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2章 無愧於時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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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色漸深,窗外紛紛揚揚的雪也終於小了些。

  王家清晏巷的宅子,正堂里炭火燒得正旺,暖意融融,驅散了深冬的嚴寒。茶香裊裊,混著一點淡淡的,新家具的木頭氣味。

  王明遠和周老太傅相對而坐,中間隔著一張紫檀木的小几,几上擺著幾樣狗娃新琢磨出來的、模樣精巧的茶點。

  李昭則侍奉在老太傅身側稍後的位置,此刻也端著茶,一雙靈動的眼睛卻忍不住在王明遠和周老太傅之間來回打轉,臉上是掩不住的興奮和感慨。

  周老太傅沒有立刻說話,只是端著茶盞,借著明亮的燭光,細細打量著對面的王明遠。

  幾年不見,這孩子……變化太大了。

  面容褪去了嶽麓書院時的最後一點青澀,眉宇間沉澱下的是經事後的沉穩和堅毅。

  雖然依舊清瘦,但坐在那裡,腰背挺直,自有一股淵渟岳峙的氣度。

  身上那件半新不舊的靛藍色直裰,襯得人愈發內斂,可那雙眼睛,依舊清亮有神,偶爾閃過的銳光,提醒著人他並非尋常文弱書生。

  才短短几年啊。

  從嶽麓那個雖然聰慧卻還帶著稚氣、身子骨也弱的少年學子,到蟾宮折桂的新科狀元,再成為如今簡在帝心、手握實權、年僅二十便官居正四品的朝廷大員。

  水泥、土豆、台島抗倭、新式堤壩和火炮、平復江南……這一樁樁,一件件,哪一件不是實打實的功勞,不是能寫進青史、惠及萬民的大事?

  這孩子,是真的長大了,也真的……把他當年在嶽麓說過的話,一點點變成了現實。

  心頭掠過一絲難以言喻的寬慰,還有隱隱的自豪。

  這大概就是為人師長,最欣慰的時刻。

  周老太傅放下茶盞,蒼老但清朗的臉上露出溫和的笑意,緩緩開口,聲音帶著老人特有的沙啞,卻字字清晰:

  「明遠啊,還記得當年,在嶽麓書院,為師與你說過的話嗎?」

  「當年,你還是嶽麓學子,秀才之身,化名『青萍客』,所著那篇《問台島疏》,剖析利害,慷慨激昂,痛陳朝廷棄守台島之弊,頗有幾分『不避斧鉞,敢言直諫』的風骨。」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深邃,仿佛穿過時光,看到了當年嶽麓山房中,那個眼神明亮、尚帶青澀卻已顯崢嶸的少年。

  「當時,為師問過你,將來,你是想做一個如你文章中所書,不避斧鉞,敢言直諫,博一個青史留名的『直臣』?」

  「還是,做一個精通權術,長袖善舞,以求執掌權柄,顯赫一時的『權臣』?」

  「再或是……』周老太傅看著王明遠的眼睛,一字一句,重複著當年的話。

  「做一個腳踏實地,能辦實事,能解民憂,於國於民確有裨益的『能臣』?」

  王明遠迎著老師的目光,沒有絲毫閃躲,神情鄭重,一字一句道:

  「學生記得。學生的回答是,願竭盡所能,做一個能臣。」

  「是啊,」周老太傅臉上笑意更深,帶著由衷的欣慰和一絲不易察覺的複雜。

  「看來,你沒有忘記。不但沒忘,你甚至……一直在踐行你當初的志向,走得比為師想像的,更遠,更穩,也更紮實。」

  他輕輕嘆了口氣,那嘆息里沒有愁緒,只有滿滿的感慨和……一絲明顯的驕傲。

  「為師這一輩子,歷經三朝,宦海浮沉,見過的聰明人、有才學的人,不知凡幾。

  有才華橫溢卻早夭的,有平步青雲卻迷失本心的,亦有庸碌一生、泯然眾人的。

  可像你這般,心思純粹卻又眼光長遠,既能腳踏實地於細微處著手,又能胸懷家國著眼大勢,更難得的是,心中始終有一份為生民立命的赤子之心……」

  他搖了搖頭,語氣誠摯:「明遠,你是我教過的最特別,也最讓我感到驕傲的徒弟。老夫……時常以你為榮。」

  這話說得極重,也極坦誠。

  以周老太傅三朝元老、帝師之尊的身份,能對一個年輕弟子說出「以你為榮」,已是極高的評價和肯定。

  王明遠心頭一凜,他連忙起身,後退一步,對著周老太傅,端端正正地行了一個大禮。

  「老師言重了,學生愧不敢當。老師當年的教誨,學生亦一刻不敢或忘。

  『能臣』二字,重若千鈞。學生亦深知,空談誤國,實幹興邦。

  讀書入仕,若不能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那這身官袍、這點學識,又有何用?」

  他直起身,目光清澈而坦誠,聲音裡帶著對師長的尊敬,也有一份屬於他自己的思考和堅持:

  「家國天下,非一人之事,亦非空言可改。學生所求,不過是盡己所能,讓我大雍的百姓,日子能過得稍微好一些,讓這片土地,能稍微強盛一些。

  讓後來人提起我們這代人時,能說一句,他們努力過,奮鬥過,沒有辜負這個時代賦予的責任和機遇。

  至於青史留名,顯赫一時,那些都是虛名。

  百姓碗裡有飯,身上有衣,夜裡睡得安穩,邊疆固若金湯,才是學生心中真正的功業。」

  周老太傅聽著,眼中異彩連連,撫掌讚嘆:

  「好,好啊……能有此心,有此志,更有此能,實乃大雍之幸,天下之幸。」

  一旁侍立的李昭,也樂呵呵地跟著笑,又忙給兩人的茶杯續上熱水。

  周老太傅欣慰地點了點頭,隨即,臉上卻露出一抹淡淡的歉意,沉吟片刻,才緩緩說道:

  「明遠,為師久不在京城,對京中人事,難免疏漏。尤其是家中那不肖子與你之事,知曉太晚,實在慚愧。」

  (詳見第315章-人情對比)

  他語氣帶著無奈和一絲慍怒:「你那周師兄,我那個不成器的兒子,當年你初入京城,去府上拜會,他定然是對你頗為客套疏離,甚是冷落了吧?

  原以為你們師兄弟同在京城,總能互相照應,直至我進了京,細細打聽,才發現他……他竟一直如此!著實是氣煞老夫!」

  王明遠恍然。

  周老太傅口中的「周師兄」,便是老太傅的獨子,如今在禮部任員外郎的那位周大人。

  當年自己初次進京參加會試時,依禮去周府拜會過這位師兄。

  印象中,那位周師兄態度客氣,但也就止於客氣,帶著些書香門第出身官員固有的清高和距離感,並不十分熱絡。

  後來自己入翰林再到工部,輾轉升遷,與禮部交集不多,這位周師兄也從未主動往來。

  自己忙於事務,加之也明白並非所有人都需深交,便也未曾在意。

  如今看來,是自己這幾年升遷太快,功勞太顯,而那位周師兄或許心高,或許謹慎,不願讓人以為是攀附師弟,故而更加疏遠。

  這心思,落在極其重情義、又對王明遠寄予厚望的周老太傅眼中,自然就成了「冷落」和「不識大體」。

  老師這是……在替兒子賠不是,也是想化解這段可能存在的芥蒂,以免影響師徒情分,更怕寒了自己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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