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洪武三大攪屎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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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府門外傳來嘈雜與騷動,由遠及近,聲音傳遍了整座府邸。

  腳步聲、甲冑摩擦聲、壓著嗓子的呵斥聲混在一起,宣告著來者的身份與意圖。

  朱允炆還未踏過門檻,府內的人已被這動靜驚動。

  吱呀一聲,府門向內敞開,門軸轉動發出聲響。

  門內的光線與門外的暮色交匯,將對峙的雙方分隔開。

  朱煐率先從門內走出。他站得很直,面無表情,雖身著常服,氣勢卻不減。身後幾位朝中同僚跟了出來,一行人腳步穩定,不見慌亂。

  他們站在那裡,形成一道人牆,氣勢壓向門外的人。

  庭院裡風停了。

  張平的視線越過朱煐的肩膀,釘在朱允炆身上。

  他嘴角向下撇著。

  「喲,這不允炆殿下嗎?」

  這聲腔調打破了沉寂。

  張平雙手抱胸,重心壓在一條腿上,斜倚著門框,抬著下巴俯視台階下的皇孫。

  他的姿態沒有對皇室子孫的恭敬。

  「你怎麼來了?」

  他接著質問,語氣里的不耐煩與敵意不再掩飾。

  作為朱煐的追隨者,張平說話向來直接。

  不管是哪個皇孫,只要對他們的老大有想法,就是他的敵人。

  他性子直,喜怒都掛在臉上,從不掩飾。

  朱允炆臉色一僵,他身後的隨從面露怒色,手按住了刀柄。

  張平並不在意,眼角餘光都沒給那些護衛。

  他心中冷哼,想的比說的更難聽。

  這裡是什麼地方?

  這裡是大明,是洪武爺的天下!

  現在坐在龍椅上的,還是洪武大帝。

  你朱允炆別說只是一個尚未定下名分的皇孫,就算是板上釘釘的皇儲,在這朝堂之上,也得先往後稍稍!

  想擺你皇孫的譜?

  等什麼時候你真的登臨大寶,坐上了那張椅子,再來沾這個邊吧!

  張平的胸口憋著一股惡氣,這股氣從今日早朝時分一直鬱結到現在,此刻見到朱允炆這張臉,更是如同火上澆油,瞬間沸騰。

  朝堂之上,那幫文官集團是如何喪心病狂地圍攻朱煐的,那一幕幕,此刻還清晰地在他的腦海中回放。

  一張張因為激動而漲紅的臉,一聲聲貌似公允實則誅心的攻訐,唾沫橫飛,言辭如刀。

  他現在想起來,都覺得一股怒火直衝天靈蓋,恨不得當場就把那幾個叫囂得最凶的酸儒揪出來,用拳頭讓他們明白什麼叫「道理」。

  而那幫文官集團,領頭的正是黃子澄、齊泰之流。

  這幾個人是誰的人?

  滿朝文武,誰不知道他們是朱允炆最堅定的支持者,是他未來的東宮班底!

  這其中的利害關係,如同禿子頭上的虱子,明擺著。

  張平看得清清楚楚,看得明明白白。

  黃子澄、齊泰那幫人,不過是沖在前面的狗。

  躲在後面牽繩子,默許甚至指使他們咬人的,不就是眼前的允炆殿下嗎?

  文官集團發難,這筆帳,要算到朱允炆頭上。

  他張平恩怨分明。

  你敬我一尺,我敬你一丈。

  你捅我一刀,我就算拼了命,也要在你身上剜下一塊肉來。

  既然朱允炆是主使,那他今日登門,必然是黃鼠狼給雞拜年。

  沒安好心!

  張平的眼神冰冷,他不像老大朱煐,可以把生死置之度外。

  但他也不怕死。

  爛命一條,跟在老大身後,能做一番事業,值了。

  真到了要掉腦袋的時候,脖子一伸,十八年後又是一條好漢。

  也託了朱煐這個帶頭大哥的福,如今應天府的朝堂上,他們幾個的名號,已經無人不知。

  朱煐。

  張平。

  還有那個看似文弱,脾氣卻犟的方孝孺。


  這三人,成了官員們私下議論的話題,是洪武末年朝堂上,一道讓人頭疼的風景線。

  不知是誰起的頭,一個名號便傳揚開來。

  洪武三大鐵頭娃。

  這個稱號在武將勛貴圈子裡流傳,帶著讚許和調侃。

  而在文官集團口中,這個稱號則變得惡毒。

  朝堂三根攪屎棍。

  這個外號雖然粗鄙,張平在心裡咂摸了一下,覺得痛快。

  因為它無比貼切地形容了他們三個人在朝堂上的行事風格。

  不畏強權,不懼生死,看準了就一頭撞上去,管他撞的是南牆還是龍椅。

  就是要攪,把這潭死水攪渾,把那些藏在水面下的魑魅魍魎,統統都給攪出來!

  其中朱煐自然不必多說,他的頭最鐵,鐵到任誰也不敢輕易招惹。

  就連高坐龍椅之上的那位陛下,都拿他沒什麼太好的辦法,更遑論朝堂之上的袞袞諸公。

  可另外兩位,張平和方孝孺,也絲毫不弱。

  他們兩人在「鐵頭」這個尋常人避之不及的領域,雖然段位上比不過朱煐那般驚世駭俗,卻也早已遠遠超出了凡俗的界定。

  張平此人,有一樁戰績至今仍是朝中津津樂道的傳奇。

  那還是他初入官場之時,一腔熱血,試圖效仿朱煐的勸諫風骨,結果卻選錯了目標——他要勸諫老朱,針對的卻是朱煐本人。

  那一日,金鑾殿上殺氣滾滾。

  老朱震怒,當場便要將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新科進士處以極刑,甚至怒火上涌,直接喊出了「夷其三族」的旨意。

  殿中百官噤若寒蟬,無人敢出列求情。

  所有人都認定,這個叫張平的愣頭青,死定了。他的家族,也要因為他的愚蠢和魯莽,被徹底從人世間抹去。

  就在那千鈞一髮之際,就在張平自己都已閉目待死,準備用項上人頭為自己的剛直殉道之時,那個被他彈劾的主角——朱煐,卻淡然出列了。

  他只是輕描淡寫地開了口,三言兩語,便將老朱那滔天的怒火給澆熄了。

  沒人知道朱煐具體說了什麼,只知道結果是,張平的命保住了,三族也得以保全。

  這件事,在朝中掀起了軒然大波,成了張平不畏強權的鐵證。

  一個剛入仕的官員,就敢直面天子之怒,敢於挑戰夷滅三族的酷刑,這份膽魄,足以讓無數在官場沉浮多年的老油條汗顏。

  而朱煐那在所有人看來都堪稱「以德報怨」的舉動,則徹底擊碎了張平心中最後一絲傲氣。

  他心服,口服。

  從那一天起,張平便死心塌地地跟在了朱煐的身後,鞍前馬後,再無半點二心。

  他的這條命,是朱煐給的。他所堅守的道,也在朱煐身上看到了更高遠的境界。

  自此,張平的事跡也在官場內外流傳開來。

  如今在朝中,誰都知道都察院有個叫張平的御史,是個不怕死的主,輕易絕不敢去招惹。

  畢竟,一個連夷三族都能面不改色扛下來的人,你還能用什麼去威脅他?

  當然,若論及此道的巔峰,還得是朱煐。

  朱煐面對的,可是老朱親口許下的「誅十族」的無上天威。

  在宗族觀念深入骨髓的大明,這不僅僅是死亡的威脅,更是將一個人從歷史、從血脈、從師承、從一切社會關係中徹底抹除的終極詛咒。

  可朱煐,在那樣的威脅下,依舊面不改色。

  他不僅僅是將自己的生死置之度外,更是將自身十族所有親眷、門生故舊的生死,都一同置之度外了。

  那份平靜,那份淡漠,仿佛在討論一件與自己毫不相干的瑣事。

  這等氣魄,古今罕見。

  這也直接導致了一個結果:朝堂之上,幾乎沒有多少人敢和朱煐走得太近。

  與他為友,風險太高。

  但凡能在他身邊站穩腳跟的,掰著指頭數,也無非就是兩種人。

  一種,是身份尊貴到極致,根本不怕受到牽連。

  譬如秦王朱樉這般,本身就是天潢貴胄,一人之下,萬人之上。他與朱煐交好,誰敢置喙?便是陛下,也總不能因為這個,就把自己的親兒子也給「誅」了吧?


  另一種,就是像張平這樣,已經把生死徹底看淡,將性命視作身外之物的人。

  這兩種人,看似天差地別,卻有一個驚人的共同點:他們都不把世俗的利害關係放在眼裡。

  朱煐那「被誅十族而無懼」的驚天行徑,讓他穩穩坐上了洪武朝第一鐵頭娃的寶座。

  這個稱號,朱煐當之無愧。

  而張平那「夷三族而無懼」的事跡,也成了官場上不可招惹的經典案例。

  誰都知道,去招惹張平,就等於去招惹一個壓根不要命的瘋子。

  敢於直面夷三族,其前提,必然是將自己的生死置之度外。

  可以說,在「將自己性命視若草芥」這條賽道上,張平已經跑到了凡人的終點,甚至觸摸到了朱煐那個級別。

  他與朱煐之間,只差了一線。

  張平自己也坦然承認這種差距。

  他尚有一些家族羈絆,面對「夷三族」時,心中或許還會閃過一絲猶豫,一絲對親族的愧疚。

  可朱煐,面對「誅十族」時,那雙眼睛裡,連一絲波瀾都不會起。

  這種差距,是境界上的鴻溝。

  但無論是哪一種,對於朝中那些汲汲於功名利祿的普通官員而言,那都是無法想像的頭鐵!

  每當私下裡議論起這二人,無不是搖頭感嘆,既敬且畏。

  這也讓他們的名聲,在官員的私下議論和民間的街談巷議中,流傳甚廣。

  如今在應天府,上至達官顯貴,下至販夫走卒,誰不知道當朝有三位不怕死的御史大人?

  張平雖是本屆科舉剛剛入朝的新官,但他的聲望,卻早已超越了同科的狀元郎,甚至蓋過了朝中絕大部分宦海沉浮數十年的老臣。

  這一點,連張平自己都覺得有些不可思議。

  至於最後一位,方孝孺........

  他的經典一戰,就更不用提了。

  那一日,他於朝堂之上,當眾炮轟朱煐,在明知朱煐是何等頭鐵的情況下,依舊敢和這位朱御史針鋒相對,言辭之激烈,邏輯之嚴密,竟也只是稍落下風。

  其後,當他發現自己是被人當槍使,被整個文官集團算計、哄騙之後,這位方學士的反應更是驚掉了所有人的下巴。

  他沒有絲毫的遲疑和退縮,立刻調轉槍頭,以一人之力,直接炮轟了整個文官集團!

  這一連串石破天驚的操作,讓方孝孺在朝中一舉成名。

  他那剛正不阿的性格,那種同樣將自己性命視若草芥的決絕,展露無遺。

  這三人,最大的共同點,就是壓根沒有把自己的性命當做性命。

  這種特質,在整個大明朝堂,可謂是獨樹一幟,別無分號。

  是以,無論是張平還是方孝孺,都不會因為朱允炆那皇孫的身份地位,產生任何情緒上的波動。

  更別提什麼特殊對待了。

  在他們兩人的眼中,皇孫與平民,並無區別。

  別說你現在只是一個皇孫。

  你就算是當今陛下,只要我們認為你做錯了,照樣要死諫到底!

  這就是三人的共同信念。

  ......

  「張侍郎,此番殿下前來,並無惡意,只是想祝賀朱御史,再者就是這冤家宜解不宜結,若是能化干戈為玉帛,那就再好不過了........」

  黃子澄站了出來。

  他臉上堆疊著厚厚的笑容,眼角的褶子擠在一起,竭力做出真誠的模樣。他一邊說,一邊不著痕跡地搓著手,試圖用這種姿態來融化廳中凝結的寒冰。

  然而,他面對的,是張平。

  張平甚至沒有第一時間正眼看他。

  只是慢條斯理地轉過頭,淡淡地瞥了一眼黃子澄。

  那一眼,沒有憤怒,沒有激動,只有漠然與不屑。

  那眼神在審視死物,在看跳樑小丑。

  黃子澄臉上的笑容,在張平的注視下凝固了。

  「黃大人。」

  張平開口。

  「要是我沒有記錯,今日朝堂上,就是你,率先攻擊我老大的吧?」

  話音落下,張平的語氣變了。每個字都刺向黃子澄。

  黃子澄臉色發白,嘴唇翕動,說不出話。

  張平不給他辯解的機會,身子前傾,氣勢壓了過去。

  「你攻擊我老大,質疑他籌措不到賑災糧款時,你怎麼沒想過冤家宜解不宜結?」

  這話像一記耳光扇在黃子澄臉上。

  「當著文武百官的面,將我老大逼入絕境時,你的『化干戈為玉帛』又在哪裡?」

  張平的聲音和氣勢一同拔高。他站起身,椅子向後滑出,發出摩擦聲。

  他雙手抱胸,官袍下的肌肉賁起。

  他揚起下巴,俯視著黃子澄。

  「好友登門,我們備酒相迎。惡客臨門,也配祝賀我老大?」

  最後一句,他從牙縫裡擠出,話里是嘲弄與鄙夷。

  廳堂里一片寂靜。

  黃子澄站在原地,臉漲成豬肝色,被張平的眼神釘住,動彈不得。

  他身後的齊泰沉下臉,袖中的拳頭握緊。

  而朱允炆麵無表情,但眼中有東西在翻湧。

  氣氛凝固時,又一個聲音響起。

  一個聲音,洪亮、清越,帶著力量。

  「張大人所言甚是。」

  眾人望去,方孝孺走了出來。他身穿儒袍,身形清瘦,脊樑筆直。

  他一邊說,一邊走上前,站到張平身邊。他的腳步聲不重,卻很有力。

  「什麼冤家宜解不宜結?」

  方孝孺的目光掃過黃子澄,眼神里是鄙夷。

  「我等做人做事,但求無愧於心。」

  他的聲音不高,卻傳遍了廳堂。

  「便是滿朝皆敵,又如何?」

  「無愧於心便是!」

  他說得斬釘截鐵。

  說完,他不再看黃子澄和齊泰,視線越過二人,落在他們身前的朱允炆身上。

  焦點轉移了。

  張平針對黃子澄是臣子衝突,方孝孺此舉則是直指儲君。

  「允炆殿下。」

  方孝孺頷首行禮,語氣卻不卑不亢。

  「若是無事,那便請回吧。」

  這是逐客令。

  「今日是朱御史封侯的日子,我們不想他看到諸位,影響心情。」

  方孝孺說話時,目光直射朱允炆。那目光坦蕩,沒有敬畏,也沒有恐懼,只有堅持原則的坦然。他直視著朱允炆,不因對方的身份而顧忌。

  ........

  朱允炆喉頭滾動,準備好的說辭一句也說不出來。

  他看著張平和方孝孺,兩人沉默地站著,帶來了壓迫感。

  他的太陽穴開始頭痛。

  朱允炆的嘴角抽動了一下。

  朝堂上最難纏的三個人。

  為首的是他堂兄朱煐。

  剩下的兩個,就是眼前的張平和方孝孺。他們是朱煐的擁躉,將他的行事作風奉為圭臬。

  三根攪動朝局的棍子。

  如今,朱煐還沒下場,僅是張、方二人,就把他這位皇孫攪得心浮氣躁。

  朱允炆胸口發堵。

  憋屈。

  他自認有幾分城府,懂得權謀的迂迴與牽制。可他所有的手段,都是為那些懂得進退、愛惜羽毛的對手準備的。

  眼前這兩個,卻連生死都可以置之度外。

  刀鋒刺不穿他們的甲冑,威脅動搖不了他們的心神。

  計謀在他們面前,顯得可笑。

  一股無力感從朱允炆的腳底升起,蔓延全身。他坐鎮東宮以來,從未有過這種失控的感覺。

  寂靜中,一個聲音響了起來。

  「方大人稍安勿躁。」


  黃子澄向前一步,擋在朱允炆身前。

  他臉上掛著笑容,但眼中有一道陰霾閃過。

  黃子澄的目光掃過兩人,沒有閃躲。

  「今日朝堂上之事,實乃黃某之錯。」

  他一開口,便將責任攬到自己身上。

  「是在下,小覷了朱御史的本事。」

  這句話說得很慢。

  「在下心急湖廣百姓,一時情急,言語未曾深思,衝撞了朱御史。」

  「話一出口,我便悔不當初。」

  黃子澄的語氣充滿自責。

  張平和方孝孺面無表情,但緊繃的肩線有了一絲鬆動。

  黃子澄捕捉到這一點,繼續說道:

  「這幾日,方大人應該也能感覺到,朝中攻訐朱御史的奏表少了。」

  他頓了頓,側過身子,對著身後的朱允炆虛手一引。

  「這背後,是允炆皇孫出面,登門遊說之功。」

  「殿下他,見證了朱御史的忠心,不忍忠良蒙塵,不忍他人中傷。」

  這番話,讓張平與方孝孺的眼神泛起波瀾。

  他們看向朱允炆的目光,多了審視與探究。

  黃子澄將這一切看在眼裡,話鋒一轉,將矛頭對準自己。

  「今日,是在下未能聽從殿下勸告,在朝堂上攻訐朱御史,這才釀成誤會。」

  他每一個字都咬得極重,仿佛是在給自己定罪。

  「此番前來,黃某正是為了給朱御史當面賠罪道歉。」

  「同時,也是為了恭賀朱御史得陛下隆恩,榮封侯爵。」

  「還請張大人與方大人暫且息怒,將此事通稟朱御史一聲。在下今日,當真是真心實意地來恭賀與道歉,絕非前來尋釁滋事。」

  話音落下的瞬間,黃子澄對著方孝孺與張平,鄭重地躬身,深深一揖。

  他的腰彎成了一張滿弓,姿態謙卑到了極點,將一位當朝大員的顏面,毫不猶豫地踩在了腳下。

  冷風吹過,捲起他官袍的下擺。

  始終站在一旁的齊泰,此時也上前一步,與黃子澄並肩而立。

  他的神情沒有黃子澄那般複雜,卻透著一種更為直接的坦蕩。

  「子澄兄所言,也正是我想說的。」

  齊泰看著兩人,聲音沉穩。

  「此前朝堂之上,多有誤會。今日,我們就是為了解開這個誤會而來。」

  他攤開雙手。

  「我們有錯在先,朱御史要如何責難,我等皆心悅誠服,絕無怨言。」

  齊泰的眼神不閃不避,顯得真誠。

  ........

  「喲?」

  一道聲音不大,卻傳入殿內每人耳中,帶著懶散與戲謔。

  殿內空氣被這一個字攪動,所有人的視線都轉了過去。

  「這話說的挺好聽。」

  朱煐邁著步子,從方孝孺等文臣身後走了出來。他身上的青色布袍,在滿殿官服映襯下,顯得格格不入,卻吸引了所有目光。

  他穿過人群,文官們為他讓開一條通路。

  最終,朱煐停在朱允炆、黃子澄和齊泰面前。

  他站定。

  嘴角勾起弧度,似笑非笑,眼神里沒有笑意,只有玩味。

  目光在朱允炆那張稚嫩的臉上一掃而過,朱煐心中的迷霧散去。

  他想通了。

  終於想通了為何文官集團對他的態度會發生逆轉。

  就說嘛。

  這些儒生,前些時日還視自己為亂臣賊子,是撼動國本的仇寇。那眼神,恨不得將他生吞活剝。

  怎麼一夜之間,風向就變了?

  不僅收斂了殺氣,還開始示好,話中帶著拉攏之意。

  原來如此。

  原來根子在這兒。

  朱煐的視線從黃子澄、齊泰臉上挪開,落回到皇太孫朱允炆身上。


  搞了半天,是這位皇太孫在背後操縱。

  這個發現讓朱煐感到荒謬,既想大笑,又感到無奈。

  他媽的。

  果然,這老朱家的人,從根上就不正常。

  朱煐在心底咆哮。

  這邏輯在哪裡?

  自己,朱煐,現在是什麼身份?

  是朱允炆的對手,吳王朱允熥的盟友。

  為了朱允熥,他給藍玉出謀劃策,在東宮和呂氏針鋒相對,幾乎是把「我是吳王的人」這幾個字刻在腦門上。

  得罪朱允炆,是他計劃的一環。

  按理說,朱允炆此刻不把自己碎屍萬段,都算仁慈。

  可現在是什麼情況?

  不但不記仇,不把他列為打擊對象,反而要拉攏?

  這是什麼操作?

  朱煐感覺自己的腦子不夠用了。他試圖理解朱允炆的想法,卻發現那是一團亂麻,無從下手。

  這小子是怎麼想的?

  是覺得皇太孫之位穩固,想給自己找點刺激?

  還是覺得他朱煐王霸之氣外露,能讓他不計前嫌納頭便拜?

  朱煐想不通。

  這種脫離掌控的感覺,讓他設計的求死大計,成了笑話。

  他感到無語。

  就像拳手蓄力一拳,結果砸在棉花上。

  沒傷到對手,反而差點閃了自己的腰。

  這老朱家的人,是不是都有受虐傾向?

  朱煐的腦海里冒出這麼一個結論。

  而且越想,越覺得正確。

  他當初為什麼要和朱允熥攪和在一起?

  為什麼要給藍玉出主意?

  為什麼要頂著壓力,在東宮和呂氏硬碰硬?

  為什麼要得罪朱允炆這個未來的皇帝?

  為了什麼?

  不就是為了給自己的系統任務上一道保險嗎!

  他為的就是把仇恨值拉滿,到不死不休的地步。

  他暢想過未來:等老朱一死,朱允炆登基,萬一那時自己還沒完成那個『為家國天下』而被君主所殺的任務,這位新君總該會念著舊怨,把自己拖出去砍了,給自己一個痛快吧?

  這計劃,多完美。

  這布局,多深遠。

  可現在呢?

  自己這邊得罪得正起勁,那邊怎麼就要拉攏交好自己了?

  朱煐感覺自己的計劃被顛覆了。

  這還怎麼玩?

  還有那個朱老四........

  一想到燕王朱棣,朱煐的太陽穴就直跳。

  那個未來的永樂大帝,是另一個讓他頭疼的人。

  那傢伙的想法,和朱允炆這小子比起來,沒什麼區別。

  朱煐清晰地記得自己和朱棣那幾次交鋒。

  每一次,他都以為把對方得罪狠了,結果呢?結果對方看自己的眼神,反而越來越亮,越來越........欣賞?

  那是一種棋逢對手的興奮感。

  朱煐每每回想起來,都忍不住一陣惡寒。

  至於這祖孫三代里最頂上的那位,洪武大帝朱元璋........

  老朱的症狀,就更是奇葩中的奇葩了。

  朱煐甚至一度嚴重懷疑,老朱是不是有什麼不為人知的特殊癖好。

  別人都是龍鱗不可逆,龍顏不可犯。

  到了老朱這裡,規矩好像反過來了。

  你越是順著他,他越覺得你虛偽。

  你越是罵他,罵得越狠,罵得越刁鑽,他反而越是........爽?

  那種感覺,就像是給他撓到了癢處,通體舒泰,爽歪歪。

  這他娘的到底是什麼毛病?

  這個匪夷所思的發現,讓朱煐對這個世界的認知都產生了動搖。


  先前整個文官集團的風向突然轉變,朱煐就敏銳地嗅到了一絲不對勁,他隱約覺得,問題可能出在朱允炆的身上。

  如今親眼所見,親耳所聞。

  果然如此!

  朱煐在心裡長長地,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那口氣里,滿是壯志未酬的悲涼。

  看來自己的求死之路,註定不會那麼一帆風順了。

  ......

  亡羊補牢,為時未晚?

  朱煐的胸腔里,一股無聲的笑意在盤旋、衝撞,最終沉澱為一種近乎寒冷的平靜。

  主動送上門來,很好。

  省了我再去找你們的功夫。

  他的目光是一柄無形的尺,緩慢而精準地丈量著眼前的三個人。

  朱允炆,未來的天子,大明的儲君。他穿著一身常服,料子是頂級的,但此刻,那精心繡制的雲紋袖口,正隨著他藏在袖中的指尖,發生著極其細微的顫動。他努力維持著皇孫的儀態,下頜微微揚起,可那份強撐起來的鎮定,在他的眼神與朱煐接觸的一瞬間,就出現了裂痕。

  黃子澄,帝師之尊,此刻卻像個在店鋪門口招攬客人的掌柜。他臉上肌肉的每一條紋路都在用力,試圖堆砌出一個最真誠、最謙卑的笑容。然而,他鬢角滲出的那層細密的油光,混雜著汗珠,在廳內燭火的映照下,反射出一種狼狽的光。

  齊泰,兵部尚書,向來以沉穩著稱。他此刻卻選擇了用沉默來武裝自己,視線牢牢粘在自己官靴前端的紋樣上,仿佛那裡藏著什麼治國安邦的絕世妙策。

  他整個人不言不語,像一塊石頭。

  這三人,便是東宮的核心。

  朱煐收回視線,垂下眼帘,嘴角牽動了一下。

  緩和關係?這念頭就是不尊重。他費盡心機,賭上聖眷,才在這池水中砸出一道裂痕。現在想用幾句「無心之失」抹平?

  休想!

  「既然是殿下和兩位大人的無心之失,我若追究,倒顯得不近人情了。」

  朱煐開口,聲音溫和,仿佛剛才的暗流只是一場誤會。

  話音落下,他對朱允炆拱了拱手,禮數周全。

  空氣中的弦鬆了。

  最先有反應的是黃子澄。他長出了一口氣,臉上的褶子舒展開,笑容里透出慶幸。

  朱允炆的肩膀垮下來,儲君的威儀被鬆弛取代。他覺得,朱煐這是對他身份的臣服。只要自己肯放下身段,事情就好辦。

  齊泰最後才放鬆。他抬起頭,眼中流露出釋然,眉頭也平復下來。

  朱允炆看向黃子澄。

  黃子澄轉向齊泰。

  三人眼神交匯:風波平息了。

  他們心裡的石頭落了地。

  黃子澄開始盤算,如何措辭將這位武安侯拉入東宮陣營。一個受聖眷又手握兵權的侯爵,價值巨大。

  齊泰在心中復盤,告誡自己不能再輕視此人。朱煐的手段和決心超出預估,是威脅,或許也能是盟友。

  而朱允炆則沉浸在得意的感覺里。他認為自己登門,展現了胸襟,化解了危機。他覺得,朱煐這個人,並非難以相處。

  他們不想與朱煐為敵。

  他剛加官進爵,鋒芒正盛,硬碰硬不是辦法。化干戈為玉帛,才符合他們的利益。

  殿內氣氛變得輕鬆。

  朱煐看著他們,像在欣賞一幅畫。他任由氣氛發酵,直到每個人臉上都掛上笑容。

  然後,他才開口。

  他的聲音不大,卻像一根針,刺破了名為「慶幸」的氣球。

  「不過........」

  一個被他拖長了語調的詞。

  朱允炆臉上的得意凝固了。

  黃子澄的皺紋又擰成一團。

  齊泰嘴角抽搐。

  時間凍結,三人的笑意變成了面具。

  朱煐眼中閃過光芒。他享受這一刻,享受將獵物拽入地獄的快感。

  他身體前傾,壓低聲音,字字敲在三人心上。

  「要化解誤會,總得有誠意才是。」

  「口頭道歉,太輕巧了些。」

  話音落定。

  朱允炆臉色由紅轉白。

  黃子澄嘴唇哆嗦,面無人色。

  齊泰的手在袖中攥成了拳頭。

  一股預感從三人脊椎升起,傳遍全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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