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你在沈家,也是這般吃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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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屠氏張了張嘴,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那句「身子不潔」在喉嚨里打了個轉,沒敢說出口,若真說破這事,眼前這父子倆怕是要掀了房頂。

  橫豎這丫頭現在也沒提和離的事……

  屠氏這般想著,目光掃過丈夫和兒子護犢子似的模樣,心頭這才泛起一絲親情,說:「阿寧難得回家,阿娘給你做蝦醬蒸蛋去,再切塊老豆腐,用你阿兄前日領的香油煎得金黃……」

  陸伯宏聞言眼睛一亮,咧著嘴笑道:「小妹愛吃煨芋,阿兄去地窖里挑幾個芋魁來!」

  說著已挽起袖子,順手抄起門邊的竹籃:「前些日子收的芋頭,個個有拳頭大,可甜了。」

  屋裡就剩下陸昭若跟陸父兩個人。

  陸昭若輕聲問道:「阿爹為何不讓阿兄去屬京考武舉?這是他心心念念的志向。」

  陸父手中的茶盞突然一顫,幾滴茶水濺在粗布衣襟上。

  他垂下頭,聲音又低又緩:「武舉……要考弓馬騎射……」

  「阿兄不是日日都在習練嗎?」

  陸昭若問。

  陸父的指節微微發白:「那屬京里的考官……專愛刁難寒門子弟,去了,指不定要折條胳膊折條腿。」

  陸昭若疑惑:「阿爹怎會知曉這些武舉內情?」

  陸父面色驟然一變,手中茶盞「噹啷」一聲磕在桌上,他提高嗓門:「我說不許去就是不許去!他真以為自己那三腳貓的功夫能考上?再說了朝廷重文輕武,他個莽撞性子,去了也是丟人現眼!」

  說著突然弓起腰背,顯出幾分老態:「我與你阿娘年歲大了……他得留在身邊照應……」

  在陸昭若的記憶里,陸父極少這般發怒。

  她瞧著他一臉的堅決,沒有任何商量的餘地,也不再多說,只是輕聲道:「阿爹不想讓阿兄去京屬考武,也不要這般打壓他,他聽了得多難受。」

  他們不知——

  陸伯宏半途折回來拿鐵鍤,此時就站在門外。

  他扯著嘴角笑了又笑,然後轉身,自言自語:「阿爹說的……在理。」

  陸昭若垂眸思忖著,待跟沈容之合離後,便帶著阿兄啟程赴京,來年開春,恰逢三年一度的武舉省試。

  陸昭若也沒閒著,挽起袖子幫著拾掇屋子。

  三年未歸,這家中的一桌一椅竟與出嫁前別無二致,連陸父書案上的鎮紙都還壓在她未嫁時常臨的字帖上。

  她找到銅印。

  那是當年她少女心性,用蜂蠟偷拓了淨慈廟功德箱上的寶印,回到家熔了銅簪子私鑄。

  她從袖中取出那兩張黃符紙,銅印蘸了硃砂,輕輕按在符上。

  面前的護身符,跟廟裡求來的一模一樣。

  陸父忽然走進來,問:「阿寧在做什麼?」

  陸昭若也沒有隱瞞,如實相告。

  陸父又看向窗外的東邊:「阿寧跟你娘一樣聰慧。」

  陸昭若想起屠氏的潑辣算計性子,倒是看不出她哪裡聰慧了?

  陸父話一出口便知失言,忙轉開話頭:「當年……沈家那老……沈家阿爹提著聘雁來求親時,在你八歲那年臘月里,冒著大雪在咱家門外站了三個時辰……那般誠心求娶,如今卻……」

  他滿臉內疚:「是阿爹害苦了你啊……」

  那手背上還留著當年熬夜抄書為她攢嫁妝時凍出的疤。

  陸昭若溫聲道:「阿爹別自責,您當初也是盼著女兒好的,是女兒自己一心都在沈容之身上,也是女兒自願嫁入沈家。」

  是自己瞎了眼,錯把魚目當珍珠。

  用一世性命試出的錯,這一生,定要擦亮了眼看人。

  晝食已做好。

  陸昭若幫忙端菜,一家人跪坐在木案周圍。

  屠氏除了做蝦醬蒸蛋、香油豆腐,還做了骨汁熬菘菜,主食是粟飯。

  還有陸伯宏烤的芋頭,焦黑的表皮裂開幾道細縫,露出裡頭金黃綿軟的芋肉,熱氣混著甜香氤氳開來。

  屋外風雪呼嘯,屋內炭火噼啪,一家子圍坐在低矮的食案旁,很是溫馨。

  陸昭若看著至親都在,心情好。


  捧著熱騰騰的粟米飯,不知不覺多添了半碗。

  屠氏一直盯著她瞧,好幾次想開口忍住了,最後看著陸昭若又吃起了芋頭,終於忍不住撂下竹箸:「你在沈家,也是這般吃得多?」

  怪不得,不受舅姑喜愛,減餐讓食都不懂。

  陸昭若慢慢咽下芋頭,說:「沈家的規矩,新婦多食半碗,姑舅便要說不知節儉,若是餓得暈了,反倒夸一句貞靜守禮,女兒謹記阿娘的教導不敢多吃,所以回來了,餓得難受就多吃了些。」

  陸伯宏聞言,一把抄起陶盆,將剩下的粟米飯全部倒入陸昭若碗中,又舀了滿滿三勺蝦醬蒸蛋。

  他聲音沙啞,眼尾發紅:「小妹儘管吃,在自家還要餓著肚子,傳出去豈不讓人笑話我陸家兒郎無能?」

  「沈家那些個腌臢規矩,咱們陸家沒有。」

  陸父也夾了塊豆腐放在陸昭若的碗裡,說:「阿寧多吃些。」

  屠氏的臉色瞬間鐵青,眼睜睜看著金燦燦的蝦醬蒸蛋和冒尖的粟米飯全堆進了陸昭若碗裡,心口像被人生生剜去一塊肉似的疼。

  吃完飯。

  陸昭若幫忙收拾了碗筷。

  陸父雖然開了家私塾,但束脩收得極低,貧寒人家的孩子更是分文不取,為貼補家用,他常年替人代寫訟狀、地契。眼下年關將至,案頭又堆滿了街坊送來的紅紙,求寫春聯。

  陸昭若一整個下午都伏案執筆,紅紙鋪滿了半間屋子。

  她手腕懸空,一筆一畫認真地寫著「福」字和吉祥話。

  偶爾抬頭揉揉酸痛的肩膀,就見陸父在另一側寫著訟狀,眉頭緊鎖……

  陸昭若幼時常見陸父深夜伏案,一盞油燈映得他批註的《論語集解》字字生輝。

  她曾天真地問:「阿爹學問比縣學的教諭還好,為何不去考舉人?」

  陸父笑著揉她的頭:「傻阿寧,讀書是為明理,不是為功名。」

  差不多傍晚的時候,屠氏也沒有打算生火,對陸昭若說:「天擦黑了,再不回沈家,你舅姑該說我們陸家沒管教了。」

  陸家到沈家倒是不遠,也就是半個時辰的路程。

  陸昭若擱下毛筆,指節因持續書寫而微微發僵,說:「女兒這就回去。」

  陸伯宏堅持送她回去,不放心她一個人。

  走的時候還是把那包栗粉糕塞到她手中。

  沈宅門前道別後,陸昭若回到院中,卻不見冬柔與阿寶的蹤影。

  四下尋遍無果時,沈青書身邊的石頭匆匆跑來,低聲道:「大娘子,冬柔姑娘和阿寶在……在後廚院裡,阿寶……快被打死了。」

  說完,他便慌忙轉身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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