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陳家大宅的眾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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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衛東和老爹來到陳家大宅時,陳家大宅的一眾人正在吃飯。

  炕上和地下兩張桌子,陳老爺子、陳老太太,陳家大伯和二伯,還有四叔在炕上,女人和小孩則是在地上的小桌吃。

  陳老爺子今年已經七十六了。

  他整個人雖然黑黑瘦瘦,但卻顯得極其精神,衣服也是乾淨整潔,頭髮梳理的一絲不苟,甚至還有點老幹部的架勢。

  陳老爺子的經歷還是很傳奇的。

  孤兒出身,小時候去商行要飯被人家收留當學徒,學會了認字和算帳。

  後來商行因為戰亂倒閉,他又跟著人闖關東來到康平村紮根,一個人打拼出這麼大的家業,養活了四兒一女。

  陳老太太本姓馮,要比陳老爺子小几歲。

  她是本地人,年輕時父母看陳老爺子勤勞肯干,所以不在乎對方沒有父母親人,把女兒嫁給了他,這在當時也算是下嫁了。

  這年頭的人大都廋,不過陳老太太卻是白白胖胖的,看著富態的很。

  有人說胖顯慈祥,但這話在陳老太太身上是不適用的。

  她滿臉皺紋好像是用刀刻出來的一般,一雙三角眼渾濁卻銳利,看誰都帶著三分挑剔。

  陳衛東的記憶里,陳老爺子還算是可以,小時候還會給他們幾分錢買糖。

  至於陳老太太這個奶奶嘛,記憶里就是整天罵他們,還說他們不如大伯家的孩子爭氣。

  吃飯的時候多吃一碗飯,都要被她翻著白眼斜楞幾下。

  「老三來啦,吃飯了嗎?」

  陳老爺子笑呵呵的招呼著。

  陳廣德把碗遞過去:「吃過了,今天家裡燉的酸菜骨頭湯,拿給爹和娘你們嘗一嘗。」

  陳老太太翻著白眼,用尖利的聲音冷哼了一聲:「這是分家了,過上好日子了,頓頓都能吃上肉了啊。我老太太還得謝謝您,沒忘了我這個親娘,還知道吃了肉剩塊骨頭來給我啃!」

  陳老太太一直都不喜歡陳廣德。

  準確點來說,她不是不喜歡陳廣德,而是只喜歡自己大兒子。

  之前陳廣德在家裡任勞任怨也就算了。

  現在他分家分出去了,陳老太太頓時就感覺他不在自己的掌控當中了,對他也就沒有什麼好臉色了。

  陳廣德聞言頓時憋的滿臉通紅:「娘,您說的這叫什麼話?這不年不節的,誰家能天天吃肉啊,這是孫屠戶送給衛東的兩塊骨頭,您不信可以去問問孫屠戶。」

  陳衛東一聽這話,直接站起來拉上陳廣德就要走。

  「爹,你還解釋什麼?咱這骨頭奶奶看不上,你上趕著來送純純多餘了。」

  上輩子自己受這一家人的氣就已經受的夠夠的,這輩子陳衛東可懶得慣著他們。

  這時陳衛東的二伯母卻起身忙不迭的接過陳廣德手中的酸菜湯,嘿嘿笑著:「娘看不上我看得上,娘不吃我吃啊,這都端來了哪有端走的道理?」

  陳衛東這二伯母身材矮小肥碩,跟陳老太太倒像是母女一樣。

  她這性格則是跟陳衛東二伯陳廣武一樣,奸懶饞滑,最是不要臉。

  陳家大宅人多,而且錢主要都用來供陳廣文的兒子上學,給陳廣武的兒子買工作,所以日子過的更是緊緊巴巴的。

  老陳家不是沒錢,只是不願意往外拿錢。

  陳衛東家裡一天三頓飯,起碼頓頓能吃飽。

  但陳家大宅這裡,一頓飯吃幾個窩頭都是有數的,都得陳老太太給眾人分。

  像自己的親兒子一頓就三個窩頭,媳婦孫女就兩個。

  二伯母這身材這體格,一頓飯倆窩頭怎麼可能吃飽?所以她幾乎天天都在飢餓中徘徊。

  陳廣德手裡那碗酸菜湯上泛著油腥兒和碎肉,早就饞的她直流口水了,可捨不得讓人再端回去。

  陳老太太還想要說什麼,陳老爺子拿著手中的菸袋鍋子敲了敲桌子,皺眉道:「行了行了,孩子好心好意來給咱們送吃的,你作什麼作?」

  陳老爺子說話還算是有威信的。

  陳老太太冷哼了一聲不再說話了,只是仍舊拿白眼斜楞著陳衛東。

  「老三,地都翻完了?過兩天可就要下雨了。」陳老爺子問道。


  「差不多,還有個一天就能幹完。」

  陳老爺子輕輕點了點頭:「咱們莊稼人就是靠天吃飯的,不能懶了,否則老天爺可不會等你。」

  看到兩人聊上了,陳衛東的四叔陳廣仁連忙拿了兩個凳子來給二人坐下。

  陳廣仁雖然排行老四,但卻瘦瘦小小的,滿臉皺紋,看著比陳廣德還要老。

  他這個四叔一向少言寡語,是個老實人,在老陳家也是屬於被欺負的那一夥,甚至要比陳廣德都慘。

  陳廣德好就好在娶了徐秀琴這麼個性格潑辣的老婆,而且還有三個兒子。

  這年頭在農村,誰家兒子多,誰家說話就硬氣。

  陳廣德要是沒有三個兒子,他想分家都沒有這個底氣。

  而四叔陳廣仁就只有一個女兒,四嬸也是老實受氣的性格,自然也就支棱不起來。

  陳廣德跟陳老爺子寒暄了兩句,這時大伯陳廣文忽然道:「衛東,我聽說你今天去鎮上賣包子了?」

  都在一個村上的,陳衛東賣包子的事情一天的時間幾乎就傳遍了整個康平村。

  「是啊,大伯要教我怎麼賣包子?」

  陳廣文皺眉道:「衛東,不是我說你,你這是投機倒把你知不知道?

  咱們老陳家要麼念書,要麼去單位好好工作,實在不行就在村里老老實實種地也行。

  你說你平時不學好,跟著那幫二流子打牌也就算了,現在竟然連投機倒把的事情都敢做。

  到時候你自己被抓進去了不要緊,咱們老陳家的家風都讓你給敗壞了!

  陳陽現在可還在念大學呢,陳銘也有正式編制,你說你萬一連累了他們可怎麼辦?」

  上次他找陳廣德討要那些一等田被陳衛東給嚇跑了,他回去是越想越氣,越覺得丟臉。

  現在好不容易抓到陳衛東的『錯處』,他當然得好好輸出一番。

  陳衛東冷笑了一聲:「虧你還是老師呢,聽沒聽說過什麼叫改革開放?

  還有我也想念書,我也想進單位上班,錢呢?

  陳陽送禮補課,陳銘托關係進廠,這錢是哪來的,是大伯你們變出來的?

  我也不想賣包子,我也不想投機倒把,那我去找陳陽和陳銘吃他們去總行吧?

  我這農村土包子可還沒吃過大學和工廠食堂呢。」

  陳廣文和陳廣武的臉都綠了。

  特別是陳廣武,感覺冤枉的很。

  我也沒招惹你沒惹你,你拉上我兒子做什麼?

  「老三,你就是這樣教育兒子的?簡直目無尊長!」

  陳廣文氣的直拍桌子。

  他是康平村小學的老師,平時就愛拽詞裝文化人,但實際上他也只是初中水平而已。

  陳衛東小時候上學也是陳廣文當老師。

  正常來說,自家大伯當老師肯定是有優待的。

  但實際上陳衛東小時候上學從來都是干最多的活,挨最多的訓。

  陳廣文這麼做就是拿陳衛東當靶子,好讓其他學生看看,自己的親侄子他都這麼教訓,你們也給我老老實實的。

  結果就是陳廣文方便管理學生,卻讓陳衛東更加的厭學。

  這時陳老爺子又敲了敲桌子,皺眉道:「行了行了,都是一家人,吵吵什麼?衛東賣個包子,離投機倒把遠著呢,以前不讓賣那是特殊時期,現在鎮上賣東西的也不止衛東一個。

  做點小生意也行,總比在家坐吃山空強。」

  陳老爺子早年間在商行當過學徒,也算是生意人,所以他的眼界倒是比陳廣文等人都寬。

  特殊時期不讓私人經營買賣,但這個口子早晚得開。

  康平村都包產到戶了,做點小生意也沒什麼大不了的。

  陳老爺子又將目光轉向陳衛東:「衛東啊,你這麼說你大伯也不對。

  咱們都是一家人,一筆寫不出兩個陳字。

  陳陽和陳銘爭氣,所以咱們老陳家也不能拖他們後腿,拼命也得供上他們。

  你要是能考上大學,老陳家也一樣拼了命把你給供上去。


  現在你們雖然分出去了,但也還是一家人。

  等將來陳陽和陳銘混出頭了,他們也必須要提攜你們。」

  陳衛東露出來一絲譏諷的笑容,沒有反駁。

  陳老爺子這話還真不是在敷衍畫餅,他自己確實是這麼認為的。

  在他看來,一家人集中所有資源財力供養一兩個人,讓他們出頭再提攜家裡人,這才是正常的。

  先富帶動後富嘛。

  但他卻忽略了人的私心和貪慾。

  先富起來的那批人現在可沒人提這句話了。

  陳廣文和陳廣武現在就已經謀劃著名將來要把他們給一腳踢開了。

  上輩子陳陽的確是成了國家幹部,陳銘也成了機械廠的小領導。

  但他們別說提攜了,甚至還在關鍵時刻對他們家落井下石。

  那時候陳老爺子都已經去世了。

  話不投機半句多。

  眼看著氣氛有些尷尬,陳廣德連忙說道:「爹,家裡還有些活,我和衛東就先回去了。」

  陳老爺子點了點頭:「也不早了,回去吧,把碗拿著。」

  陳衛東的四嬸把酸菜燉骨頭找了個空碗倒出來,讓他們拿著。

  等到二人走了,二伯母看著那酸菜燉骨頭垂涎欲滴:「娘,你不吃這酸菜我們可就吃了,別放到明天放壞了。」

  「吃吃吃!你就知道吃!誰家媳婦吃的像你一樣,跟個肥賊似的?」

  陳老太太沒好氣的罵了一句,手上卻把那酸菜燉骨頭拿過來,先把骨頭夾到陳老爺子的碗裡。

  隨後她又挑著碎肉酸菜撥到了自己和三個兒子的碗裡。

  當然她碗裡和陳廣文碗裡是最多的。

  最後那一碗酸菜燉骨頭就只剩下點湯,送到了地下那桌上。

  二伯母撇了撇嘴,但也不敢多說什麼。

  不過就著那泛著油花兒的酸菜湯,她那窩頭吃的也是噴香。

  出了陳家大宅,陳衛東對陳廣德道:「爹,你現在看出來了吧,奶現在可是恨上你了。在她心中,親兒子就只有大伯,親女兒就只有小姑。」

  陳廣德嘆息一聲:「我小時候生病,是你奶奶賣了出嫁的鐲子這才治好我的,你爺累了一輩子,把我們養活大也不容易。

  你大伯和二伯怎麼樣咱們不管,但你爺和你奶將來我是不能不管的。」

  陳衛東搖了搖頭,沒有繼續多說什麼。

  自家老爹就是這麼個性格,不能說是愚孝,只是把人都想像的太好了。

  大伯和二伯就是看準了他這點,沒少把陳老爺子和陳老太太拉出來拿捏他。

  上次分家搶地是一回,記憶中後續他們拉著陳老爺子和陳老太太坑了自家老爹好幾次,只不過自己都剛好沒在家錯過了。

  這輩子嘛,他肯定是不能坐視自家人這麼吃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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