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還有兩日負心漢歸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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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月暮春,草長鶯飛,雜花生樹。

  冬柔日日掐著手指算時辰,焦急的不行,巴不得時日過得快一些。

  而陸昭若卻每日晨起臨窗,就著天光在竹紙上習字,暮時便倚著倚窗翻閱書卷,那沉靜神色,仿佛雨打青瓷般清冷,任窗外春色喧鬧也擾不得分毫。

  「娘子怎就不急?」

  冬柔忍不住問。

  陸昭若看著窗外的臘梅,已褪去了寒冬時節的傲然風骨,卻仍帶著幾分倔強的清冷,枝頭殘存的幾朵梅花,在暖風中微微顫動,花瓣邊緣已泛起枯褐,卻固執地不肯凋零。

  像極了自己……

  她唇角掠過一絲極淡的笑:「急什麼?急的應該是他們。」

  冬柔瞧著自己的娘子,又養了兩個月余,氣色愈發清潤如玉,肌膚瑩白似雪,透著嬌嫩的粉暈,如初綻的梨花般素淨雅致,那雙杏眸澄澈清冷,眼波流轉間,透出幾分深不見底的沉靜。

  鴉青色的髮絲柔順如緞,松松挽起時,更襯得脖頸修長白皙,如霜似雪,整個人透著不染纖塵的靜謐之美,仿佛一株空谷幽蘭,清雅絕塵。

  冬柔一時看得怔住。

  暗想,這般容色若是教那負心人瞧見,只怕連眼珠子都要跌出來。

  陸昭若回頭,問:「前兒吩咐的那三套春衫,可備妥了?」

  冬柔忙回神笑道:「明日便做好了。」

  第二日。

  冬柔捧來的三套春衣鋪陳在錦緞襯布上,皆是今年最時興的樣式。

  陸昭若看了一眼面前的三套春衣。

  第一套,桃粉纏枝蓮褙子、第二套,鵝黃山茶紗衣,第三套,淺紫暗紋褙子……

  從前她總是一身素淨。

  過幾日便是沈容之攜新婦歸家的「好日子」,自然要穿得喜慶些。

  她選了第一套。

  冬柔捧著衣裳笑道:「後日等那負心漢帶著外頭人回來,定要讓他們瞧瞧,我們娘子不但沒病,反倒比從前更精神、更標緻了。」

  陸昭若忽然想起前世的自己,為了沈家操勞半生,不過四十五歲,便已熬得形銷骨立,滿頭華發。

  而沈容之看她的眼神……

  那嫌惡的目光,仿佛在看一件用舊的物件。

  她至今記得分明。

  張氏那頭,早已忙得不亦樂乎。

  她不僅為自個兒和沈青書置辦了幾套簇新的衣裳,更是里里外外張羅著,命下人們將宅院灑掃得一塵不染。

  另一個院裡,她親自督著婢女們布置,所有陳設,無不精緻,倒像是要辦什麼大喜事似的。

  就差沒掛上紅燈籠了……

  張氏撫著新裁的羅裙,眼角眉梢都是藏不住的喜氣,對沈青書說:「我們啊可算是熬出頭了,還有兩日,就一家團聚,到時候啊,體面的名望、綾羅綢緞、使喚不完的奴婢,連孫輩的前程都有了著落。」

  說著突然壓低嗓音:「我已經打點好慈幼局,那日就把孫女抱回來。」

  沈青書下意識往西院方向瞥了一眼。

  張氏會意,冷笑道:「綠兒今早來回話,那位如今連藥都餵不進去了,整日昏沉著。」

  「可別死在容哥兒回宅那日。」

  沈青書皺眉。

  「她敢!」

  張氏猛地攥緊帕子,「要死就趁早,若偏要礙眼……」

  她忽然陰陰一笑,「妾身少不得要去『探望』一番,親自給她……餵碗參湯。」

  ……

  冬柔把張氏吩咐奴僕門灑掃,還有布置另外一個院子的事告訴了陸昭若。

  陸昭若正俯首於書案前,執筆在竹紙上細細勾勒,繪著旁人看不分明的紋路……

  聽到冬柔的話,筆尖微微一頓,唇角浮起一絲弧度:「先讓她再高興兩三日。」

  冬柔說:「可不是!等那負心漢帶著外頭人回來,發現所謂恩賞是假,娘子的『血癆』也是假,倒要看看她那滿臉喜色還掛不掛得住!」

  說著湊近案前,看見紙上繪著些彎彎曲曲的紋路,間或點綴著硃砂標記的小點,不由奇道:「娘子這是畫的什麼?」


  陸昭若沒有回答,而是說:「去將我那件灰鼠斗篷備來,亥時二刻,我要出門一趟。」

  冬柔點點頭,將灰鼠斗篷拿來。

  陸昭若將竹紙撕碎扔了,又拿出一張碧箋,重新在上面勾勒出蜿蜒的海岸線與星羅島礁,硃砂標出三處暗礁群,銀線連成隱秘航道……

  冬柔不解:「娘子為何棄了方才的畫?」

  陸昭若:「那不過是草稿。」

  待最後一筆墨痕干透,她取來白蠟,就著燭火微微烘烤。

  燭光映照下,整幅海圖竟似活了過來,浪涌礁現,明暗交疊。

  亥時二刻,夜漏沉沉。

  陸昭若裹著灰鼠斗篷,從沈宅角門悄然而出。

  她去碼頭找班陵,這個時辰他應該正在巡邏。

  沈容之歸家那日,她需要借班陵的官身行事。

  只是這般三番兩次相求終究不妥。

  所以她根據前世記憶,蕭統領與班陵兩年後才剿清麟海倭寇,那一役班陵還折了條腿……

  水師捷報上,明明白白寫著倭寇藏身的三處巢穴。

  那時她痴等沈容之,對這類消息格外上心。

  如今重生,也記得清晰。

  在後來,她行商海上,對麟海航路了如指掌,那三處倭寇老巢更是去了又去,一是為尋沈容之的蹤跡,二是,猜測此處會不會是沈容之的葬身之地……

  所以,方才她畫的就是麟海倭寇藏身的三處地方!

  夜色沉沉,碼頭上只余幾盞素白燈籠在風中搖晃。

  陸昭若攏緊灰鼠斗篷,目光掃過空蕩的碼頭,倒是沒瞧見班陵,而是看見盡頭處立著一道孤峭身影。

  衣袍在海風中翻飛,腰間牌令泛著冷光。

  是蕭夜瞑。

  這位大將軍對她向來冷漠,甚至正眼都不瞧自己。

  她悄然轉身。

  「陸娘子。」

  低沉的聲音裹挾著海風追來,她不得不停步回身。

  月光下,蕭夜瞑的面容清峻如刀削。

  當對上陸昭若的目光時,觸電般避開。

  陸昭若皺了皺眉,自己長得很嚇人嗎?

  她福了福身:「妾身見過蕭統領。」

  蕭夜瞑:「亥時已過,陸娘子來此處有事?」

  陸昭若:「妾身是來尋班副統領的。」

  「亥時尋人?」

  蕭夜瞑聲音更沉了幾分,「陸娘子與班將軍,倒是情誼匪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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