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5章 這第一刀,老夫來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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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明遠沉聲問道:「這次……阻礙很大嗎?」

  周老太傅笑了一聲,那笑裡帶著幾分疲憊。

  「何止是大。」

  「明遠,你要明白,科舉不是一張考卷,也不是幾道題。倘若說你之前發明的水泥傷的是一部分人的財路,江南新政斷的是地方豪強的錢袋子,科舉改制……那便傷的是天下讀書人的根!」

  「讀書人讀了幾十年四書五經,背了幾十年時文範式,忽然朝廷說要大力考算學、考農政、考水利、考律法、考新學,你說他們怕不怕?」

  「他們會說,聖賢之道被雜學玷污;會說,朝廷重術輕道;會說,工匠之學登堂入室,是辱沒士林;甚至會說,寒窗苦讀十年,憑什麼讓他們去學那些帳房、農夫、工匠才學的東西。」

  「可他們真正怕的,不是聖賢之道受辱。他們怕的是,從前他們熟悉的路不再穩了。

  怕的是那些會算帳、懂水利、懂農桑、懂律法、懂新學的寒門子弟,有朝一日也能靠本事擠進來。怕的是世家大族用幾十年堆出來的優勢,被朝廷另開一條路削薄。」

  「所以此事一動,天下士林必然震動!」

  「禮部會有人反對,翰林院會有人反對,國子監也會有人反對。地方書院裡那些老夫子,嘴上說為聖賢守道,背地裡說不定已經開始寫檄文了。」

  王明遠急道:「老師,我可以向陛下請旨,與您一同主持此事。至少這些事不該都落在您一個人身上。」

  周老太傅瞪了他一眼,聲音越來越低,卻每一個字都極重。

  「明遠,你記住。修河治水,河水不會寫文章罵你。造彈鑄炮,火炮不會結黨彈劾你。江南新政,如今受損的也只是一地豪強。

  可科舉改制,動的是天下讀書人的飯碗,動的是朝堂選官的門路,動的是幾代人積攢下來的體面。」

  「這件事若讓你一個年輕人頂在前頭,你會被他們罵成敗壞文教的奸臣。哪怕陛下護著你,也難免名聲受損。」

  「所以……老夫得站出來。」

  王明遠心裡一震。

  他終於明白了,周老太傅不是不知道自己身體撐不住,他是故意把自己這把老骨頭擺到最前頭。

  「老夫都這把年紀了,還怕罵名?可你不一樣!」

  「你還年輕,你還有幾十年的路要走,你要做的事情太多。若現在便讓天下士林把你釘成靶子,你以後每走一步,都要多費十倍的力。」

  「所以……這第一刀,老夫來落!」

  「老夫身後,還有幾個老傢伙也會站出來。他們有的是前任學政,有的是老翰林,年輕時也曾一身鋒芒,後來被磨平了,如今到了這個年紀,倒也不怕再鋒芒一次。」

  「我們這些老骨頭,反正也沒幾年活頭了。臨走前,替你們這些年輕人擋一擋風,也算沒有白吃朝廷幾十年的俸祿!」

  王明遠說不出話來。

  他忽然想起西北那些戰死的邊軍。想起牛大壯,想起那些親兵,想起高忠武最後那雙灰敗的眼睛。

  有些人在用命守城,也有些人在用名聲鋪路。

  周老太傅這一輩子,站在文臣最頂端,做過帝師,做過太傅,桃李滿天下。

  可到了最後,卻願意把自己的清名拿出來,去替後輩擋第一波罵聲。

  周老太傅看著王明遠的神色,反倒笑了。

  「行了,別這副樣子。」

  「老夫還沒死呢。你真想幫老夫,就把老夫這幾日寫的章程看一遍。哪些地方太急,哪些地方不夠實,哪些地方會被人抓住漏洞,你都替老夫挑出來。」

  王明遠深吸一口氣,鄭重點頭。

  ……

  這一日,他在周府待到天色將暗。

  期間周老太傅終於在他的勸說下喝了藥,在榻上歇了幾個時辰。

  等他從周府出來時,夜色已經落了下來。

  王明遠上了馬車,回頭看了一眼周府,門前燈籠亮著,風吹得燈影晃動。

  有些事,一旦開始,便很難再停下來了。

  周老太傅想用自己的最後一段路,替大雍把科舉往前推一步。

  這一步或許很小,小到今科春闈只多幾道實務題,小到只是在策論里多問一句水利、農桑、邊務。


  可這一步又很重……重到可能會掀動天下讀書人的心。

  王明遠閉上眼,腦子裡全是周老太傅那句——

  「這第一刀,老夫來落!」

  ……

  當馬車終於在清宴巷王家門口停下時,王明遠揉了揉有些發脹的太陽穴,下了馬車。

  剛走到門口,就聽見院子裡傳來一陣喧鬧聲。

  有叫好聲,有拍掌聲,還有一個少年興奮的大喊:「太厲害了!王二叔太厲害了!」

  王明遠腳步一頓,這聲音……怎麼聽著這麼耳熟?

  他快步走進院子,繞過影壁,眼前的景象讓他整個人都愣住了。

  只見前院的空地上,王二牛正單手掄著一把大刀,舞得虎虎生風。那刀少說也有好幾十斤,可在王二牛手裡,輕得像是拿著一根木棍。

  刀光閃爍,風聲呼呼,看得人眼花繚亂。

  而在王二牛旁邊,兩個少年正拍著手又叫又跳。

  一個是王定安,這小子滿臉崇拜地看著自己老爹,眼睛都在發光。

  而另一個——

  正是當今太子,蕭承煜。

  這小子怎麼會在這裡?!

  而且,他居然在看王二牛耍大刀?!

  這要是讓御史知道了,參一本「誘導太子沉迷武藝、荒廢學業」,他王明遠跳進黃河都洗不清!

  而此刻,王二牛正好一個收勢,將大刀穩穩立在身側,他臉上帶著幾分得意,顯然對自己剛才的表現十分滿意。

  太子蕭承煜立刻鼓起掌來:「好!王將軍太厲害了!這一招叫什麼?」

  王二牛咧嘴一笑:「這叫『力劈華山』!當年我在西北,就用這一招,一刀劈斷了一個韃-子百戶的彎刀!」

  「哇!」蕭承煜的眼睛更亮了,「那王將軍能不能再表演一個別的?」

  王定安也在旁邊起鬨:「爹,再來一個!來個單手舉石鎖!」

  王二牛被這一大一小兩個小子捧得飄飄然,目光在院子裡掃了一圈,最後落在了角落裡一口大水缸上。

  那水缸是王家用來養魚的,少說也有三四百斤,裡面裝了半缸水,養著幾條錦鯉。

  王二牛眼睛一亮:「舉石鎖多沒勁,看好了!我給你們表演一個單手舉大缸!」

  說著,他擼起袖子就往水缸走去。

  錢彩鳳原本坐在廊下喝茶,聽到這話,手裡的茶碗差點沒端住:「王二牛!你給我站住!」

  王二牛腳步一頓,訕訕地回過頭:「彩鳳,我就舉一下,就一下……」

  「你舉什麼舉?!」錢彩鳳蹭地站起來,「你肩膀上那箭傷才好幾天?大夫怎麼說的?一個月內不許用力!你是不是又想傷口崩開,躺在床上讓我伺候你?!」

  「不會不會,我心裡有數……」

  就在夫妻倆僵持不下的時候,王明遠終於忍不住開口了。

  「二哥!」

  王二牛轉頭看見王明遠,愣了一下,隨即有些心虛地站定:「三郎,你回來了啊……」

  王明遠深吸一口氣,走到院子中央,先向太子行了一禮:「臣王明遠,參見太子殿下。」

  蕭承煜連忙擺手:「師父你終於回來了,不必多禮!這裡又不是宮裡,隨意些就好。」

  王明遠直起身,看了一眼王二牛,又看了一眼太子,只覺得太陽穴突突地跳。

  「殿下怎麼來了?」

  蕭承煜嘿嘿一笑:「我好不容易求父皇讓我出宮一趟,本來說是來看看師父的。結果剛到便發現王二叔正在院子裡練刀,我就……沒忍住,多看了一會兒。」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王二叔實在太厲害了!我宮裡那些侍衛,沒一個能比得上他!師父,你們王家人是不是每個人天生力氣就大?」

  王明遠:「……」

  他決定跳過這個話題:「殿下說有事找我?」

  蕭承煜一拍腦門:「哎呀!差點忘了正事!」

  他臉上的嬉笑之色收了幾分,壓低聲音道:「師父,你今日是不是去見了周老太傅?」

  王明遠目光微凝:「殿下怎麼知道?」

  蕭承煜的聲音更低了些:「自然是父皇告訴我的。」

  「父皇還說,周老太傅他老人家這麼做自有他的用意。但師父你若是去看了周老太傅,日後八成會忍不住替他出頭。父皇讓我告訴你——現在還不到你站出來的時候,讓你別衝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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