伯牙與子期。」

  兩人相視而笑,數月來同行共話、彼此砥礪的情誼,在這先賢聖地前愈發顯得珍貴而堅實。

  崔堰心中激盪,更從袖中取出一枚隨身多年的青玉筆擱,贈與宋溪。

  「此物伴我寒窗數載,今贈予宋兄,願他日廟堂江湖,你我皆不忘今日之言。」

  宋溪雙手接過,觸手溫潤,心中感動非常。

  他略一思忖,從懷中取出一本薄薄的、以藍布為面的手抄冊子,冊子邊角已微微磨損,顯是時常翻閱。

  「崔兄贈我以玉,我當報之以誠。」宋溪將冊子遞上,神色懇切,「此乃小弟遊學以來,沿途所見風物民情、治政得失之隨筆,間雜讀書偶得、心中疑惑。雖文筆粗陋,然字字皆出自肺腑。今贈崔兄,既為志同道合之證,亦盼他日重逢,能與兄再論其中篇章。」

  這冊遊記心得,於讀書人而言,不失為一片赤誠心跡的託付,其意義遠超尋常物件。

  崔堰珍重接過,指尖拂過書頁,仿佛能觸摸到友人一路的思慮與熱忱,動容道:「此冊重於千金,堰必悉心珍藏,時時勤閱。」

  兩人相視,默契於心,情誼更深。

  次日,他們拜訪了城中一位致仕返鄉的老翰林——沈老先生。

  這位沈翰林是崔堰伯父的同年之友,曾任國子監司業,學問淵博,為人清正。

  得知故人之侄攜友來訪,老先生十分高興,在家中設茶款待。

  沈翰林雖年過花甲,但精神矍鑠,談鋒甚健。閒談間,他忽而提及一樁前朝舊事。

  「老夫忽想起憲宗朝時,黔中某地曾生苗亂。亂平之後,朝廷因疑心當地土司與胥吏勾連,便將原班管事之人盡數撤換,從異地遴選了一批與舊勢力毫無瓜葛的幹員前去接管,並將為首的幾個舊吏明正典刑。」

  「起初,這些新官為表清白,行事頗公。」

  沈老先生飲一口茶水,繼續道:「當地殘存的豪強也憚於朝廷威勢,表面極為順從。」

  「如此相安數年,吏治似有澄清之象。奈何日久生弊,那批新官中,漸有人被利慾所惑,暗地裡與那些蟄伏多年、賊心不死的豪強勾結起來,侵吞糧賦,欺壓良善。」

  「中樞察知有異,便密遣了一支親軍前往暗查。」

  「可惜那支親軍畢竟人生地疏,臨收網時不慎走漏風聲,反令對方警覺。一時間,當地暗流洶湧,幾釀出新的騷動來……此事載於《憲宗實錄》,後世讀之,猶可鑑也。」

  言罷,目光在崔堰與宋溪臉上微微停留,意味深長。

  二人連忙躬身稱是,心下卻如潮水翻湧,已隱約猜到此言所指,絕非僅僅前朝故事。

  待到茶過數巡,欲起身告辭時,崔堰終是沒忍住心中疑惑,借著為老先生斟茶的機會,恭敬問道:「晚輩愚鈍,敢問老先生方才所言憲宗舊事,與今日時局可有印證之處?」

  沈老先生接過茶盞,只微微一笑,並未直接回答,而是緩緩道:「讀史貴在明鑑。舊事雖遠,其理常在。新與舊,從來不是涇渭分明。朝廷法度威嚴,然地方積弊非一日之寒,其中的人、情、利,盤根錯節,要想連根拔除,談何容易?很多時候,不過是換了一茬人,再走一輪舊路罷了。」


  他輕啜一口茶,目光深遠,「不過,聖心獨斷,雷霆手段有時亦不可少。只是這雷霆過後,是雲開霧散,還是新的風雨,就端看各方的造化了。」

  這番話看似飄渺,卻句句落在實處。

  崔堰與宋溪相視一眼,心中已然雪亮——老先生這是在借古喻今。

  自沈老先生處離開,兩人心神久久難靜。直奔附近的書鋪,目的明確地尋了一本《憲宗實錄》。

  其中記載與沈老先生所言並無出入,然結合當下時局細思,更覺驚心動魄。

  閱過此書,兩人互相對視,俱是瞭然。聰明人,向來一點就通。

  「原來如此。」宋溪合上書。如此,所行以來的各種怪事便能解釋通了。

  崔堰亦想到那日在洛南的情景,心中添了幾分解氣。

  他低聲道:「那位向來聖明,既已洞悉此弊,只怕不出幾日就要徹底清掃了。沈老之意,此事恐怕已至收官階段,雷霆將至。」

  宋溪點頭,見他心情由之前的凝重轉為明朗,略一思索,便知他想到了什麼。

  想來那日與李縣令會面,頗有些不歡而散。

  兩人買下此書,而後離開。掀開車簾,回望沈老先生府邸的方向,宋溪眸光微動。

  這位老先生,看似閒雲野鶴,實則對朝局洞若觀火,寥寥數語便點破了迷局。

  崔家……其背景與能量,恐怕比自己先前所想的還要深些。

  崔堰見他望著外面出神,問道:「宋兄,今日我做東,去那襄陽酒樓吃一頓可好?連日奔波思慮,也該稍作放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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