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6章 還有什麼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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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明遠聽完太子轉述的新帝叮囑,再結合周老太傅的安排,心頭一凜,很快便領會了蕭昭翊話里的深意。

  若說周老太傅不讓他在科舉改制一事上出頭,是為了保護他。而陛下特意安排太子親自上門叮囑,恐怕就不止是這個原因了——陛下甚至是在保護這次改制本身。

  王明遠太年輕了,這些年,他造水泥、平台島、推江南新政、建軍工、造火器,身上早就被打上了「新學」「實務」「變法」的印記。

  若是這一次科舉改制他站出來,朝中那些反對的人便不必再與周老太傅爭論改制本身對不對。

  他們只需要把所有事情都扣到王明遠頭上,說這是王明遠借科舉培植所謂「新學門生」,借算學、農政、水利等新學排擠傳統士子,甚至藉此另立門戶、結黨營私,便足以攪亂天下士林。

  到那時,爭的就不再是春闈該不該增加幾道實務題,而是王明遠這個人到底是不是奸臣。

  而且一旦被戴上「敗壞文教」「蠱惑聖上」「以奇技淫巧亂國」的帽子,他這些年推動的所有事情,都有可能被人重新翻出來。

  水泥會被說成與民爭利,火器會被說成窮兵黷武,江南新政會被說成壞祖宗成法,甚至就連玻璃、罐頭、肥皂和那些改善工藝的發明,也可能被扣上一頂「蠱惑奢靡、敗壞民風」的帽子,真要到那一步,他以後再想做任何事,都會比現在難上十倍。

  而周老太傅站出來,代表的是三朝元老,是天下士林中最有分量的一批老人,是從舊科舉中走到最高處的人,他主動承認舊制度存在不足進行改制,這叫正本清源。

  明明是同一件事,換個人領頭,意義便完全不同。

  而王明遠也明白,這個時代的朝堂爭鬥,最喜歡用的,從來不是擺事實、講道理,而是先戴高帽,再打標籤。只要帽子扣得夠大,聲音喊得夠響,後面的人便未必還會關心事情本身。

  周老太傅顯然看透了這一點,陛下也看透了,所以他們都不願意讓王明遠現在就站到最前面去。

  想通這些,王明遠心裡那股原本尚未熄滅的、想替老師站出來的衝動,也慢慢被他壓了下去。

  隨即他收斂心神,看向面前的太子道,「臣明白了。還請殿下回宮之後,替臣謝過陛下提醒。」

  蕭承煜擺了擺手。

  「父皇說了,師父你肯定能想明白。他就是怕你一見周老太傅病成那樣,腦子一熱,直接跑去御前請旨。」

  說到這裡,蕭承煜忽然湊近了些,小聲道:「師父,父皇還說,你平日裡看著比誰都穩,可一碰到親近之人的事,有時候比……」

  他嘴邊話停住,眼睛轉了轉,像是在找參照物,目光突然瞥向了一旁的王二牛,隨後開口道:「比王二叔還莽!」

  不遠處的王二牛耳朵極好,立刻轉過頭。

  「太子殿下,這話是誇我還是罵我?」

  蕭承煜愣了一下,趕忙道:「自然是夸王二叔勇猛!」

  王二牛頓時滿意了。

  王明遠卻面無表情地看著太子,蕭承煜被他看得有些心虛,立刻轉移話題。

  「師父,父皇交代的事,我可都說完了。你剛從西北回來,也該好好歇一歇,那我就不打擾你了。我去看看豬妞在幹嘛,最新課業上有沒有什麼問題,我還給她帶了南洋海船的貢品呢。」

  說著,他轉身便想往外走。

  王明遠卻忽然開口,「殿下稍等。」

  蕭承煜腳步一僵,他慢慢轉過頭,臉上還帶著笑:「師父,還有什麼事嗎?」

  王明遠語氣平靜:「殿下這兩三個月的課業完成的如何?」

  蕭承煜臉上的光,瞬間暗了三分,他原本想著趕緊把父皇交代的事情說完,趁著王明遠沒反應過來,再去找定安和豬妞玩一會兒。結果王明遠竟然調整情緒這麼快,直接問起了課業。

  「師父!」蕭承煜臉都快綠了,「我今日好不容易出宮一趟,是來看您的!您怎麼一見面就問課業?」

  「殿下是來看臣的,臣自然高興。」王明遠慢條斯理地說道。

  「但臣離京兩個多月,也該檢查一下殿下這段時日有沒有懈怠。」

  蕭承煜苦著臉:「師父,你這是要我的命啊!我在宮裡已經夠累了,每日天不亮便要起來讀書,還要跟著父皇見大臣、看奏疏、學禮儀。好不容易出宮一次,你還這樣對我?」


  王明遠不為所動。

  「春闈在即,陛下既然有意改制科舉。殿下是大雍儲君,若連這些都不懂,將來如何判斷朝臣說的是真話還是假話?又如何知道天下士子的答卷,哪些是空談,哪些是真正能用?」

  蕭承煜小聲嘟囔:「我將來又不是去考狀元的……」

  王明遠看向他,蕭承煜聲音更小了,「……我要是每次出宮都得被師父考校,下次我可不敢來了。」

  王明遠挑了挑眉,「無妨。殿下若不來,臣便進宮盯著殿下。」

  蕭承煜:「……」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認命地嘆了口氣。

  王明遠看著他那副生無可戀的樣子,心中也有些好笑。

  蕭承煜如今正是坐不住的年紀。宮裡規矩大,每日身邊不是太監宮女,就是講經的先生和侍衛,難得出來一次,自然想輕鬆些。

  不過,王明遠自己也是從這個年紀過來的,對付這個年紀的少年,光靠壓還真不行,也得適當給點甜頭。

  想到這裡,王明遠的語氣緩和了一些,「今日不考太多,只看殿下這幾個月讀過的文章,再問幾道策論。」

  蕭承煜仍舊苦著臉。

  王明遠又道:「若殿下答得還算過關,臣便讓二哥抽出些時間,給殿下講講西北的戰事和軍中兵法。」

  「真的?」蕭承煜猛地抬起頭,眼睛一下子亮了。

  王二牛也愣了愣,抬手指向自己。

  「讓我給太子講兵法?」

  王明遠點頭:「二哥這些年身經百戰,不說那些書本上的大道理,只講軍中真正怎麼行軍、怎麼紮營、怎麼探查地形、怎麼防備埋伏,對殿下也有好處。」

  說完,他又看向蕭承煜。

  「殿下平日裡學經義、學治國,卻也不能對兵事一竅不通。大雍北有草原,東南有海疆,西南也有諸部。將來殿下即便不親自領兵,也得知道什麼樣的將領能用,什麼樣的軍報可信。」

  王明遠前世的學校教育便讓他明白,教一個少年不能只壓著讀書,經義、政務、兵法、騎射、識人、民生,都得接觸。

  用他前世的話來說,這應該勉強也算德智體美勞……全面發展吧?

  而新帝蕭昭翊平日裡對他如何教導太子,很少插手,只要不把太子教歪,幾乎都隨他安排。這也說明,陛下既信任他,也希望蕭承煜不要只做一個困在深宮裡、只會背聖賢書的儲君。

  而蕭承煜卻沒想這麼多,他一聽能讓王二牛講西北大戰,整個人都精神了。

  「師父放心!別說幾道策論,就是十道,我今日也答!」

  王明遠看了他一眼。

  「這可是殿下自己說的。」

  蕭承煜臉上的笑容頓時一僵。

  「師父,十道是不是太多了點?」

  「臣原本只準備問三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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