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5章 帝後日常——只看未來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回宮後已經半月有餘,午後陽光正好。

  水仙正在禮和宮小茶室里整理這些年從各地帶回的茶葉,銀珠進來通報:「娘娘,阿娜太醫求見。」

  「阿娜?」水仙抬起頭,有些意外,「請她進來。」

  五年不見,阿娜的變化不大,紫眸清澈,只是眉眼間添了些沉穩。

  她身著太醫服制,提著一個藥箱,進門後恭謹行禮:「參見皇后娘娘。」

  「不必多禮。」

  水仙示意她坐下,親自斟了杯茶,「你如今在太醫院可還好?」

  阿娜在茶桌對面落座,接過茶盞卻沒有喝,「很好。裴院判待我很好,太醫院如今風氣清明,我得以專研南疆與中原醫理的融合。」

  她頓了頓,抬眼看水仙,「只是今日前來,並非為了公事。」

  水仙放下茶壺,靜靜看著她。

  阿娜深吸一口氣,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娘娘,五年前……您離宮前看到的那封密信,是我寫的,我......」

  阿娜想要解釋,卻被水仙淡聲打斷。

  水仙想起那封提醒昭衡帝調養體質,利於子嗣的信,輕聲道:「此事我已想通,不必再提。」

  「不,娘娘。」

  阿娜站起身,忽然跪了下來,「還有更重要的事,您不知道。」

  水仙輕蹙了下眉:「你這是做什麼?起來說話。」

  阿娜搖頭,紫眸中透著堅定。

  「請容臣說完。」

  她仰頭看著水仙,「實際上,當時皇上的寒症非但沒有好轉,反而因多年積勞,已經侵及肺腑。」

  水仙手中的茶盞輕輕一晃,她只聽昭衡帝解釋說是舊年寒症,卻不知道竟然這樣嚴重。

  「皇上為何……」

  水仙輕聲道,到了後面,聲音卻乾澀起來。

  「皇上說,不能讓您知道。」

  阿娜太醫認真道:「那時您剛懷上永安公主,皇上舊疾復發,咳了整夜的血。太醫院會診,說是早年征戰落下的寒症,加上這些年殫精竭慮,若不好生調理,恐……恐損壽數。」

  水仙的手指收緊,指甲陷入掌心。

  「皇上當即下令,此事不得外傳,尤其是對您。」

  茶室里寂靜無聲,只有窗外鳥兒的啁啾。

  水仙閉上眼,五年前那一幕在眼前重現。

  原來,真相竟是這樣。

  「你起來吧。」

  許久,水仙才開口。

  阿娜卻沒有動,她咬著唇,像是還有話要說,卻又難以啟齒。

  「還有何事?」

  水仙看著她,目光平靜。

  「娘娘……」

  阿娜深吸一口氣,掙扎了一會兒,終於還是說了出來,「自您離宮那日起,皇上就停了所有調理之藥。」

  水仙失聲道:「什麼?」

  阿娜頷首,她這次來見皇后娘娘,不僅僅是為了說清之前的誤會,更是為了皇上停藥的事情。

  「皇上說,若朕體弱能免她再受生育之苦,便是上天垂憐。太醫院多次進言,裴院判甚至跪求過,皇上執意不肯。」

  「他說……說若是調理好了,您萬一回來,若是不小心再讓您有孕......可永安公主出生那日,您差點……皇上說他再承受不起了。」

  水仙手中的茶盞終於拿不穩,茶湯灑了一桌,順著桌沿滴滴答答落下。

  「他……停了五年?」

  水仙卻顧不上茶盞,緩緩開口,尾音有些顫抖。

  阿娜重重點頭,「去年皇上冬天寒症發作得厲害,咳了整整一個月,痰中帶血。太醫院開了方子,皇上只看了一眼,見其中有幾味藥性較猛,能加速痊癒但可能……可能增強生育能力,他就把方子撕了。只說慢慢養著,不必急。」

  水仙站起身,走到窗邊,背對著阿娜。

  春日的陽光明媚得刺眼,她卻覺得渾身發冷。

  五年。

  那個男人,拖著病體,只為了等待甚至都不知道是否要回來的她。


  「娘娘……」

  阿娜在身後輕聲喚道,似是還想再勸。

  「你退下吧。」

  水仙沒有回頭,「今日之事,不要對任何人提起。」

  阿娜叩首,起身默默退了出去。

  茶室里只剩下水仙一人。

  她站在窗前,看著庭院裡那架鞦韆在春風中輕輕搖晃,看著玉蘭樹上嫩綠的新芽,她的心思卻不在這些事情上。

  五年。

  他是怎麼熬過來的?

  水仙不知道站了多久,直到小腿都有些酸脹,才長嘆一聲轉身回了室內......

  ......

  傍晚時分,昭衡帝如往常一樣來到禮和宮。

  今日他身著平日裡不穿的靛藍色,襯得面色稍顯蒼白,但眉眼間的笑意依舊溫和。

  「今日朝政有些忙,來遲了。」

  他一進門就解釋,自然地走到水仙身邊,「孩子們呢?」

  「永寧帶他們去御書房溫課了。」

  水仙起身,目光落在他臉上,仔細端詳。

  昭衡帝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笑道:「怎麼這樣看朕?朕臉上有東西?」

  水仙沒有回答,忽然伸出手,探向他的額頭。

  昭衡帝一愣,卻沒有躲,任由她微涼的手掌貼在自己額上。

  她的指尖帶著淡淡的薔薇香,那是水仙最喜用的淨手的香膏,也是他熟悉的,思念了五年的味道。

  水仙收回手,卻又忽然抓住他的手腕。

  「仙兒?」

  昭衡帝不解。

  水仙不說話,三指搭在他腕間,凝神診脈。

  她的醫術是這些年跟偶然在外面遇到的江湖郎中學的,雖不精深,但基本脈象還能辨出。

  指下的脈搏跳動虛浮無力,時快時慢,尤其是寸脈沉細,分明是心肺有損之象。

  水仙的心一點點沉下去。

  阿娜說的都是真的。

  「皇上近日可咳?」

  她抬眸,直視他的眼睛,不給他絲毫躲避的機會。

  昭衡帝怔了怔,隨即笑道:「偶爾有些,無礙的。春日裡花粉多,老毛病了。」

  水仙卻不鬆手,手指加重了力道:「咳了多久?痰中可帶血?」

  昭衡帝的笑容僵在臉上。

  他看著水仙,只一眼,昭衡帝就忽然明白了......

  原來,她知道了。

  「仙兒,朕……」

  他試圖解釋。

  「不要命了?」

  水仙打斷他,眼底泛著淡紅色,「停了五年的藥,寒症發作咳血也不治,蕭翊珩,你是不是覺得自己很深情?!」

  她的聲音在顫抖,連名帶姓地叫他,是五年來第一次。

  昭衡帝沉默了。

  許久,他才輕嘆一聲,反手握住她的手,將她拉入懷中:「要命,更要你。」

  水仙的臉貼在他胸前,能聽到他稍顯急促的心跳。

  他的懷抱依然溫暖,卻比五年前單薄了些。

  她閉上眼睛,淚水無聲滑落,「你怎麼這麼傻?」

  昭衡帝輕輕撫著她的背,像在安撫一個孩子:「不傻。」

  他聲音帶笑,經歷這五年,兩人都沉靜了不少,在意自然而然地如春水流淌,浸潤在兩人之間。

  「朕算過了,太醫院說朕若好好調理,能活到六十。那時孩子們都長大了,都已是能獨當一面的年紀。便是朕走了,他們也能護著你,護著這江山。」

  水仙的淚水浸濕了他的衣襟,兩世了,她不是沒渴望過溫暖,不是沒渴望過有人不顧一切地,甚至捨出自己的對她好。

  這一世,她從家人那邊得到了。

  卻怎麼都沒奢望過,這個睥睨天下的帝王竟然會為她做這一切。

  「那你呢?你就沒想過,我也想要你活到八十、九十?想要你陪我看孩子們成婚生子......想要你和我一起白髮蒼蒼?」


  昭衡帝從來沒想到,水仙會說出這樣的話。

  經歷了這些年,他已經不在乎水仙是否愛他了,在看到她出現在宮門外的瞬間,昭衡帝便覺得別說五年了、就是十年的等待都值得。

  昭衡帝微微一笑,說出的話,卻帶著些哽咽。

  「想過的,每晚都想。」

  他抱緊她,「可是仙兒,朕更怕你出事。」

  「永安出生那日,你在產房裡沒了聲音,朕在外面……覺得天都塌了。那一刻朕發誓,只要你能活,朕什麼都不要了,命不要了也行。」

  水仙在他懷中泣不成聲。

  五年前那場難產,她其實記得。

  記得他衝進產房時煞白的臉,記得他握著她手時顫抖的指尖,記得他在耳邊一遍遍說「仙兒,活下去,朕只要你活下去」。

  「從今日起,你必須吃藥。」

  水仙抬起頭,紅著眼瞪他,「我會讓裴濟川每日來診脈,我會親自盯著你喝藥。你若敢倒掉一口,我就……我就帶著孩子們離宮,再也不回來。」

  她說得兇狠,眼淚卻還在往下掉。

  昭衡帝看著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釋然,有滿足,有五年等待終於得償所願的欣慰。

  他伸手,輕輕拭去她臉上的淚:「好,朕喝。你餵的,毒藥也喝。」

  水仙破涕為笑,「臣妾可不敢弒君。」

  昭衡帝抓住她的手,貼在胸口:「這裡,早就是你的了。」

  「你要它跳多久,它就跳多久。」

  窗外,夕陽西下,暮色溫柔。

  ——

  三日後,京郊溫泉行宮。

  昭衡帝是被水仙「強行」帶來的。

  那日阿娜坦白後,水仙當即召來裴濟川,詳細詢問了昭衡帝的病情,又翻看了這五年的脈案和藥方。

  越看,她的心越沉。

  寒症侵體,肺腑受損,加上多年積勞,若不是底子好,恐怕早就……

  「必須療養。」

  水仙合上脈案,對裴濟川道,「京郊溫泉行宮的硫磺泉對寒症有益,你開個方子,配合溫泉藥浴,需要多久能見起色?」

  裴濟川沉吟片刻:「若皇上能靜心療養,配合藥浴和湯藥,三個月可改善,一兩年或能除根。只是……」

  他猶豫了一下,「皇上這些年不肯好好用藥,病根已深,怕是會辛苦些。」

  「再辛苦也得治。」

  水仙斬釘截鐵,甚至都不用詢問昭衡帝的意見,她就可以決定了。

  於是就有了這趟溫泉之行。

  昭衡帝本不願,說朝政繁忙,離不開。

  水仙只一句話:「皇上若不去,臣妾便帶著孩子們一起去,在行宮住上一年半載。」

  昭衡帝立刻妥協了。

  行宮建在半山腰,背靠青山。

  此時已是春末,山中綠意蔥蘢,鳥語花香。

  水仙選的這處殿宇最是幽靜,推開窗就能看見裊裊升騰的溫泉霧氣。

  「這裡倒是清靜。」

  昭衡帝站在窗前眺望,「朕記得,永安出生前,本也想帶你來這裡住一陣。」

  水仙正在整理帶來的藥材,聞言手頓了頓:「那為何沒來?」

  昭衡帝回頭看她,目光溫柔:「那時你孕吐得厲害,御醫說不宜車馬勞頓。後來……後來就再沒機會了。」

  水仙心中一澀。

  她放下藥材,走到他身邊:「現在有機會了。這次,你要好好聽裴濟川的話,該泡溫泉泡溫泉,該喝藥喝藥。」

  昭衡帝失笑:「朕怎麼覺得,你像在管孩子?」

  「皇上若是肯像孩子一樣聽話,我倒省心了。」

  水仙睨他一眼,轉身去準備藥浴要用的藥材。

  溫泉池設在殿後,是天然石砌成的池子,池水泛著淡淡的硫磺味,熱氣氤氳。

  水仙按照裴濟川教的,將配好的藥材包投入池中,不一會兒,藥香便混著硫磺味瀰漫開來。


  「可以了。」

  她試了試水溫,回頭對昭衡帝道。

  昭衡帝走過來,看著她認真的側臉,忽然道:「仙兒,你不必親自做這些,讓宮人來就好。」

  「宮人不知道輕重。」

  水仙頭也不回,「裴濟川說了,藥材入水的時間、水溫的掌控都有講究。若是差了分毫,藥效便大打折扣。」

  昭衡帝不再說話,只是靜靜看著她。

  春日的陽光透過竹簾灑在她身上,給她鍍上一層柔光。

  她專注地調試水溫,鬢邊有幾縷碎發散落,被她隨手別到耳後。

  這個動作如此自然,如此熟悉,讓昭衡帝恍惚覺得,這五年的分離仿佛只是一場夢。

  「發什麼呆?」

  水仙回頭,見他怔怔地看著自己,不由好笑,「還不快下來?水要涼了。」

  昭衡帝這才回過神,解了外袍踏入池中。

  溫熱的泉水包裹全身,藥香沁入肺腑,確實舒坦。

  他靠在池邊,閉上眼睛,感覺到連日來的疲憊一點點消散。

  水仙也換了身輕便的紗衣,坐在池邊,伸手為他按摩穴位。

  這是她跟裴濟川學的,專為疏通經絡,驅寒散瘀。

  她的手指力道適中,按在穴位上微微發酸,卻又有種奇異的舒適感。

  昭衡帝睜開眼,微微仰頭,看著她專注的神情,忽然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水仙動作一頓:「怎麼了?按疼了?」

  昭衡帝搖頭,只是看著她,目光深邃。

  「仙兒,這五年,朕每日上朝、批奏摺,做著一個皇帝該做的一切。可只有朕自己知道,心是空的。」

  水仙俯下身子,自池邊靠在他肩上,溫熱的泉水浸濕了她的紗衣,她能感受他話里深重的孤寂。

  「這五年,朕常夢到你回來了。」

  昭衡帝繼續說著,像是要把憋了五年的話一次說完,「有時夢到你站在御花園的海棠樹下,有時夢到你坐在禮和宮的窗前看書,有時夢到你抱著永安,教她認字……可是每次醒來,身邊都是空的。」

  「朕甚至……」昭衡帝的聲音澀了一下,「朕甚至想過,若你一輩子不回來,朕就這樣過下去也好。」

  「至少夢裡還能見你。」

  水仙終於忍不住,深深抱住了他,「我回來了……翊珩,對不起……」

  昭衡帝自溫泉中起身,與她相擁,輕撫她的背。

  他搖了搖頭:「不用說對不起。」

  「是朕不好,是朕當年太強勢,不懂怎麼愛你,才讓你想要逃離。」

  他低頭,吻了吻她的發,「如今你回來了,朕才覺得……活過來了。」

  溫泉熱氣蒸騰,熏得人昏昏欲睡。

  昭衡帝抱著水仙,感覺這五年的空缺正在一點點被填滿。

  她的體溫,她的呼吸,都是真實存在的,不是夢。

  許久,水仙在他耳邊輕聲說:「我回來了,不走了。」

  昭衡帝更緊地抱住她:「嗯,不走了。」

  窗外的山風拂過竹林,沙沙作響,如溫柔的呢喃。

  ——

  時間如白駒過隙,轉眼水仙回宮已數月。

  禮和宮內,淑兒正在整理冬衣。

  北方的冬天來得早,雖然還是秋末,但寒意已經初顯。

  她將一件玄色常服捧到水仙面前:「娘娘,這件衣服的袖口有些磨損了,可要送去內務府修補?」

  水仙接過衣服,指尖撫過那磨損的袖口。

  這是昭衡帝常穿的一件,袖口處因為常年執筆批奏摺,已經磨得起了毛邊。

  但這是之前她親手給昭衡帝做的,即使有些磨損,昭衡帝也沒捨得扔,而是壓在箱籠最下面。

  沒想到,今日整理庫房,竟然翻出了這件衣服來。

  水仙輕撫了下袍子,心中倒是閃過一件事來。

  她回來已經數月,可昭衡帝還是沒有一次留在禮和宮。


  即使是數月前去溫泉,兩人也是各睡各的,相敬如賓。

  「不必送去內務府補了。」

  她輕聲道,「我給他做件新的。」

  淑兒有些驚訝:「娘娘要親手做?」

  水仙點點頭,讓淑兒去庫房裡取出一匹上好的錦緞。

  質地柔軟,最適合做冬衣。

  她坐在窗前,對著光仔細裁剪。

  手指拂過光滑的錦緞,忽然想起嶺南那位老繡娘的話。

  那是一年前,她在嶺南一個小鎮落腳,租住在一位老繡娘家。

  老繡娘年過七旬,一生未嫁,卻活得通透自在。

  有一日,水仙問她:「婆婆,您說這世上怎樣算是好男人?」

  老繡娘正在繡一幅鴛鴦戲水圖,聞言頭也不抬:「真疼你的男人,捨不得急吼吼的。」

  水仙不解:「什麼意思?」

  老繡娘停下針線,抬眼看她:「你年輕,不懂。那些見了幾面就山盟海誓,急著要你這要你那的,多半不是真心。」

  「真心疼你的,是那種慢慢來的人。他等你心甘情願,等你慢慢打開心扉,等你真的想好了。因為他要的不是一朝一夕,是一輩子。」

  水仙當時怔了許久。

  如今想來,昭衡帝不就是如此嗎?

  她回宮數月,他夜夜宿於乾清宮,晨昏定省般來禮和宮用膳、陪孩子。

  最親昵不過執手同行,吻額告別。

  他給了她足夠的空間,足夠的尊重。

  他在等她心甘情願。

  「娘娘,」淑兒的聲音打斷了她的思緒,「您回宮已九十八日了。」

  水仙手中的針線微頓。

  她抬起頭,看向鏡中的自己。

  她不再是五年前那個滿心戒備,一心只想逃離的水仙了。

  「皇上今晚可忙?」

  她忽然問。

  淑兒抿嘴笑:「馮公公方才來送點心時說了,皇上今日奏摺多,怕是又要批到亥時。」

  水仙放下手中的針線,眼中閃過一抹決意:「去備香湯,用蘇合香。」

  淑兒眼睛一亮:「是,娘娘!」

  ——

  亥時的乾清宮,燈火通明。

  昭衡帝剛批完最後一份奏摺,揉了揉發脹的眉心。

  馮順祥適時上前:「皇上,該歇了,內室已經備好。」

  昭衡帝「嗯」了一聲,只覺得馮順祥現在年齡也愈發地大了。

  今晚不知道怎麼了,馮順祥反覆來催。

  他點了點頭,終究是有些累了,便緩緩起身走向內室。

  推開門,昭衡帝腳步輕頓了下,他嗅到了空氣中一縷不同尋常的香氣。

  不是他常用的龍涎香,而是水仙的蘇合香,清雅中帶著一絲甜暖。

  他腳步頓住。

  內室里燭光柔和,床帳已經落下,透出朦朧的人影。

  那人影靠在床頭,手中似乎拿著什麼,正低頭細看。

  昭衡帝的呼吸滯了一瞬。

  他緩步走近,每一步都踏得極輕,像是怕驚擾了什麼。

  走到床前,他遲疑地伸手,撩開床帳。

  水仙只著素白寢衣,墨發披散,正靠在那裡翻看一本冊子。

  正是他早年親手畫的水仙的小像,這些年來,倒是一直被他習慣性地放在寢殿裡,在枕邊放著。

  「仙兒?」

  他似是預料到了什麼,喚她名字的時候聲音有些沙啞。

  水仙抬眸,目光清亮地看著他,然後拍了拍身側的空位:「皇上批摺子辛苦,該歇了。」

  她說得那麼自然,那麼理所應當,仿佛這是再尋常不過的事。

  昭衡帝站在床邊,竟是有些近鄉情怯,男人喉結滾動:「你……確定?」

  水仙沒有回答,只是伸手拉住他的衣袖,讓他坐下。


  待他坐下,她的指尖撫過他眼下的青黑,那裡是常年熬夜留下的痕跡,這三個月雖好了些,卻仍未完全消退。

  「這三個月,皇上睡得好嗎?」

  她輕聲問。

  昭衡帝苦笑:「每夜醒來,都要確認你是否真的回來了。」

  他握住她的手,貼在自己臉上,「有時半夜驚醒,會忍不住走到禮和宮外,看到你窗內的燭光,才敢相信這不是夢。」

  水仙的心尖發疼。

  她傾身,輕輕吻了吻他的唇角。

  那個吻很輕,如羽毛拂過,卻讓昭衡帝渾身一顫。

  五年的思念在這一刻如潮水向他湧來,他幾乎要用盡全部的自制力,才能克制住不將她擁入懷中。

  「仙兒……」

  他的聲音啞得厲害,「你可知這意味著什麼?」

  水仙看著他,眼中沒有半分猶豫:「我知道。」

  她伸手,解開了他外袍的系帶,「我知道這意味著,從今往後,我們是真正的夫妻。不是帝後,不是君臣,只是蕭翊珩和水仙。」

  昭衡帝的克制終於瓦解。

  但他依然珍重,依然小心。

  他吻她的眉心,吻她的眼角,吻她的唇瓣,他的指尖撫過她的臉頰時,還帶著微微的顫抖。

  水仙低聲笑了:「皇上不必如此小心……」

  她握住他的手,引導他,「我願意的。」

  這句話徹底點燃了昭衡帝。

  五年的思念如火山噴發,但他依然顧及著她的感受。

  他吻著她的頸側,啞聲問:「可以嗎?」

  水仙以吻回應。

  紅帳落下,蘇合香的香氣在帳內裊裊瀰漫,緊密地和龍涎香糾纏在了一起。

  窗外,不知何時飄起了今年第一場細雪,雪花無聲地落在屋檐上,積起薄薄的一層。

  情到濃時,昭衡帝在她耳邊一遍遍呢喃:「仙兒……我的仙兒……」

  那聲音裡帶著失而復得的狂喜,帶著五年等待的酸楚,帶著一生一世的承諾。

  水仙抱緊他,在他耳畔喚出他的名字,「翊珩。」

  昭衡帝吻去她眼角的淚,愈發與她糾纏。

  最後,水仙輕喘著,將他緊擁過來,兩人呼吸糾纏,目光相接。

  水仙:「從前種種,皆是過往,從此,我們只有現在和將來。」

  昭衡塵眼眶驟紅,將她緊緊擁入懷中。

  他重重點頭,「仙兒......我愛你。」

  冬夜裡似是燃起了一場煙火,緊密相貼,終於,不分彼此。

  後半夜,水仙累極睡去。

  昭衡帝卻毫無睡意,他側身躺著,借著帳外微弱的燭光,細細看她的睡顏。

  她的呼吸平穩綿長,唇角微微上揚,像是在做一個甜美的夢。

  他忍不住伸手,指尖輕觸她唇角的笑渦,低聲自語:「這次,是真的了。」

  不是夢,不是幻覺,是真真切切的她,回到了他身邊。

  窗外的雪還在下,漸漸積了厚厚一層。

  殿內溫暖如春,紅帳內相擁的兩人,終於跨越了五年的時光,找回了彼此。

  翌日一早。

  水仙是在昭衡帝懷中醒來的。

  睜開眼時,發現他早已醒來,正靜靜看著她。

  晨光透過窗紙灑入,在他臉上投下柔和的光影。

  他的眼神那麼溫柔,那麼專注,仿佛怎麼看都看不夠。

  兩人相視一笑,無需多言。

  昭衡帝先起身,取過一旁的衣服,親自為她穿衣。

  他的動作有些生疏,系衣帶時打了兩次才打好,卻做得極其認真。

  水仙看著他低垂的眉眼,忽然道:「皇上,我昨日讓裴濟川配了新方子。」

  昭衡帝手一頓:「什麼方子?」

  水仙轉身,握住他的手:「調理你寒症的方子。阿娜說了,若好好調理,三五年可除根。」


  她抬眼看他,目光堅定,「我要你長命百歲,陪我看山河故土,陪孩子們長大成人。」

  昭衡帝薄唇緊抿,認真點了點頭。

  這五年來,他早已看淡生死。

  太醫院說他的身子損了根基,好好將養或許能活到六十,若再勞心勞力,怕是五十都難。

  他接受了這個事實,甚至暗自盤算過,他要在剩下的時間裡,為水仙和孩子們鋪好所有的路。

  可他從未想過,她回來後的第一件事,是要他長命百歲。

  「仙兒……」

  他聲音哽咽,將她緊緊擁入懷中,「我答應你,我要好好調理,活到八十、九十,活到你看厭了為止。」

  水仙在他懷中笑:「才不會看厭。」

  此時,門外傳來永安清脆的聲音:「父皇!母后!下雪啦!」

  兩人相視一笑,攜手推門而出。

  庭院中白雪皚皚,三個孩子正在玩雪。

  永寧已經堆了個小小的雪人,清晏和清和正在打雪仗,永安則蹲在地上,用小手小心翼翼地收集最乾淨的雪花。

  聽到開門聲,永安第一個回頭,眼睛一亮:「父皇!母后!你們看,雪好大!」

  昭衡帝和水仙並肩站在檐下,看著孩子們在雪中嬉戲。

  昭衡帝的手自然地攬著水仙的腰,水仙則靠在他肩頭,兩人之間再也沒有了那一步的距離。

  永寧回過頭,看見父母相依相偎的身影,十歲的少女忽然明白了什麼,她對弟弟們招招手:「清晏、清和,安安,咱們去那邊玩,那邊的雪更厚。」

  清晏不解:「為什麼?這裡不是很好嗎?」

  永寧眨眨眼:「父皇和母后需要獨處。」

  清晏和清和對視一眼,似懂非懂,但還是乖乖跟著姐姐走了。

  永安雖然不舍,但看到哥哥姐姐都走了,也邁著小短腿跟上去。

  昭衡帝看著孩子們懂事的背影,低頭吻了吻水仙的發頂:「永寧長大了。」

  「嗯。」

  水仙靠在他肩頭,看著庭院中紛紛揚揚的雪花,「孩子們都長大了。」

  昭衡帝將她摟得更緊些:「今後每日清晨,都能如此了。」

  水仙抬頭看他,眼中映著雪光:「嗯,日日復日日,年年復年年。」

  雪越下越大,很快將庭院鋪成一片潔白。

  遠處傳來孩子們歡快的笑聲,近處是彼此的呼吸。

  而他們的故事,才剛剛開始。

  【帝後日常番外·完】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