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箭在弦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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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嬌兒正自得趣,忽聽此言,那粉光脂艷的臉上登時便有些不自在。

  偏偏還未得到大官人說出何時娶她。

  頓時扭著胖韻的身子,非但不起身,反而將西門慶摟得更緊了些,撅著那塗得鮮紅的小嘴,嬌聲嗔道:

  「哎喲我的大爹!爹爹好狠的心腸!這才溫存了多大一會兒,就要趕奴家走?方才您還抓著奴家的心口說,這心裡頭只疼奴家一個呢!抓得奴家都紫腫了,你瞅瞅,你瞅瞅,是不是?」

  不等西門大官人說話,她又哀怨得說道:

  「您前些日不是說要接奴家進府,給您鋪床疊被、端茶遞水,做個長久夫妻麼?」

  「怎地今日倒把奴家當起外人來了?好大爹,您倒是給奴家個准信兒,到底幾時用那頂小轎兒,把奴家抬進您那高門大戶里去呀?」

  她這話半是撒嬌,半是試探,一雙水汪汪的杏眼直勾勾地盯著西門慶,帶著幾分幽怨,幾分期盼。

  可她卻不知道,那答應娶她入府的色中惡鬼早就換了人。

  現在這位西門大官人逢場作戲玩玩可以,娶回家卻是萬萬不行的。

  眉頭倏地一皺,方才還帶著幾分酒意的慵懶眼神瞬間變得銳利起來。

  那目光往李嬌兒臉上刮過。

  他放在李嬌兒腰臀間的手也停了下來:「嗯?爹說話,哪有你插嘴的份兒?叫你出去便出去,哪來這許多囉嗦!抬你進門?哼,爺自有主張,還輪不到你來聒噪!」

  李嬌兒被他這驟然變冷的語氣和那銳利的眼神嚇得心頭一顫,臉上的媚笑僵住了,血色也褪了幾分。

  她深知西門慶的脾性,翻臉比翻書還快,最是容不得人違拗,尤其是在他正經談事的時候。

  方才那點恃寵而驕的心思,被這兜頭一盆冷水澆得透心涼。

  她慌忙鬆開摟著西門慶脖子的手,手忙腳亂地從他懷裡掙扎著站起來,臉上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連聲道:「是是是!奴家該死!奴家多嘴!大爹息怒!奴家這就出去,這就出去!您慢慢談,慢慢談……」

  聲音里已帶上了幾分不易察覺的顫抖。

  她不敢再多看西門慶一眼,低著頭,腳步有些踉蹌地快步朝門口走去,經過那幾個粉頭身邊時,沒好氣地低聲斥道:「還愣著作死麼?沒聽見大爹的話?快走!」

  那幾個粉頭也早被西門慶的變臉嚇得噤若寒蟬,聞言如蒙大赦,慌忙跟著李嬌兒,魚貫而出,連大氣都不敢喘。

  待那錦繡門帘落下,隔絕了外面的鶯聲燕語,包廂內頓時安靜下來,只剩下西門慶和應伯爵四人。

  應伯爵知道早上吩咐的事情來了。

  立刻放下酒杯一直屏息凝神,大氣不敢出。

  小心翼翼地湊上前,弓著腰,陪著萬分的小心,臉上堆起十二分的諂笑,低聲問道:「哥哥,您有何吩咐?儘管說!」

  「這兩個是我同鄉的髮小,少在清河縣街上行走,與我親如兄弟一般,必不會耽誤哥哥的事情。」

  西門大官人,臉上笑意盎然,他慢悠悠地又呷了一口酒,目光在應伯爵和那兩個吃得滿面油光、猶自回味無窮的漢子臉上掃過,帶著幾分玩味,再次開口問道:

  「方才的酒肉,吃得可還痛快?這麗春院的粉頭,伺候得可還舒坦?」

  應伯爵和那兩個漢子聞言自然是連連點頭,臉上堆滿了諂媚和感激的笑容。

  應伯爵搶著道:「痛快!痛快極了!托哥哥的洪福,小弟們今日算是享了天大的福分!」

  那兩個漢子也忙不迭地點頭哈腰:「舒坦!太舒坦了!多謝大官人恩典!」「俺們這輩子都沒這麼痛快過!」

  西門慶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他放下酒杯,身體微微前傾:「那……可想天天如此?頓頓有酒有肉,夜夜有佳人相伴?」

  「大官人!若能如此,俺們給您當牛做馬也心甘情願!」

  「西門大官人!您就是俺們的再生父母!」

  西門慶大官人臉上的笑容倏地一收,,語氣森然道:「好!你們想認我西門慶做爹,但當我西門慶的牛馬也不是那麼好當的。

  「既然想,那便替我去辦件事。辦好了,莫說今日這點酒肉粉頭,日後自有你們享不盡的富貴!」

  他招了招手,示意三人湊近些。應伯爵連忙把耳朵貼過去,那兩個漢子也屏住呼吸,緊張地湊上前。


  西門慶的聲音壓得極低,如同耳語,卻字字清晰:「你們三人,此刻便動身,去城南運河碼頭等著。就在那最僻靜、堆著破漁網和爛木頭的三號泊位附近貓著。」

  「莫要聲張,也莫要讓人瞧見。約莫四更天光景,必有幾艘掛著『廣源』號燈籠的貨船靠岸卸貨。你們只需扮作運工,如此如此……這般這般……」

  交代完畢,西門大官人身體往後一靠,掃視著三人:「此事若做得乾淨利落,神不知鬼不覺,回來之後,每人二十兩雪花紋銀,我西門慶絕不吝嗇!」

  「到這裡吃一個月的花酒,全包在我西門慶身上!」

  二十兩!這幾乎是普通人家幾年的嚼裹!

  還能吃上一個月的花酒!

  豈不是能把哪幾個粉頭給鑿穿!

  應伯爵和那兩個漢子聽得眼睛都直了,呼吸粗重,臉上瞬間湧起狂喜和激動。

  然而,西門慶接下來的話,卻如同三九天的冰水,兜頭澆下:「但是——」

  「倘若事情辦砸了,或者走漏了半點風聲,被人拿住了把柄……」

  西門大官人頓了頓,一字一句地道:「你們三個,休要再讓我在清河縣的地界上,看到你們半個人影!帶著你們的家人,給我滾出清河縣去!」

  應伯爵臉上的狂喜瞬間僵住,化作一片慘白,額頭上瞬間滲出了冷汗。

  那兩個漢子更是嚇得渾身一哆嗦,腿肚子都有些發軟,方才的興奮蕩然無存,只剩下深深的恐懼。

  應伯爵到底是見過些世面的,他強壓下心頭的驚悸,知道此刻已無退路。

  但凡在這世道在外頭做幫閒,多少有些橫肉。

  他猛地一拍胸脯,異常響亮地對天發誓:「哥哥放心!小弟應伯爵在此對天盟誓!此事若辦不成,或者泄露了半點風聲,不用哥哥動手,小弟自己便一頭撞死在這碼頭上!絕無二話!哥哥交代的事,小弟便是拼了這條性命,也定要做得妥妥帖帖,漂漂亮亮!」

  他一邊說,一邊用眼神狠狠剜了旁邊那兩個還在發愣的漢子一眼。

  那兩個漢子被應伯爵一瞪,也如夢初醒,慌忙跟著賭咒發誓:

  「大官人放心!俺們一定辦好!辦不好提頭來見!」

  「對對對!俺們要是辦砸了,天打五雷轟!自己滾蛋!絕不連累大官人!」

  西門大官人看著他們指天畫地的模樣,點點頭:「去吧。記住,手腳乾淨些,莫要留下尾巴。」

  「是!是!哥哥(大官人)放心!」應伯爵三人慌忙起身,對著西門慶深深作揖,然後腳步匆匆退出了「藏春閣」,身影迅速消失在門外的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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