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4章 帝後日常——水仙歸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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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暮色如薄紗,緩緩籠罩紫禁城。

  水仙站在禮和宮門前,望著那熟悉的匾額,一時竟有些恍惚。

  五年了,她走過江南煙雨,踏過草原長風,最後又回到這四四方方的宮牆之內。

  「娘娘,請。」

  馮順祥親自提著燈籠,躬身引路。

  跨過門檻的瞬間,水仙微微一怔。

  庭院裡的那株玉蘭樹還在,只是粗壯了許多,枝頭已綻出嫩綠新芽。

  樹下添了一架鞦韆,藤編的座板打磨得光滑,看得出常有人使用。

  「皇上吩咐,一應陳設都照娘娘離宮時的樣子,只添了些日常用度。」

  馮順祥輕聲解釋,「這五年,每月都有專人清掃養護,皇上……常來。」

  水仙指尖輕觸冰涼的琉璃燈罩,沒有說話。

  正殿的門開著,裡面燭火通明。

  她緩步走進去,目光一一掃過。

  東牆的多寶閣上,她當年隨手擺放的幾件小玩意兒還在原處。

  書頁有些卷邊,似是常被翻閱。

  梳妝檯上,胭脂盒整齊排列。

  就連妝檯邊緣那道不起眼的劃痕,是當年永寧玩耍時不小心用金釵劃出的都還在。

  水仙在妝檯前坐下,銅鏡里映出一張褪去青澀,眉眼更顯沉靜的臉。

  「娘娘可要先沐浴更衣?」

  銀珠不知何時已候在門外,眼中含淚,聲音卻努力維持平靜,「熱水備好了。」

  水仙回頭,看著這個陪自己走過兩世的忠僕,如今已是婦人裝扮,氣質卻更顯沉穩。

  她微微一笑:「好。」

  浴桶里的水溫恰到好處,茉莉花瓣浮在水面,清香氤氳。

  水仙閉目靠在桶沿,聽著窗外隱約傳來的宮人細碎腳步聲,竟有種奇異的安寧。

  這五年,她睡過草原的氈帳,住過江南的客棧,也曾在嶺南的山村借宿。

  每一處都自由,卻也總少了一份歸屬。

  直到此刻,浸在這熟悉的香氣里,她才真切地感覺到……

  回家了。

  更衣時,銀珠捧來一套月白色常服,質地柔軟,繡著極淡的蘭草紋。

  「這是皇上三個月前就吩咐尚衣局制的。」

  銀珠一邊為她系衣帶,一邊輕聲說,「料子是江南今年新貢的軟煙羅,一共只得三匹。皇上全留給了您,說您喜歡素淨。」

  水仙撫過衣袖,觸感如雲。

  剛穿戴妥當,外間便傳來通傳聲:「皇上駕到……」

  她轉身,便見昭衡帝邁過門檻。

  燭光下,他穿著一身玄色常服,沒有戴冠,墨發用一根簡單的玉簪束起。

  五年光陰在他臉上留下了更深的輪廓,眉宇間的帝王威儀沉澱為一種更內斂的沉穩。

  只是那雙眼睛,在看到她時瞬間亮起的光芒,與五年前毫無二致。

  水仙福身:「皇上。」

  昭衡帝快走兩步,伸手虛扶:「不必多禮。」

  他的指尖在即將觸到她手臂時頓了頓,終究只是做個姿勢,便收了回去。

  兩人之間隔著一步的距離,空氣里瀰漫著一種微妙的克制。

  「晚膳備好了,都是你提過的江南菜。」

  昭衡帝側身引路,「朕……不知合不合你口味。」

  膳廳設在東暖閣,圓桌上擺著八樣小菜:清燉蟹粉獅子頭、松鼠鱖魚、碧螺蝦仁、醃篤鮮……

  水仙落座,看著這些菜色,心頭微動。

  碧螺蝦仁是她有一年春天在太湖邊吃到,覺得清香難忘……

  他竟都記得。

  昭衡帝在她對面坐下,親自執筷為她布菜:「嘗嘗這獅子頭,御膳房新來的江南廚子做的。朕試過幾次,還算地道。」

  他的動作自然,卻始終保持著恰到好處的距離。

  夾菜時手臂不會越過桌子中線,遞湯時指尖不會碰到她的手。

  水仙低頭嘗了一口,獅子頭燉得酥爛,蟹粉的鮮香完全融入肉中,確實是地道的風味。


  「很好吃。」

  她抬眸,對上他期待的目光。

  昭衡帝唇角微微揚起,「喜歡就好。」他又為她舀了一勺蓴菜羹。

  「這蓴菜是今春新摘的,快馬從杭州府運來,還算新鮮。」

  一頓飯吃得安靜卻並不尷尬。

  昭衡帝偶爾問起她旅途見聞,水仙便挑幾件趣事說。

  她說得生動,他便靜靜聽著,目光溫柔。偶爾插一句。

  晚膳用罷,宮人撤去碗碟,奉上清茶。

  昭衡帝端起茶盞,卻沒有喝,只是看著杯中浮沉的茶葉,輕聲問:「可要在院裡走走?今日月色很好。」

  水仙點頭。

  兩人並肩走出暖閣,庭院裡已掛起數盞燈籠,將青石小徑照得朦朧。

  春夜的微風帶著玉蘭的香氣,拂過面頰時溫軟輕柔。

  「那株海棠今年開得特別好。」

  昭衡帝指著西牆角,「你離宮那年栽的,如今已經一人高了。」

  水仙望去,果然見一樹海棠在月色下綻著粉白的花朵,如雲似霧。

  「孩子們常來摘花。」

  他繼續說,聲音裡帶著笑意,「永寧喜歡簪在鬢邊,清晏和清和卻總想編花環……編得歪歪扭扭的,最後都戴到小理子頭上。」

  水仙想像著那畫面,不禁莞爾。

  「裴濟川如今已是太醫院副院判了。」

  昭衡帝側頭看她,「他研發出防治時疫的新方,在北方數省推行,活人無數,朕破格提拔了他。」

  「他一直很有天賦。」

  水仙輕聲道,「只是從前缺個機會。」

  「是啊。」

  昭衡帝停下腳步,仰頭望月,「這五年,很多人和事都變了……」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些:「朝廷變了,宮中也變了。如今後宮女官已有三百餘人,六成出身平民。」

  水仙靜靜聽著,心中湧起複雜的情緒。

  這些變革,有些是她當年推動的雛形,有些是他自行發起的。

  五年時間,他沒有停滯不前。

  「你做得很好。」

  她輕聲說。

  昭衡帝搖頭:「是你開的路。」

  他轉過頭,目光落在她臉上,月色在他眼中碎成溫柔的星光。

  「仙兒,這五年……朕一直在想,若是你在,會怎麼做。」

  水仙心尖一顫。

  兩人沿著小徑慢慢走,路過鞦韆架時,昭衡帝伸手輕輕推了推空蕩的藤座:「永寧小時候最愛坐這個,如今大了,倒不好意思了。倒是永安,整天纏著朕推她。」

  「永安……」

  水仙想起那個自己幾乎沒怎麼陪伴過的小女兒,心中泛起愧疚,「她可好?」

  「好得很。」

  昭衡帝眼中笑意更深,「性子像你,安靜時能坐半天看書,鬧起來卻比兩個哥哥還皮。前幾日爬樹摘果子,摔了一跤,膝蓋磕破了也不哭。」

  水仙眼眶發熱。

  他們走到玉蘭樹下,昭衡帝抬手撫過粗糙的樹皮:「這棵樹,朕每年都親自修剪。有一年生了蟲,朕命人尋遍京城,找到一位老花匠,用古法治好了。」

  他轉頭看她,「朕想著,等你回來時,它該開得最好。」

  水仙仰頭,離花期還有月余,但花苞已隱約可見。

  「會開好的。」

  她說。

  昭衡帝深深看她一眼,點了點頭。

  戌時三刻,更鼓聲從遠處傳來。

  昭衡帝停下腳步:「時辰不早了,你旅途勞頓,早些歇息。」

  水仙微怔。

  她本以為,久別重逢,他會留宿。

  他似乎看出她的想法,唇角浮起極淡的笑:「朕……不著急。」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禮和宮永遠是你的,你想住多久便住多久,想怎樣便怎樣。朕每日來看你,可好?」


  水仙望著他,忽然意識到。

  這個曾經強勢的帝王,是真的學會了克制。

  他給她留了餘地,留了選擇。

  「好。」

  她輕聲應道。

  昭衡帝眼中閃過如釋重負,又夾雜著些許失落。

  他轉身欲走,卻在門檻處頓住,回頭輕聲道:「仙兒,歡迎回來。」

  月光灑在他肩上,勾勒出挺拔卻孤獨的輪廓。

  他眼底是沉澱了五年的深情,濃烈卻壓抑,如陳年的酒,不再灼喉,卻更入骨。

  水仙望著他離去的背影,直至那抹玄色消失在宮門之外。

  夜風拂過,檐下琉璃燈輕輕搖晃,光影在她臉上明明滅滅。

  許久,她唇角彎起一個極淺的弧度。

  回宮後的第三日,水仙才真正開始適應宮中的節奏。

  清晨,她剛梳洗完畢,便聽見外間傳來孩子們清脆的聲音。

  永寧牽著雙生子的手走進來,身後還跟著蹦蹦跳跳的永安。

  「母后!」

  永安第一個撲過來,「今天陪我們去御花園放紙鳶好不好?」

  水仙彎腰將小女兒抱起,五歲的孩子沉甸甸的,身上有奶香氣混著陽光的味道。

  她仔細端詳永安的臉,眉眼像昭衡帝,鼻子和嘴卻隨了自己,是個極漂亮的小姑娘。

  「好。,不過要等用完早膳。」

  永寧已經十歲了,出落得亭亭玉立,舉止間有了少女的嫻雅。

  她上前規規矩矩行禮:「母后萬安。」

  抬起頭時,眼中卻閃著雀躍的光,「兒臣新學了一首詩,想背給母后聽。」

  「哦?什麼詩?」

  水仙放下永安,牽起永寧的手。

  永寧清清嗓子,認真背誦起來,「國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

  她的聲音清亮,抑揚頓挫把握得極好。

  水仙含笑聽著,心中感慨萬千。

  五年前離宮時,永寧還是個需要人抱的孩子,如今已能背誦這樣的詩篇了。

  「母后,我背得好不好?」

  永寧背完,期待地望著她。

  「極好。」

  水仙撫了撫女兒的發頂,「是誰教的?」

  「是父皇。」永寧眼中露出崇拜,「父皇每旬會抽兩日親自教我們功課,他說母后從前也愛讀書......」

  水仙心頭一澀。

  雙生子清晏和清和這時也湊過來。

  兩個男孩長得一模一樣,只是清晏腰間佩了塊玉佩,清和則系了個錦囊。

  「母后,昨天我們騎馬了!」

  清晏說,「我騎的小紅馬,跑得可快了!」

  清和不甘示弱:「我的小黑才快!王教頭說我有天賦,明年就能學騎射了!」

  水仙看著兩個兒子紅撲撲的臉,心中柔軟:「那你們可要小心,別摔著。」

  「才不會呢。」

  清和挺起小胸脯,「父皇說,男子漢要勇敢。他還說,母后當年在草原騎馬,摔了好幾次都不怕。」

  水仙一愣:「父皇怎麼知道?」

  「父皇書房裡有畫呀!」

  永安插嘴道,「畫裡母后就在騎馬,穿著紅色的衣服,可好看了!」

  水仙還未及細問,宮人已擺好早膳。

  她按下心中疑惑,先陪孩子們用飯。

  席間,永寧仔細地為弟弟妹妹布菜,頗有長姐風範。

  清晏和清和雖然調皮,用膳禮儀卻絲毫不差。

  永安年紀最小,握著勺子還有些笨拙,卻堅持自己吃,不要宮人餵。

  水仙靜靜看著,心中既欣慰又酸楚。

  這五年,她錯過了孩子們太多的成長瞬間。

  而昭衡帝,不僅將他們教養得很好,還讓他們對她這個不在場的母親保持著親近。


  早膳後,一行人前往御花園。

  春日的御花園百花盛開,桃紅柳綠,碧波湖上泛著粼粼金光。

  宮人早已備好紙鳶,是兩隻巨大的蝴蝶,彩翼翩翩,栩栩如生。

  「這是父皇命內務府特製的。」

  永寧指著紙鳶說,「父皇說,母后在江南時,曾在信中提過蘇州府的紙鳶工藝精巧。」

  水仙接過線軸,指尖撫過細膩的絹面。

  確實,她某年春天在蘇州府觀前街看到紙鳶鋪子,曾在信里隨意提了一句。沒想到,他連這個都記得。

  「來,我們一起放。」

  她收斂心緒,微笑著對孩子們說。

  永寧和雙生子歡呼著接過線軸,在空曠的草地上奔跑起來。

  永安年紀小,跑不快,急得直跺腳。

  水仙便將她抱起來,握著她的手一起放線。

  春風正好,紙鳶很快升上天空。

  孩子們的笑聲清脆如鈴,驚起枝頭幾隻雀鳥。

  水仙仰頭望著越飛越高的紙鳶,忽然想起許多年前。

  那時她還是易府的奴婢,陪著易貴春在府中後院放紙鳶,易貴春總是嫌她放得不好,動輒會罰打她的手板。

  而如今,她站在皇宮的御花園裡,身邊是她的兒女。

  命運啊,真是玄妙。

  「母后,線要斷了!」

  清晏忽然喊道。

  水仙回過神,見紙鳶在空中劇烈搖晃,線軸上的絲線所剩無幾。

  她忙幫著收線,孩子們七手八腳地幫忙,好不容易才將紙鳶緩緩拉回。

  紙鳶落地時,永安第一個撲上去,抱著蝴蝶翅膀不撒手:「我的!是我的!」

  清和不樂意了:「明明是我放得最高!」

  兩個孩子眼看要吵起來,永寧上前調解:「好了好了,父皇說過,兄弟姐妹要和睦。這樣吧,下午讓內務府再做兩個,一人一個,好不好?」

  她說話的語氣溫和卻頗有威儀。

  清和與永安對視一眼,都乖乖點頭。

  水仙看在眼裡,對永寧越發讚賞。

  這個女兒,被昭衡帝教養得極好,既有長公主的端莊,又不失孩子的純真。

  玩了一上午,孩子們都有些累了。

  水仙帶他們回禮和宮用午膳,又陪著說了會兒話,哄著永安午睡。

  待孩子們都安置妥當,她才得空歇息。

  坐在窗前,她看著庭院裡那架鞦韆,忽然想起什麼,喚來銀珠:「這五年,皇上……常來禮和宮嗎?」

  銀珠正在整理衣物,聞言手上動作頓了頓,低聲道:「每月十五,皇上必來。有時帶著皇子公主,有時獨自一人。來了也不做什麼,就是坐坐,看看書,修剪花草。」

  「娘娘,皇上這五年……過得很苦。」

  水仙沉默。

  「頭一年,皇上幾乎夜夜宿在乾清宮,批奏摺到三更。」

  銀珠聲音更輕,「後來小公主長大,皇上才好了些。但奴婢聽馮公公說,皇上夜裡常睡不安穩,要喝安神湯才能入眠。」

  「永寧公主說,皇上每月帶他們來禮和宮時,總會說母親雖不在,但這裡永遠是她的家。公主還小,不懂這話里的意思,但奴婢聽著……」

  銀珠輕嘆一聲,「奴婢聽著,心裡難受。」

  「我知道了。」

  水仙打斷她,聲音有些啞,「你先下去吧。」

  銀珠福身退下。

  水仙獨自坐在窗邊,看著庭院裡被春陽曬得發亮的青石板。

  許久,她起身走到妝檯前,打開最下面的抽屜。

  那裡放著五年前她離宮時留下的東西。

  一枚褪色的香囊,一把舊梳,幾封未寄出的信。

  還有,一本薄薄的冊子。

  她拿起冊子翻開,裡面是她離宮前隨手記的一些瑣事:永寧愛吃什麼,清晏怕黑,清和睡覺喜歡踢被子……

  字跡有些潦草,卻記得仔細。


  而每一頁的空白處,都有另一人的筆跡補充。

  「永寧今歲已不愛吃糖,喜酸梅。」

  「清晏上月已不怕黑,可獨寢。」

  「清和踢被習慣未改,需加派守夜宮人。」

  最後一頁,是她離宮那日寫的:「此去不知歸期,唯願兒女安康。」

  下面添了一行字,墨跡深重,力透紙背:「朕永遠等。」

  水仙合上冊子,微微閉上了眼睛。

  傍晚時分,昭衡帝如前三日一樣,準時來到禮和宮。

  他換了身常服,氣色看起來比前兩日好些,只是眼下仍有淡淡的青影。

  一進門,孩子們便圍上去,七嘴八舌地說著今日放紙鳶的趣事。

  昭衡帝耐心聽著,不時點頭微笑。

  永安爬到他的膝上,摟著他的脖子撒嬌:「父皇,母后今天抱我了!還親我了!」

  「是嗎?」

  昭衡帝看向水仙,眼中含笑,「那用安開心嗎?」

  「開心!」永安用力點頭,又湊到他耳邊小聲說,「母后身上香香的,和父皇不一樣。」

  昭衡帝失笑,揉了揉女兒的發頂。

  晚膳依舊豐盛,席間氣氛溫馨。

  昭衡帝仍然保持著得體的距離。

  水仙注意到,他今日胃口似乎好些,多用了一碗湯。

  膳後,昭衡帝陪孩子們說了會兒話,考校了永寧的詩文,又聽了雙生子背誦《千字文》。

  他聽得認真,不時點撥幾句,言辭溫和卻切中要害。

  戌時將至,他如往常一樣起身:「時辰不早了,你們該去溫習功課了。朕也該回了。」

  永寧帶著弟弟妹妹行禮告退。

  孩子們走後,暖閣里忽然安靜下來。

  昭衡帝轉身欲走,水仙忽然開口:「皇上近日睡得可好?」

  他背影微僵,片刻後才緩緩轉身,臉上掛著溫和的笑:「尚可。」

  燭光下,他眼底的疲憊卻無所遁形,「怎麼忽然問這個?」

  水仙起身,走到他面前一步之遙處停下:「臣妾聽聞皇上現在有喝安神湯的習慣。」

  昭衡帝怔了怔,隨即無奈地笑:「什麼都瞞不過你。」

  他頓了頓,輕聲道,「老毛病了,不礙事。」

  「五年了,還是睡不好?」

  水仙追問。

  昭衡帝沉默片刻,才低聲道:「起初是睡不著,後來……是捨不得睡。」

  他抬眼看她,目光深邃,「總覺得睡得太沉,會錯過什麼......怕你夜裡回來,朕不知道。」

  水仙心頭劇震。

  「不過如今你回來了,應當會好些。」

  他很快恢復平靜,又笑了笑,「你放心,朕會調理的。」

  他說完,再次轉身走向門口。

  這一次,水仙沒有叫住他,只是靜靜望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

  夜風從敞開的門扉吹入,帶來庭院裡玉蘭的香氣。

  水仙站在原地許久,才輕聲對身邊的銀珠說:「明日,讓裴濟川來一趟。」

  「娘娘是要……」

  「問問皇上這些年的脈案。」

  水仙垂下眼帘,「還有,安神湯的方子。」

  銀珠連忙應下。

  水仙走到門邊,望著乾清宮的方向。

  那裡燈火通明,她知道,他又要批閱奏摺到深夜了。

  這個男人,用五年時間學會了克制,卻也把自己熬得形銷骨立。

  而她,該怎麼做呢?

  五日後,午後陽光正好。

  水仙正在禮和宮書房整理這些年在各地收集的書籍和手稿,忽聽外間傳來永安清脆的笑聲。

  她放下手中的嶺南醫書,走到窗邊看去。

  庭院裡,昭衡帝正抱著小女兒轉圈,永安摟著他的脖子咯咯直笑。


  「父皇,再轉!再轉快些!」

  昭衡帝今日比平日少了幾分威嚴,多了幾分俊逸。

  他顯然剛下朝不久,眉宇間還帶著朝政的疲憊,但在女兒面前,那些疲憊都化作了溫柔。

  「好了好了,再轉永安要頭暈了。」

  他將女兒放下,蹲下身與她平視,「今日的功課可做完了?」

  永安撅起小嘴:「做完了,可是先生留的描紅好難,我的手都酸了。」

  「那父皇帶你去御花園散散心,可好?」

  昭衡帝颳了刮女兒的鼻子。

  「好!」永安眼睛一亮,隨即又想到什麼,「可是……母后一個人在宮裡……」

  昭衡帝眼中閃過笑意:「那我們去問問母后,要不要同去?」

  水仙在窗內聽到這裡,唇角微揚。

  她退回書案前坐下,佯裝繼續整理書稿。

  不多時,父女倆的腳步聲靠近。

  永安第一個跑進來,「母后母后!父皇說去御花園玩,母后一起去好不好?」

  水仙放下書,看向隨後走進來的昭衡帝。

  他站在門口,陽光從他身後灑入,為他鍍上一層金邊。

  「若是無事,便一同走走吧。」

  他溫聲道,「今日春光甚好。」

  水仙點頭:「也好。」

  三人出了禮和宮,沿著宮道緩步而行。

  永安一手牽著父皇,一手牽著母后,開心得小臉通紅,走路都蹦蹦跳跳的。

  「父皇,我要去看魚!」

  快到御花園時,永安忽然說,「碧波湖的紅鯉可好看了,比畫上的還好看!」

  昭衡帝笑著應允:「好,去看魚。」

  碧波湖畔,春風拂柳,水光瀲灩。

  宮人早已備好魚食,永安趴在欄杆邊,小手一點一點撒著餌料。

  錦鯉成群湧來,紅黃白黑,在碧水中翻騰,如一幅流動的織錦。

  「父皇你看!那條最大!」

  永安興奮地指著。

  昭衡帝站在女兒身後,一手虛護著,防止她探身太過。

  水仙則站在稍遠處,看著父女倆互動的背影,心中湧起暖意。

  忽然,一隻彩蝶從花叢中飛出,在永安眼前翩翩起舞。

  「蝴蝶!」

  永安立刻被吸引,轉身追著蝴蝶跑向旁邊的林子,「父皇快看!金色的蝴蝶!」

  「永安慢點!」昭衡帝忙追上去。

  水仙也跟了過去。

  林中花影重重,陽光透過枝葉灑下斑駁光影。

  她轉過一株開得正盛的白玉蘭,忽然頓住腳步。

  海棠樹下,昭衡帝正站在那裡,手中牽著永安。

  而小女兒的另一隻手,竟偷偷對她做了個「噓」的手勢,大眼睛裡滿是狡黠。

  水仙瞬間明白了。

  什麼看魚,什麼追蝴蝶,都是這小丫頭的計謀。

  昭衡帝顯然也察覺了,無奈地搖頭,眼中卻是寵溺的笑意。

  他鬆開永安的手,小丫頭立刻讓一旁嬤嬤將她抱走,臨走前還衝水仙眨了眨眼。

  林中,只剩下他們兩人。

  樹上有花盛開,粉色花瓣在春風中簌簌飄落,有幾片落在水仙肩頭。

  她今日穿了身月白色常服,發間只簪了一支簪,愈發顯得清麗動人。

  昭衡帝看著她,目光在她發間的玉蘭簪上停留片刻,才溫聲道:「被那小丫頭騙了。」

  他走上前,很自然地伸手拂去她肩上的花瓣,「不過……倒也不算壞事。」

  他的指尖隔著衣料輕輕擦過她的肩,一觸即離。

  水仙心頭微動,面上卻不動聲色:「春日確實很美,臣妾在嶺南時,也見過一種花,常年開花,只是不如這裡的嬌艷。」

  「嶺南四季如春,花木自然不同。」

  昭衡帝與她並肩而行,沿著花徑慢慢走,「你信中提過嶺南的荔枝園,朕一直想去看看。」


  「皇上若去,該是六月。」

  水仙自然地接話,「那時荔枝剛熟,滿山紅果,甜香撲鼻。當地人說『日啖荔枝三百顆,不辭長作嶺南人』,雖有誇張,但那滋味確實難忘。」

  「你吃了多少?」

  昭衡帝側頭看她,眼中含笑,「可曾上火?」

  水仙想起當年貪嘴,連吃兩日荔枝,嘴上起了泡,不禁莞爾:「吃了不少,後來連喝了三天涼茶。」

  昭衡帝低笑出聲。

  兩人已走到湖畔小亭。

  亭中石桌上,不知何時已備好了茶點。

  水仙看向昭衡帝,他坦然道:「朕吩咐的,走了這許久,該渴了。」

  兩人在石凳上坐下。

  水仙執壺斟茶,碧綠的茶湯注入白瓷杯中,清香裊裊升起。

  她將一杯推到昭衡帝面前:「這五年,謝謝皇上。」

  昭衡帝接過茶杯的手微微一顫:「謝什麼?」

  「謝皇上守護永寧他們,教養得這樣好。」

  水仙抬眼,目光清澈,「謝皇上推行新政,讓女官制度真正落地。謝皇上……給我五年自由,又等我回來。」

  昭衡帝握著茶杯,指節微微發白。

  許久,他才低聲道:「仙兒,朕等你,不是要你謝朕。」

  他抬眸,眼中情緒翻湧如湖面下的暗流,「朕等你,是因為你。」

  夕陽開始西斜,金紅色的光芒灑在湖面上,遠處宮檐的剪影在暮色中漸漸模糊,晚風帶著花香拂過亭中。

  「前面漱玉軒似乎修繕過。」

  水仙忽然開口,「可要去看看?」

  昭衡帝手中的茶杯險些沒拿穩。

  漱玉軒是御花園深處的一座小殿,早年他們曾在那裡溫存過。

  那還是水仙剛封妃不久,有一年七夕,昭衡帝在漱玉軒設了酒席,兩人對酌至深夜……

  「你……」昭衡帝喉結滾動,「想去?」

  水仙起身:「走走也好。」

  昭衡帝跟著站起來,兩人一前一後走出小亭,沿著湖畔小逕往漱玉軒方向去。

  一路上誰都沒說話,只有腳步聲和風聲。

  漱玉軒果然修繕過,朱漆廊柱煥然一新,窗欞上換了更精緻的雕花。

  推門進去,裡面陳設雅致,帷幔是水仙喜歡的樣式,熏著淡淡的檀香。

  水仙走到窗前,推開窗扉,晚風立刻湧入,吹動她鬢邊的碎發。

  她回頭,見昭衡帝站在門口,沒有進來。

  「怎麼了?」

  她問。

  昭衡帝看著她站在窗邊的身影,月白衣袂隨風輕揚,如仙子臨凡。

  他喉頭乾澀,許久才道:「仙兒,朕真的不急。」

  他走進來,卻只在門口處停住,目光深沉地看著她:「五年朕都等了,不差這一時半刻。朕等得起,也……捨不得。」

  捨不得逼她,捨不得讓她有一絲一毫的勉強。

  水仙心頭震動。

  她緩步走回他面前,仰頭看著這個比她高出許多的男人。

  「我知道。」

  她輕聲說,然後伸出雙臂,輕輕擁住了他。

  昭衡帝身體一僵,他遲疑地抬手,終於小心翼翼地環住她的腰,將她摟入懷中。

  許久,昭衡帝才啞聲開口:「仙兒,這次……不走了,好不好?」

  水仙在他懷中輕輕點頭:「不走了。」

  昭衡帝將她摟得更緊,「朕……朕怕這是一場夢。」

  「不是夢。」

  水仙抬手,輕撫他的背,「我真的回來了。」

  暮色徹底籠罩了漱玉軒,宮燈次第亮起。

  兩人相擁的身影映在窗上,剪影靜謐,談笑溫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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