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這一世,定要護得父兄平安喜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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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昭若溫聲解釋:「如今雖是我經管著鋪面,但每本帳冊都要經阿翁過目,便是少一個銅板都要追查到底,這次的三件冬衣,還是女兒從兩個掌柜那兒換來的人情,讓他們幫忙置辦的,若是一次取走九套,怕是要坐實了監守自盜的罪名。」

  屠氏頓時拉下臉:「什麼監守自盜?他們老兩口吃穿用度不都是你掙的?拿幾件衣裳怎麼了?」

  說著突然眯起眼,責怪:「莫不是你在沈家擺讀書人的架子,沒把舅姑伺候舒坦?」

  屠氏板著臉,教導:「既做了人家媳婦,就該曉得本分!晨昏定省、侍奉茶飯,夜半還要溫湯備寢,這才是正經媳婦的本分!舅姑是天,叫你往東不可往西,這才是為人婦的道理!」

  「莫要仗著在娘家識得幾個字,就敢在公婆跟前拿喬作樣!」

  「女子無才便是德,你那些詩書筆墨,在婆家連個銅板都不值!」

  陸伯宏略怒:「阿娘,小妹自幼知書達理,《女誡》《列女傳》哪樣不是倒背如流?便是要盡孝道,也該有個分寸,你這般教誨,這不是讓她去沈家當粗使丫頭嗎?」

  屠氏將手中的火鉗「咣當」砸在炭盆邊:「你個莽漢曉得什麼!」

  火星子濺到她粗布裙上也不管不顧,「若真把舅姑伺候舒坦了,能三年不捎半文錢回來?」

  她又抄起火鉗狠狠攪動炭火,說:「連幾件冬衣都支應不來,定是平日裡端著小姐架子,熱了舅姑的眼!」

  陸昭若望著炭盆里的火光,唇角漾起一抹枯澀的笑:「阿娘總疑女兒侍奉舅姑不盡心,卻不曾想是不是我伺候好了舅姑,而他們依然刁難刻薄我。」

  「女兒時刻謹記阿娘教誨,在沈家,不但晨昏定省、侍奉茶飯,夜半溫湯備寢,另外,每日還要烹煮羹湯,漿洗衣物、劈柴擔水、灑掃庭院,這些粗重活計,女兒都一一做來,那些丫鬟婆子倒清閒,整日在廊下嗑著瓜子。」

  「女兒更謹記阿娘說以舅姑為天,所以,三九寒天時,跪在被故意潑水結冰的墊子上,雙膝青紫,也記著不能挪動半分;三伏酷暑時,跪在滾燙的石板上抄經,背上脫皮,不得擦一滴汗。」

  「平日裡稍有一絲差池,哪怕被阿姑扇得耳朵流血嗡鳴,都不反駁一句。」

  她抬眸時,眼底仍是一泓靜水:「阿姑常說『陸家女連婢子都不如』……」

  炭火『噼啪』炸了個火星,映亮她睫毛上未落的淚:「女兒……女兒只是將《女則》又默誦了一遍。」

  聽到這些話,陸伯宏已經紅著眼眶,攥緊拳頭。

  而終日如行屍走肉般的陸父,此刻渾濁的眼裡竟也滾下兩行淚。

  上一世,到死的時候才看清沈家人刻薄的嘴臉後面還有更惡毒的心思。

  這一世,她再不願做那個打落牙齒和血吞的痴兒。

  她有兄長為她紅著眼眶,有阿爹為她落淚,所以,這滿腹的委屈,何須再獨自咽下?

  那個向來淡若秋水、古井無波的人,此刻雙肩顫抖,喉嚨里溢出壓抑已久的哽咽,終於,一聲破碎的哭腔沖了出來——

  「我過得不好……」

  「我過得一點不好……」

  「我很苦……苦得不行……」

  每一個字都像是帶著血,帶著這些年的委屈和酸澀。

  陸伯宏猛然站起身,嘶啞著嗓子:「我一直知道小妹在沈家過得不好,總想著接濟一下,卻不知道,那沈家兩個老東西對你這般惡毒,走……」

  「阿兄現在就帶你去討公道,然後去縣衙遞求離狀去。」

  陸父擦著淚說:「阿寧,委屈你了。」

  「討什麼公道?」

  「什麼求離狀?」

  「你們折騰什麼?」

  屠氏暴吼起來。

  她瞧著陸昭若,眼中帶著不多的憐憫,壓低了嗓音說:「既已嫁入沈家,便是熬也得熬著,女子命苦,怨不得旁人,那沈家二老雖不是東西,可終究熬不過閻王催命……」

  她看向陸昭若:「待他們歸西,沈家產業不都是你的?」

  她又一臉地為她好:「被休棄的婦人,往後便是過街老鼠,莫說再嫁,活著都難,你莫非要淪落到勾欄瓦舍討生活不成?」

  陸伯宏雙眼赤紅,怒呵:「阿娘的意思,是讓小妹繼續在沈家被他們磋磨嗎?」


  屠氏被這一喝驚了一下,半晌才囁嚅道:「那……那又能如何?自古女子出嫁從夫……侍奉舅姑……」

  她瞧著陸昭若衣服素淨,身子消瘦,語氣軟和了不少:「你回去後須得謹小慎微,晨昏定省更要勤勉,見了舅姑要笑得甜些,莫要總擺著那副讀書人的清高模樣,他們打你左臉,你便把右臉也湊上去……」

  她嘆息一聲:「總比……總比和離強啊,到時候街坊四鄰的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人,你一個婦道人家,一個人獨自生活,可咋活?」

  陸伯宏猛地站起來:「誰說小妹和離後,一個人獨自生活?不是還有我們嗎?」

  屠氏臉上那點憐惜頓時消散,嘴角一撇:「誰家和離婦,靠著娘家養活?」

  陸昭若靜靜聽著,心漸漸涼了下去。

  原來前世也沒有看錯,阿娘,真的不愛她。

  她轉向沉默的陸父:「阿爹……您說呢?」

  陸父疼惜地看著陸昭若,說:「阿爹都聽你的,你要是和離了,阿爹多教幾個學生,也養得起你。」

  陸昭若眼角的淚水滴落,卻在淚光中綻開一抹笑意。

  屠氏狠狠掐了一把陸父。

  陸昭若緩緩起身,拭去淚痕,輕聲道:「我不和離。」

  她當然要和離,只是時機未到,若讓屠氏知曉她的打算,或是沈容之在外另娶的事,恐怕轉眼就會傳到張氏耳中。

  屠氏聞言眉開眼笑:「這才對嘛!好好回去過日子,等賢婿帶著銀錢回來,你的好日子不就來了?」

  陸伯宏氣得渾身發抖,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小妹,你莫要糊塗!回來阿兄養你,你若執意留在沈家,那沈家那兩個老殺才,遲早要把你磋磨得骨頭都不剩啊!」

  陸昭若反手握住兄長顫抖的手,唇角漾開一抹溫軟笑意:「阿兄放心,小妹再不是從前那個任人揉捏的軟麵團了,從今往後,我自會好好疼惜自己……」

  屠氏聞言臉色驟變,大聲道:「你可不能忤逆公婆,舅姑打罵是天經地義,你若是反手,到時候被告到衙門去,連我們都要被連累。」

  「你給我閉嘴!」

  猛然一聲暴吼。

  往日裡沉默寡言、任由屠氏揪著耳朵叱罵的陸父,此刻竟拍案而起。

  那方寸木桌被他這一掌震得嗡嗡作響,茶盞里的水都潑灑了。

  屠氏嚇得一哆嗦。

  陸父卻看都不看她一眼,只定定望著陸昭若:「阿寧自幼聰慧,為父知道你有的是巧法子周旋,不過,若是那沈家的人對你動手,你可千萬要回家告知我們,陸家雖只是清貧讀書人,卻也容不得女兒被人欺辱!」

  陸伯宏點頭:「對,絕不容許他們欺負你,大不了我的武解元不要了。」

  陸昭若望著眼前的父兄,眼眶微微發熱。

  真好,蒼天垂憐,讓她重活這一世,至親猶在。

  她在心底暗暗起誓:這一世,定要護得父兄平安喜樂,看他們白髮蒼蒼,兒孫繞膝,再不會如前世那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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