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本將也用過陸娘子的飯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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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情誼匪淺?

  陸昭若聞言立即福身,纖腰微折,將姿態放得極低:「蕭統領明鑑,妾身不過是因著前些日子做了些飯食送給班副統領享用,承蒙班副統領不棄,誇讚了幾句,妾身才厚著臉皮次次討人情。」

  「班副統領為人寬厚,每每不嫌妾身叨擾。」

  她又補充:「市井婦人的小把戲,倒叫蕭統領見笑了。」

  「可我也吃了你的飯食。」

  他的聲音依舊低沉,卻隱約透著一絲少年人般的執拗,像是被忽略的孩童在賭氣討要公平。

  陸昭若微微一怔,眼底閃過一絲詫異。

  這蕭夜瞑是何意?

  不等她想明白,前方又傳來他低沉的聲音:「班陵巡海去了,兩日後才回,本將也用過陸娘子的飯食……」

  他頓了頓,「自然也該是個知恩圖報的。」

  所以,他的意思也願意幫助自己?

  還是主動的?

  陸昭若其實也想過攀交蕭夜瞑,不光人家現在的身份是麟海統制,日後還是官家親封的「總制諸海舟師大都督」,權傾朝野的諸海侯。

  這樣有權有勢的身份,將來對自己自然有益出。

  況且,找他幫忙,其實比找班陵幫忙更有用……

  只是往日他總是一副冷若冰霜的模樣,叫她不敢貿然親近。

  陸昭若抬眸,望著他玄甲映月的身影,心底其實很敬佩的。

  百年來,倭寇肆虐海疆,燒殺劫掠無惡不作,多少漁村化為焦土,多少百姓家破人亡,正是眼前這位將軍,親率水師浴血奮戰,終將倭寇盡數剿滅。

  他以鐵血丹心,鑄就這萬裏海疆的太平。

  這般人物,其品性自是信得過的。

  若得他自願相助,自是再好不過。

  陸昭若指尖輕撫袖中蠟封的海圖,心下權衡……

  這圖若交給蕭夜瞑,確實比給班陵更為妥當。

  班陵雖勇猛過人,卻終究少了些謀略;而蕭夜瞑用兵如神,智勇雙全。

  更何況,前世此時兩年之後,正是他親自帶兵,一舉剿滅了這三處倭寇巢穴。

  夜風驟起,碼頭上寒意愈盛。

  蕭夜瞑目光掠過陸昭若單薄的身影,見她仍立在原地,不知在沉思什麼,衣袂被海風掀起又落下。

  他腳步微動,卻在丈許外停住,開口:「若陸娘子當真有事相商,不嫌唐突,可隨本將登艦。」

  登艦?

  她一介商戶婦人,竟能登水師戰船?

  正猶疑間,蕭夜瞑已走向泊在岸邊的戰船。

  那船通體刷著黑漆,船首的狴犴首像在月光下森然欲活。

  她略一躊躇,終是提起羅裙跟了上去。

  戰船隨波輕晃,她扶住浸透海鹽的棕索站穩,只見船舷兩側的輪槳皆覆著防水油布,在月光下泛著青黑光澤。

  蕭夜瞑掀開主艙的靛藍布簾,裡頭竟不似想像中肅殺……

  四壁懸掛著精細海防圖,硃砂標註的暗礁水紋纖毫畢現,一張檀木案几上擺著未乾的硯台,案頭攤開《武經總要》,書頁間夾著幾枚貝片做的簽子,隱約可見『水戰篇』幾個硃批小字。

  蕭夜瞑側身讓出通道,抬手示意:「陸娘子請入內。」

  陸昭若斂衽一禮,緩步入內。

  目光在艙內一掃,便向角落那張藤編矮凳走去,落座。

  蕭夜瞑轉身去取茶具,指尖觸及冰涼的壺身才想起茶水已冷,又欲生火,卻發現炭簍空空如也。

  他略顯的窘迫。

  好在背對著陸昭若。

  陸昭若瞥見他耳後泛起一抹薄紅,在冷白膚色上格外明顯。

  她不由微怔,這位令倭寇聞風喪膽的大將軍,竟會因待客不周而窘迫?

  「蕭將軍不必費心。」

  陸昭若溫聲道。

  蕭夜瞑忽地抓起案上一件玄色披風,似要遞來又止,又覺得不妥,將披風重重放回,直截了當道:「陸娘子有事但說無妨。」

  陸昭若想著,蕭夜瞑想必早已知曉自己托班陵查證沈容之在外娶妻生子一事,並且還拿回了婚書抄樣。


  畢竟他們同為水師將領,又是過命的交情。

  那些時日替她奔走查證之事,怕早就在酒酣耳熱時說漏了嘴。

  但是,其餘的應該都不知道,包括自己得了血癆……

  他一個大將軍,日理萬機,怎麼會知道小門商戶後宅的事兒。

  只是,不知道耿瓊華送來的『貞節牌坊』有沒有傳入他耳中。

  可是,接下來說的到底是家醜,而且還是她的郎君在外娶妻生子,並且兩日後帶著外室歸家,她要當面揭穿他『有妻更娶』的醜事,讓人人皆知,他假意娶她過門,不過是要她侍奉雙親、操持家業……

  而他藉口行商,實則是逃避養家之責。

  她在沈宅點燈熬油地經營鋪面,一釐一毫地積攢家業,他卻拿著她辛苦賺來的雪花銀,在海外給外室置辦金釵羅裙。

  這些後宅婦女之事要是講給一個將軍聽,多少難為情。

  蕭夜瞑知道陸昭若來的目的。

  甚至這大半年來,她步步為營的每一步,他都知曉。

  從托班陵查證沈容之的外室,到將沈宅舊仆逐一替換,再到設局讓沈令儀簽下賭契,用兩間鋪子抵債……

  那日刀光起落間,斷臂墜地時,他就在那屋檐的陰影里。

  她讓顧羨幫忙謊稱官家賞賜的事。

  以及裝病誆騙沈家的人。

  實則每天讓婢女買偷偷出來買好吃的。

  有一次差點被張氏身邊的周阿婆發現,也是他在暗中打掩護。

  樁樁件件,他都知道。

  陸昭若正躊躇間,蕭夜瞑忽然開口:「顧東家與本將……」

  話到一半竟罕見地頓了頓,素來沉冷的聲音里透著一絲不自在,「交情匪淺。陸娘子的事,他都與本將提過。」

  他急急補充道:「我守口如瓶,沒有告訴過任何人。」

  語氣鄭重得近乎笨拙。

  陸昭若眼睫輕顫。

  她慣常見到的蕭將軍,從來都是負手立於艦首時如青松覆雪般的冷峻,批閱軍報時連燭花爆裂都不曾抬眼的沉靜,更不必說那永遠如寒冬殘月的雙眸,清輝凜冽,不帶半分溫度。

  此時竟會如此?

  她忽然覺得有幾分可愛,唇邊不自覺漾起一抹淺笑。

  燭火恰在此時「噼啪」炸開一朵燈花,暖黃的光暈染在她眼角眉梢,將那素日裡藏在算計後的靈媚盡數勾勒出來。

  蕭夜瞑一時怔住——

  他見過她低眉順目的溫婉,

  見過她執棋布局時冷冽的眸光,

  卻從未見過這般……

  如三月枝頭初綻的海棠,

  帶著晨露的嬌怯,

  又藏著幾分不肯示人的艷色。

  陸昭若察覺到他的視線,抬眸……

  卻見蕭夜瞑倉促別過臉去,頸上方露出一截修長的頸線,此刻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漫上薄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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