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寡婦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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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市井喧囂沉寂,打更梆子聲迴蕩。

  麗春院門前那兩盞碩大的紅紗燈籠,夜風中搖曳。

  西門大官人走下樓來。

  卻見自家小廝玳安,蜷縮在一樓牆角,頭一點一點,鼾聲細微,竟已睡得熟了。

  西門大官人幾步上前,抬腳便朝玳安腿上輕輕踹了一下。

  玳安猛地驚醒,迷瞪著眼,見是西門慶,嚇得一骨碌爬起來,也顧不得拍打身上塵土,慌忙垂手侍立:「爹……爹回來了!小的該死,小的該死!」

  聲音裡帶著驚惶與睡意未消的含糊。

  可這次大官人並未怪他,說道:「回了!」

  便大跨步向前。

  玳安摸了摸腦袋,怎得大官人溫柔起來了。

  反倒有些不習慣!

  不多時便到了西門府邸。

  府內更是靜得只聞巡夜家丁偶爾的腳步聲,以及遠處幾聲斷續的蟲鳴。

  佛龕內堂里一點長明燈如豆。

  西門慶瞥了一眼,見吳月娘已經熟睡在內堂,並未喚醒這位正頭娘子。

  他此刻卻覺得精神十足,來到演武場,拿起棍棒練了一圈。

  身為過來人自然知道這功夫幾天不練就像幾天不做題一般。

  互相干瞪眼,誰都不認識誰。

  等練完棍棒,正欲回去,去看到遠邊庭院月光下一個小小的繡花鞋。

  西門大官人眉頭一皺,上前幾步撿了起來。

  原來是那李瓶兒晚邊落下的。

  鞋子裡一股淡香傳來還有些許女兒汗味。

  他收起這繡花鞋便走去臥室休息。

  而此刻。

  與這西門大宅隔壁處。

  李瓶兒的房內卻是另一番光景。

  臥房布置得極是精巧富麗

  屋內只點了一盞小小的銀燈,光線幽暗。

  帳內人影輾轉。

  李瓶兒只穿著一件貼身的水紅綾子抹胸兒,外罩一件薄如蟬翼的杏紅紗衫,那衫子並未系好,松垮垮地半敞著,露出抹胸兒上緣一片膩白的肌膚。

  兩條光潔修長的腿兒交疊著,一隻玉足從被角探出,腳趾圓潤如珠,指甲上染著淡淡的藍喇叭花汁,透著誘人的妖。

  李瓶兒自躺床上便翻來覆去的睡不著。

  花開正艷正是需要灌溉的時候。

  偏偏遇不上良人。

  白日裡隔壁那西門官人風流邪氣、倜儻不羈的相貌,揮之不去。

  那扶著自己爬牆的一幕歷歷在目。

  他溫熱的手掌覆上自己冰涼的玉足。

  大鐵鉗一般的大手掐在自己細腰。

  更是放肆地抓了一把……

  李瓶兒覺得口乾舌燥,心跳如擂鼓,身上細密的汗珠沁了出來,粘膩膩的難受。

  腦子裡全是西門大官人的影子。

  心煩意亂,輾轉反側。

  鬼使神差地,一隻纖纖玉手,帶著微微的顫抖,竟不由自主地、慢慢地……

  就在這當口,房門「咚咚咚」被敲響了!

  聲音不大,卻在這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突兀刺耳。

  李瓶兒渾身一激靈,如同被兜頭澆了一盆冷水,那點旖旎心思瞬間被打得粉碎。

  她猛地縮回手,一把扯過蔥綠綾被胡亂蓋住身子.

  明知道這個時間只有那假丈夫花子虛會敲門。

  卻依舊衝著房門方向,厲罵道:

  「哪個天殺的下作種子!深更半夜敲門!滾!快滾!」

  隨即傳來花子虛那帶著濃重醉意、又因長期被酒色掏空而顯得中氣不足的聲音,含混不清,卻又透著埋怨:

  「是……是我!你男人!開門!快……快開門!

  還敢說是我男人!

  李瓶兒一聽這言語,更是氣不打一處來。

  這花子虛被酒色淘虛了身子、整日裡蔫頭耷腦,一副癆病鬼樣子。


  那有一絲隔壁西門大官人的男人氣概。

  這副的窩囊廢模樣,偏偏還不會賺錢,每月開銷只知道從自己的本里撈。

  如此男人。

  自己就算有一丁點以身相托的念想都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再對比方才腦海里西門慶那風流倜儻、龍精虎猛的樣子,簡直一個天上一個地下!

  她心頭那股無名火愈發熾烈,裹著被子坐起身,衝著門板啐了一口,聲音又尖又利。

  「呸!我道是誰,原來是你這沒用的癆病鬼!灌了幾兩黃湯,又不知死到哪裡挺屍去了,滾回你那狗窩挺屍去!少來這裡聒噪!看著你這副瘟神樣兒就惹氣!」

  門外的花子虛被她罵得酒醒了幾分,卻更添羞惱。

  自己叔叔已死,本想著假夫妻這回可以做真夫妻。

  心中無限歡樂。

  不消說這李瓶兒美嬌嬌的樣子,別說清河縣難找,就是京城也難尋。

  況且她箱子裡錢財又多,那老東西一些好玩意都留給了她。

  可這嬌滴滴的美婦人這些日子根本不把自己放在眼裡。

  別說讓自己碰一碰,動不動一頓辱罵便是三餐。

  花子虛借著酒精,聲音拔高:「我那好叔叔死了!你這女人,以前守著個活太監是守活寡!如今莫非還要為那個老東西守節,當個活寡婦不成?開門!給老子開門!」

  李瓶兒聞言,氣得渾身發抖。

  雖說那老太監是圖自己貌美沒錯。

  可自己不也是圖有個安生日子。

  況且入了門來,那太監對自己也未曾毛手毛腳,說是媳婦,倒有點像是親女兒。

  如今去世更是把財產一份未曾留給花家子侄,全都給了自己。

  卻被連帶花子虛這些子侄記恨不已,動不動咒罵死去的老太監。

  身上那點未熄的燥熱瞬間化作了冰冷的怒火。

  「放...放..你的狗臭屁!」李瓶兒不等他說完,抓起枕邊一個沉甸甸的玉搔頭就狠狠砸在門板上,發出「哐當」一聲巨響!

  她氣得渾身發抖,銀牙緊咬:「花子虛!你這棺材瓤子,再敢在門前放半個屁,仔細你的皮!」

  「從下個月起,你休想再從我這裡支取一個銅板的零花錢!你那幫狐朋狗友的酒錢、賭債,讓他們找你這『花大官人』要去!我看你拿什麼充大頭!」

  「滾!立刻滾得遠遠的!再讓我聽見一聲,明日就叫帳房停了你的份例!」

  這話如同捏住了花子虛的七寸。

  他平日裡吃喝嫖賭,全靠李瓶兒掌著花太監留下的錢財,每月施捨他些零花。

  若真斷了供給,他立刻就要在狐朋狗友面前現出原形,比殺了他還難受。

  門外頓時沒了聲息,只聽得粗重又帶著不甘的喘息。

  過了半晌,才傳來花子虛那外強中乾、色厲內荏的吼聲,聲音卻明顯低了下去:

  「好!好!李瓶兒!你……你夠狠!咱們走著瞧!我看你這騷勁兒能忍多久!早晚……早晚有你求老子的時候!」

  說罷,只聽得門外腳步踉蹌,伴隨著踢翻痰盂的「哐啷」聲和幾句含混不清的咒罵,那身影終於搖搖晃晃,消失在黑暗的迴廊盡頭。

  屋內,李瓶兒聽著那遠去的腳步聲和咒罵,胸口劇烈起伏,眼中怒火未熄,卻更添一層冰冷的厭煩與深深的空虛。

  怎得自己人生就如此命苦!

  不由得有幾分羨慕隔壁那吳月娘起來。

  都是官宦人家,偏偏她有個好命!

  李瓶兒頹然倒回錦被之中,望著帳頂繁複的花紋,只覺得這深宅大院,如同一個巨大的牢籠。

  而長夜漫漫,還要熬多少年?

  熬到自己人老珠黃,年華逝去?

  次日清早,日頭剛爬上東廂房的屋脊,金晃晃的光線透過雕花窗欞子。

  西門大官人起床。

  穿著中衣,坐在床沿,由丫鬟捧著銅盆伺候淨面。

  正用熱手巾敷著臉,門帘一挑,吳月娘笑吟吟地走了進來。她今日穿了件家常的玉色杭綢襖兒,下系一條素白綾裙,頭上只插著一支素銀簪子,打扮得甚是素淨。

  手裡捧著一盞剛沏好的熱茶,走到西門慶跟前,溫聲道:「官人醒了?喝口熱茶醒醒神。」

  西門慶「唔」了一聲,接過茶盞,胡亂呷了一口,便擱在一旁。

  吳月娘帶著溫婉的笑意,輕聲道:「官人,有樁事倒稀奇。方才門房的小廝連滾帶爬地來回,說府門口蹲著個和尚,大清早的,倒把幾個看門的嚇了一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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